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死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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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旻旻和小百合，将我今生全部的爱掠夺一空。
一
从父母将7岁的我领到外婆面前起，我的天空就开始乌云密布，没有阳光照耀。这个季节阴冷潮湿，我冷得瑟瑟发抖，黑色的梦魇下雨似的不断向我袭来，击得我都心嘎嘣地响。妈妈像扔垃圾一样将我扔掉，我赤着脚，流着泪，不停地跑，找不到妈妈，迷路在无人的小巷，天空一片黑暗。
哭醒。不见妈妈，只有一张笑容安详的脸。外婆的微笑让我透过乌云看见了一丝曙光，这个世上还是有人疼爱我的。我侧向左方，蜷缩，朝着外婆的方向，然后安定。这个睡姿逐渐成了我的习惯。朝着压缩心脏的方向睡下，蜷缩，我感到平静与温暖。外婆的笑容是一剂镇定剂，将噩梦逐个消灭，换得我的安静和好梦。
我不再叫她外婆，上下嘴唇碰触摩擦出婆婆的呼喊。这是一个7岁孩子爱的体现。
清凉的夏夜，婆婆会带着我在天空下乘凉。柔和的风轻轻抚摸我的皮肤，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对我说不要再找妈妈了，有婆婆就足够了。
嗯。婆婆是我唯一的亲人。夜空中悬挂着璀璨繁星。逍遥自在的星星，闪动着明亮的眸子。看久了，星星便近在眼前，铺展在一块黑布上，闪耀夺目。好看得我都渴望把那块天空搬回家。我的家就在身后的屋子里，简陋但充满爱。
婆婆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星，人死后灵魂就会住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里去。原来，那些比我眼睛还要好看的星星里住着无数亡灵。空中的星星一览无余，我找不出属于我和婆婆的星星。
蛙声呱噪，知了啰嗦，充斥整个夏夜。在小电扇还没有流行的乡野之屋，婆婆会手摇扇子，替我驱散热量。我会在乘凉前后看到萤火虫在门前低矮的植株野草间飞舞，星星点点，仿佛举行着一场盛大而热闹的宴会。萤火虫是人间的星星，飞向天空，便化成另一种形式在空中舞动，携带着生命的延续。
这些美好在我12岁被父母领回的那个夏季全部破碎。小熊被我蹂躏，我的手指甲深深陷入它的绒毛，但我依然无法击溃那些将我吞噬的噩梦。朝着压缩心脏的方向睡下，蜷缩，清醒异常，大滴大滴的泪珠掉到枕巾上，打破了夜的寂静。我大段大段地失眠，小声小声地哭泣。
我跑到阳台上仰望，只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垂死挣扎，其它星星都黯淡了下去。是地点抑或是时间将星星的光泽掠夺走了？那少得可怜的星星，伴着月亮维持着整个天空的明亮，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泪流满面。我想念婆婆，我亲爱的婆婆。
婆婆不在身边，缺乏爱的浇灌，我像花朵一样迅速枯萎，并拒绝被救。没有人救得了我，我的父母将他们全部的爱奉献给他们赚的钱和即将赚的钱上。我恨钱，我和钱之间只能活一个。所以我开始肆无忌惮地挥霍他们心疼的钱。我用无比邪恶的钱换取多得足以砸死我的书和CD。
二
认识旻旻之前我不懂那可以当镜子用的圆形东西竟然可以播放出美妙的音乐和影像。
寂静的夜晚，窗帘摆动的声音很落寞，扰乱了我这个年纪应有的美梦。滚热的眼泪掉下来，烫伤了我的脸。我依然很想念婆婆。
头顶上没有我向往的风景，我的童年被时间过滤掉。低着头走路，沉默寡言，命运造就了这样的我。
认识旻旻是一件必然而神奇的事。我们在同一天站在同一棵梧桐树下。他像小鸟一样唧唧喳喳个不停。他说，你叫素素吧，我叫旻旻。他说，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他说，为什么你不说话。他提出很多的问题来纠缠我。如果婆婆在身旁，我会握紧拳头把他的嘴巴打肿。
我抬起头。他的脸上镶嵌着一对很好看的酒窝。他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对我微笑。先前的厌烦烟消云散。他带着真诚的笑容走近我。
