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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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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历站在正建的第四层钢筋水泥中咬着盒饭里面的大排的时候,这一层的施工组长走过来跟他说,放射线的起点没法固定。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参照,苏某牙缝里面正好欠着肉筋,想要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抠出来,于是心里有点焦虑。
放射线是此校建筑系的系主任亲自设计的,无论是外观和政治上都是一大亮点,必须要作得很完美。随着几根已经排好的线条遁去,尽头是地面上的一个凉亭,里面有一个人坐着发呆。
“就那个点。”
施工组长一楞,
“那不是点,是人头。随时要动的。”
“说,得,好。”
一个字一个字用力的咬下去,肉筋还是出不来,对方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倒是混身的肉都紧了,
“这个傻人我看他一会儿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没动过,你们手脚快点,恩对了,先用线拉出大致的方向来,等一下排梁跟进。”
苏历说着,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向后转,手也自发的举了起来,食指作内抠状,缓缓的伸进嘴里,用力一扯,通体舒爽,掏出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围着整个第四层视察了一下,再走到原地,果然用直线拉出来的大致样式已经出来了,只要沿着痕迹直接上板就可以。
照现在这个速度来看,估计提前个半个月完成是没什么问题的。跟着一些工人一起从简易的脚手架爬下去,苏历盘算了一下。
然而民工到底是每天都爬上爬下的,苏某只不过中间过来视察情况,虽然看上去很亲民的一起吃了顿搀杂着灰尘木屑,石料的盒饭,到底已经不如从前灵活了。
傻人钟钥坐在凉亭里,听到不远的施工地点,沉闷的轰一声,无数嘈杂之声升腾。他本来想继续跟花花草草聊一会儿天,但也无奈被打断了,只站起来朝那边看了一眼。正是无数的民工簇拥着一团灰色的东西。
再怎么空投,也不过是个包工头而已,欺压劳苦大众,赚取剩余价值,身份哪里能作好。一身狼狈的苏历被钟钥在意识上鄙视后无视,于人群中爬起来拍衣服整裤子掳头发咬着牙说没事没事。钟钥坐了回去,看到一条杂草晃动了两下,于是也随着晃动了两下,又安静了下来,于是也安静了下来,再要晃动时,工地那里已经没什么异常的声响了。毕竟吗,其实苏历摔下来的地方也不高。资本主义的受挫,嘴里虽然嘘寒问暖,心里到底还是很高兴的。于是民工也就作鸟兽散了,继续扛木头的扛木头,推水泥车的推水泥车,诅咒摔的更狠的继续诅咒。疼的地方也疼过了,衣服上的灰也拍了,面子丢了也丢了,工作也视察完了。第二天有一个北通三建的工程需要确定一下内容,苏历风度不减的朝停车场走去。
一快破铁丝网之隔就是凉亭所在的小花园。尚没有弄清楚杂草晃动规律的钟钥还在继续努力着。苏历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摔得没那么疼了,到底身体摔了还能好起来,脑袋坏了,补救就不那么方便了。他习惯性的把手机放在车座里面,登了MSN,改了签名叫“人至傻则无敌”。恩,苏历感到很放松,因为刚才自己那头脚屁股葫芦一样着地一瞬间的愚蠢感都转嫁到了别人的身上。
他笑了。
钟钥也笑了一下,原来不吹风的时候,草是不会动的。
…………
第二天北通三建的合同谈妥了以后,苏历想了想决定还是到科技楼来看一下,昨天一跌跌破了运势,完工没有多久了,横生枝节没人会开心。车库正对着建筑系的窗户,凌主任认出了他那辆黑色的别克,假装碰巧遇上,匆匆从楼上走下来。
苏历是一块肥肉,很肥很流油的那种,姓凌的在他入校的时候就盯上了他,千方百计要投自己的女儿出去钓金龟婿。
苏历看到他一路小跑的奔过来,哪里有半点碰巧的样子。
“凌主任中午不休息?”
