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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南华宫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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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宫里的桃花又开了,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现下正值寒冬,那一片片绯红映着漫天白雪,好一个奇景。“太后娘娘,外面的桃花开得好生漂亮,奴扶您出去看看吧”梳妆台前,满头银发的妇人正平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小宫女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平淡无奇的桃木簪插入妇人髻间,妇人摸了摸发簪,自言自语道:“你们都以为哀家喜爱桃花?”小宫女以为自己错听,难道不是吗?世人皆言先皇宠爱太后。她还是皇后时,便在宫中遍种桃树,甚至不惜劳民伤财地让桃花开在了冬日,只为博皇后一笑。先皇是贤明的君主,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做过最荒唐的事了。
我尚在闺中时,是喜欢桃花的,又有哪个少女不爱呢?那些飘飞的粉色花瓣,承载着多少对爱情的美好憧憬。如果没有之后种种,我可能一辈子都会活在那场粉色的梦中。
我十岁就嫁给了衿。没错,是十岁,还是个孩子呢。十岁算是我人生的分水岭了,那之前,我是太傅府里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的小姐,那之后,我寄人篱下,步步算计才至于今。
我的祖父是衿的老师,在他还只是辰王的时候。那时候,衿不受皇帝喜欢,连带着朝里的大臣也疏离他。只有我的祖父愿意教他,不惜一切,甚至最后赔上了全族人的性命,当然,除了我。我还记得贤妃娘娘(也就是辰王的母妃)带我去地牢见祖父时的情形,祖父说,为人臣子,他自问无愧。唯独愧对于我,如今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我嫁给辰王。贤妃娘娘不解,我也不明白,我才十岁,而辰王长我十岁,我是把他当哥哥的呀。祖父长跪不起,贤妃娘娘不得不面圣求来了我和衿的婚约。“辰王会成为翱翔长空的雄鹰。”这是那一面祖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每一次我和衿面临危难之际,这句话无数次安慰了我。祖父是对的,衿成了雄鹰,我也在他的那片天空中困了一生。
“外面的人说什么,小姐不要往心里去。”成婚那日,宫里的嬷嬷瞧着我红肿的双眼,以为我是听了种种污蔑祖父清白的流言。他们说祖父为官不廉,自寻死路。他们还说祖父以贤妃母子的把柄为要挟,把我推上了辰王妃的位置。真是无稽之谈。这些话我从未放在心上,我只是伤心,为什么我总是被推来推去呢?我还没见过父母就被推给了祖父,如今祖父也走了,我又被推给了辰王。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因为除此之外,我好像别无选择。嬷嬷往我脸上擦着粉,试图遮盖住我眼睛的红肿,那些细微的粉尘颗粒不听话似的直往我嘴里钻,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起身正要走,贤妃娘娘就进来了。她把我拉到镜子前,将一只桃木簪插在我的发间,对我说道:“小夭夭,你不是嫁人,你是来给我做女儿,我希望你像这只桃木簪一样,永远质朴简单,好吗?”我点头。
之后的日子,带着我意料之外的平静。衿待我如亲人一般。每日陪着我吃饭,陪着我下棋,偶尔得了空还像过去那样陪着我捉蝴蝶。我有时候恍惚,以为是在原来的府里,害怕叫祖父看见了又罚他。这样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太子犯错被废,皇帝只剩下允王和辰王两个儿子,我知道,一场血腥的风暴就要来了。可心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允王最得圣意,是大家一致认为的太子人选,衿从不和他争什么,他应该会放过我们的。但我错了,若不是那个婢女中毒身亡,我都不敢想那顿饭要是被我们吃下去会有怎样的后果。原来夺嫡之争是这样真实而残酷。
衿向皇上请了旨,愿前往巴蜀治水,他不肯我同行,大概怕我受不了苦,奈何我还是偷偷地跟了去。巴蜀纵然山穷水恶,也好过这京都险恶的人心。如此一去便是四年。四年后,母妃病重,衿才被召回京。纵使我再愚钝,也看得出衿的志向不在于此。我知道,衿和母妃谋划的事快要实现了。