“正好,跟你一起去工地上看看。”
100周年校庆,许多有头有脸的学生都回来了,还不趁此大敲一笔?重点科系带头人的老凌同志自然分赃甚多,在旧操场上规划出一幢具有新时代本校风格的科技楼。
一层是博物馆,二层是实验室,三层四层是研究所,五层是天文台,地下三层送给医学院当停尸房。招标计划全是虚的,楼层图纸画出来的第二天,苏历手里就有了一份。其实,他并不喜欢接学校的工程。就商人的角度来说,作学校工程是最赚钱的。但是一味布置硬件设备,不提高师资和教学质量,中国的教育水平上不去。当年死不肯出国的爱国之心,早在入学不久就被这形式化和表面工夫的中国化大学一盆冷水当头浇醒。
正值放假,校园里没什么人。马路两边掉满了梧桐树果子,一地的刺毛团。钟钥开始伤春悲秋,想去跟它们作一点深层次的交流。吃过午饭早早的就走到凉亭里面,用脚把刺毛团掳成很多形状,画个猪,画个兔子什么的。又被走过来的苏历看到了,只觉得头皮一炸。
“凌主任,那一片是什么地方?我看离施工地点很近,还是有很多人在办公,好象不太安静。你可以让他们暂时搬一搬。”
凌锋摇摇头,
“这里以前是医学院的解剖楼,现在他们不是搬到了新址么。现在这里是法学院和医学院一起负责的司法鉴定中心,因为他正对一条马路,可以让来作鉴定的人不要直接进学校。这一块不是我们建筑系的。他们反映过很多次说吵,不过反正就快完工了。所以地下三层才划给了医学院当停尸房。”
越讲越肉痛,凌锋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司法,鉴定中心?苏历只觉得背上一寒,
“鉴定什么?”
“伤残什么的,作解剖,还有精神病。”
凌锋不太清楚,挑了几个知道的说。
“不太太平,前两天有个精神病来闹事。过几个月要质量测评,开会叫他们一定要处理好这件事情。”
又抬头看了一眼在用脚画刺毛团的钟钥,苏历很是了解的点了点头。
大概当初为这快地皮费了不少的口舌,凌峰在苏历面前大倒苦水,鉴定中心的人全部被妖魔化,法学院和医学院一个鼻孔出气,仿佛建筑学系是被压迫到地狱底层一样,翻一个身就被人家秒杀到老家去。苏历很茫然的点头,忍不住又回头看钟钥,一看下凉亭里已经没人了,倒有一股秋风吹起,冷得背上一颤。都没来得及皱眉,苏历和凌锋两个人,亲眼看着在三楼铺钢板的一个民工,好象是被风吹下来一样,摇晃了两下,“咚”得一声,跌到了地上。实实在在的,跟苏某肉垫着地不一样的声音,还夹杂着奇怪的脆响。
…………
下午一点开始上班,于是旁边的工地也开始上班,本来司法鉴定就是一个容易动肝火的工作,又是敲打又是吵闹的办公室里面男女老少都心烦得很,连公认非常闷的钟钥也喝退了两个警察,人人绷紧了一条神经,随时要抄家伙跟人拼命。突然之间安静了十分钟,大家都感到非常奇怪。这样十分钟之后的救护车声音就不奇怪了,钟钥对面的老郑率先带头丢了量尺奔出门去看热闹,后面陆续跟着一串人。
只见得苏历和施工组长正拥着抬那个民工上救护车的担架一起上车,愁眉苦脸的,凌锋一见出事,借口溜了回去。苏历恨得咬牙切齿,背后却一阵阵发冷,仿佛这只是个开始。果然此人在车上刚躺定,便爆出一句话,“我是被人推下来的。”施工组长老奸巨滑,面不改色的问他要不要报警。被推君一楞,抚着患处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苏历松一口气,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钟钥等人斜倚着大门很是乐了一阵,毕竟每个人都在心里咒骂过,但开心过后又悲哀起来,那不是说明完工又要延迟了?兴奋劲一下子被浇灭,又垂头丧气的坐回去写报告或作检查。钟钥想起了苏历刚才的愁眉苦脸和那个民工的龇牙咧嘴,忍不住也一同怜悯起来。但怜悯到底还是短暂的,十分钟后大家又恢复到了剑拔弩张的关系。
坐在钟钥左边的小周跟小刘开始大声的咬耳朵,
“那个民工好象是‘企鹅’艾。”
小刘平时很安静,也不喜欢凑热闹,刚才自然不会出去。说出来的话倒是叫钟钥心里忍不住大喊囧,
“啊?真得啊?好伤心噢,我好萌他的。那‘熊’呢?”
“肯定去医院了好吧!心爱的‘企鹅’出事了艾!”
小周眉飞色舞的,把手里的笔转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瞎说,‘企鹅’的官配是‘小白兔’好不好!‘熊’这种渣攻去死。”
把皮尺一拍,小刘正色道,
“我赌一根黄瓜现在‘小白兔’正哭着飞奔向医院。”
“我赌一打黄瓜!”
小周也激动了,钟鈅只觉得左边嗡得一声。
“‘小白兔’是个第三者渣受,他嫉妒‘熊’和‘企鹅’所以把‘企鹅’推了下来。”
此时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办公室了,老郑一脸的迷茫,他原本以为她们在讨论动物但不知道中间为什么又出现了食物,最怪异的是到最后动物和食物又制造了疑似谋杀案,老郑假装思考拿了杯子倒水喝。钟鈅站起来去厕所,忍不住笑出来。笑过以后又开始发冷,同人女越来越多, GAY的日子要怎么过。
趁上厕所的机会转到中午休息处,刺毛团也被风卷走了,钟鈅心里不怎么提得起劲,在小花园里晃来晃去,远远看到苏历停在建筑楼下那辆黑色的别克,心里充满了破坏欲。
………………
苏历特别讨厌医院的感觉,在急诊室里转了两圈,抽掉了半包烟,惹得护士对他怒目而视但见他的凶相又不敢来劝告。施工组长老薛倒不怎么太紧张,只是坐在那里等报告,显然他担心的东西比苏历来得实质性,虽然那个民工说不报警,但如果医生问他的时候他说是被人推的,那医院也会报警的。
“不如早点回去苏少,这里我在的。”
撇一撇嘴,老薛一脸你在这里也不解决事情的表情。就不知道你跟来干嘛?作好人样子给谁看?算钱的时候不照样一分是一分?虽然所有的老板中,他觉得苏历已经是最讲道理的了,才跟了最久。
苏历还没答应,门外又冲进来两个穿着他们工地制服的民工,一脸的惊慌,
“老板,小华怎么样?”
平常都是老薛在指挥,他们从苏历面前穿过去,跑到老薛跟前。一个憋红了脸,一个惨白了脸,很是互补。
老薛一楞,
“他在抢救,医生说可能是骨折,倒没什么生命危险。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回去工作。”
嫌不够乱吧,看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老薛一阵紧张,用眼神示意苏历快点走了。
苏历还剩半根烟,想抽完了出去喊辆车,背过了身子,却听见后面一声嚎叫,吃了一惊。
“是我不好。”
白脸君哇得一声大哭,
“我害了小华,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的都停下了脚步,看住蹲下抽泣的白脸君交代案情。白脸君却不说了,只一味的抽阿抽。红脸君也蹲下来拍他的背。老薛大怒,
“嚎什么!给我闭嘴,陈华没死呢,你先傻了。那里那么滑的地,谁上去都要小心点,你叫什么死啊。”
周围人一哄而散。红脸君一楞,抬起头,看到老薛一脸怒火,也之好闭嘴。
苏历把烟一掐,隐进路人甲乙丙丁中关注着突然其来的事变。
白脸君依然不识相,抽噎着说是我是我,声音倒是小了不少。红脸君很懂老薛的语气,很轻的跟他说不怪你不怪你,我不该骗你,怪我怪我。你别哭了,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吗?白脸君哭得更欢了,就要拿红脸君的衣服来擦鼻涕。小刘和小周的一十三根黄瓜都赌错了方向。
苏历脑门一阵狂跳,他妈的,他们工地还有多少断背,通通找出来发俩月工资请他们跑路。他不管了,给了老薛一个眼神跑到收费处把钱给交了就叫了部车回到学校。
中间一来二去花费了不少时间,到学校时已经是4点三刻,鉴定中心下班了。从他门前而过可以看到几个法医正在换白大褂,中间有两个美女,苏历看了一会儿,有点惊讶。现在的小姑娘不得了。不过苏维以前说不当明星也想当法医,苏历想不通,他对医学一直有恐惧感。所以当初没想学医,为这还跟家里吵了一架。凌锋在医院的时候给他来了一条短信问情况,苏历一边回一边想起来车在学校,晚上约了乔羽祯去玩,没车不方便。
下午的梧桐和中午没什么区别,只是风少了点,凉亭里那些刺毛团图案也被吹得差不多了。苏历突然想起来钟鈅,觉得这个傻人好像有点眼熟。他一边想一边往停车处走去,走到目的地,自己也傻掉了。苏历那辆黑色别克是早几年买的,君威3.0,没有车前标志,算是满低调的,现在他的埕亮的机盖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用刺毛团摆出来的囧,四边形边上还有一些花瓣作装饰,这附近人很少,所以也没人围观。只觉得一口血没上来,苏历张着嘴站了整整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