母妃的病确实很重,我照顾了她月余,只觉她一天天地憔悴了下去。有一天,她突然振作了精神,叫我为她梳妆,这才想起,今日是皇上生辰。母妃病着这些时日,皇上未来过一次,如今却要母妃为他庆生,我不忍,说什么都不让她去。她遣了下人,拉着我的手,说:“傻孩子,宫里是不相信感情的。帮我带句话给衿,戏要做全才可信,你是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那晚,允王带兵谋反,衿救驾及时,叛军被一网打尽。而母妃,因为替皇帝挡了一箭,再也无法看到他深爱的儿子了。
衿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封皇太子,正位东宫。我也理所当然的成了太子妃,嬷嬷们都说,我是最年轻的太子妃,是呢,才十五岁。我一点都不开心,我总是做梦,梦见满城的尸体和杀红眼的衿,梦见母妃口吐鲜血问我为什么不救她。衿也拿剑指着我,说是我害死了母妃。我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还是无法逃避:如果当初我阻止了母妃,她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看着衿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我第一次感到心虚。
“殿下用过膳了吗?”“殿下…殿下还在书房。”来传话的小奴支吾着。算起来,衿已经有好久没陪我用膳了,他太忙了。有一次我偷溜进东宫的小朝堂找他,听见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我脑瓜仁儿直疼。我心疼他,也深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艰辛。诺大的东宫里好像每一个人都是孤零零的。
这种死寂很快被打破,衿要娶侧妃了。迎亲那晚,噼里啪啦的烟花响了一夜,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外人一概不见。衿后来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夭夭,这只是权宜之计。”我想告诉他,我懂的,可是一张口就呜咽起来“你会不会不要我了?”他笑了,温柔地帮我拭去眼泪“傻夭夭,我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他丢下了他的新娘子,把我哄睡着,陪了我一夜。在我的认知里,我和衿的故事从此才开了头。
东宫里添了人,也添了堵。衿的新妃子,总是想着法儿地为难我。开始本不想搭理,不想竟变本加厉起来,将衿和我在花园种下的桃树毁了大半,我气急,上前狠狠地给了柳氏一巴掌,她没想到我会出手,捂着脸愣在原地,“我进宫第一天殿下的母妃就告诉我,这里容不下不懂尊卑的人,你最好听得懂。”这件事出乎我意料地不了了之了,她不闹是不可能的,我暗想,一定是衿在护着我。
单调的生活多了一丝盼头。每每想到衿,我都会傻傻地笑,我盘算着衿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呢?。终于有一天,冰冷的现实还是把我浇醒了。我见到那个叫珊娘的女子——旁人口中的狐媚子。珊娘善良纯洁,如同一块完美无瑕的白玉。我连讨厌她都做不到。衿说:“夭夭,你帮我照顾她,她有了身孕,我不放心别人。”我尝到了忌妒的滋味,带着这种偏执,于是在柳氏算计我陷害珊娘和她的孩子时,我没有辩解一句。我噙泪看着衿,想听他说一句,我相信你。他冷冷地转身,眼神里满是厌恶。嬷嬷在一旁跪下,拉住衿的袖子,哭诉道:“殿下,老奴愿以性命担保,娘娘绝未做过此事。”可衿还是走了,连头都没回。我一下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落,嬷嬷抱着我,柔声道:“娘娘该说几句的,太子殿下不会不相信你。”“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过如此…”
后来,珊娘和她的孩子都保住了。可是,夭夭没有家了。再之后,我大病一场,宫里的人瞧我不被待见,没有靠山,不肯给我请太医。还是嬷嬷求遍了人,才得来药。那时候我想,要是我就此死了便罢了,若是活着,我所有的痛都得还给他们。
珊娘还是殁了,带着她尚未出世的孩子。柳氏也疯了,人人都说,她心思狠毒,害人害己。可没人知道,是我放出珊娘怀有皇长孙,太子有意立其为太子妃的消息,引得柳氏不满。也是我派人无意透露给柳氏,有能致孕妇难产的药。柳氏愚蠢,毫不怀疑地照做了。珊娘和我一样,爱错了人。至于那个孩子……我本就是要下地狱的人,多一个也不在乎。
“奴还记得第一次给娘娘梳妆的时候,那时娘娘才十岁。”“是呢,一转眼,我都十九了。”我把桃木簪递给嬷嬷。她放在手中看了许久,轻轻给我插入髻间,“过了今天,娘娘就是皇后了,做了皇后就不该偷偷流眼泪了。”
登基大典上,衿牵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夭夭,做我的皇后好不好?”我浅笑;“臣妾会一直是的。”我会是皇上的好皇后。
南华宫里的桃花开了又落了,夭夭和她的少年郎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