彩虹在空中微笑，炫耀着她的缤纷。旻旻在阳光下以一种热烈的姿态绽放，炫耀他稀奇古怪的理论。他笑着说，我是一匹骄傲的河马，然后又很严肃地说，河马是会游泳的马。他成为一股清泉，滋润着干涸的我。然后在两个人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跟随他一齐盛开。
在他带我走进他耳朵里的世界后，我的青春列车轰然前进了。当其他同学在黄金圣斗士里流连忘返时，我们辗转在一个个小音像店里淘CD，花掉一整个的夏季甚至冬季。旻旻告诉我他喜欢的很多乐队，在讲他的最爱Sex Pistols 和Suede时，我看到他的眉毛在飞舞。
那两支英国朋克乐队很伟大，用遗留下的影音将旻旻遗留在曾经的繁华中。那是一段喧嚣，嚣张不羁，狂妄和无畏。旻旻伸出手，将我拉进那段喧嚣里。我轻易地沉沦在旻旻的宝贝Suede创造的迷幻诡谲的世界里。那些符咒像虱子一样爬满我的头发，然后钻进脑袋，寄生在我身体里。血管里某种渴望沸腾着，即将喷涌而出。我在此时看到婆婆，一片星空下，还有酒窝荡漾的旻旻。
我的青春变得张牙舞爪。渴望与不安分像野草般肆意滋长。
雨轻吻大地。旻旻和我在雨中不停地奔跑，从一条街追逐到街道尽头。旻旻说，这是跳舞，让我们继续跳吧。于是我们更加猛烈地摇摆，牵着手蹦蹦跳跳过天桥。这是我们的玩耍方式，不顾后果，没有犹豫在淋雨会感冒之类的问题上。我们只是很纯粹地感受着雨，简单的快乐。遇见旻旻大概是神对我的眷顾。
旻旻真的是一匹骄傲的河马。他会说很夸张的话，用夸装的表情说，我们是神的孩子。他会在沾满雾气的玻璃窗户上，用手指一笔一画地写“韩素”。然后很多个我的名字出现在教室的窗户上，招摇着。他翘起双唇喊素素，指着窗户说这是我喜欢的人的名字。
我们将青春涂抹在一本画册上。我们用水彩笔在白色画纸写上很大的字“We′re so young and so gone”，“Better live than dead”……色彩斑斓。因为年轻，所以无畏，我们看着最好的年华在手心绽放，我们放声歌唱，疯狂跳舞。
成长的速度让我猝不及防，我的十六岁生日被甩在了身后。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旻旻会离开。那个夏天是多么的无情寒冷。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星期告别。我们抱在一起听《Don't cry》，那是一种送别仪式。耳机里传来重复的呼喊“Don't U cry tonight”，然后我们都哭了。第一次看见旻旻的眼泪，对我而言，无价之宝。
旻旻飞去澳洲了，没有选择。他走之前将我没有的那些CD们送给我了，带走了我们一起折的星星。他说他会找到星星最多的地方，然后带我去看星星。他还说，我们会有一个家，装满我们的爱和我们爱的东西，把婆婆接去一起住。
这些梦，在被带走他的飞机碾过的空中，像泡沫一样破灭，徒留飞机划过的痕迹。
三
不得不说再见的夏天，寒冬般的七月冰封着我的心。世界太小，只剩下我一个人。
独自走在街上，耳朵里是《sealed with a kiss》。乌云突袭，雷声轰隆，又下起了雨。散场的黄昏，我只能独自跳舞。漫步在雨中，走过这条街再走过天桥，我重温着曾经的雨中狂欢。雨打在脸上，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纠结得疼痛难忍。
我用牙齿狠狠咬嘴唇，试图咬破，然后流血。当鲜血流淌，会覆盖我心上的痛楚吧。雨水会洗去鲜血，治愈伤口吧。我接近疯狂地虐待自己的嘴唇。
当伤口血淋淋地暴露在雨中，我的想法没有得逞，我只是更加疼。神跟我开的这个玩笑太大了，我承受不了，承受不了。
当歌声“Though we gonna say goodbye for the summer， I'll send you all my love，everyday in a letter，sealed with kiss。”重复抵达耳膜，我的眼泪终于汹涌，温热的泪水掉入冰冷中。
sealed with a kiss，以吻封缄。这首歌成为现实，旻旻每天给我寄一封E-mail。我依靠着那些电子邮件，感受着彼此的温存。那些电子邮件、与旻旻约定的网上聊天还有远方的婆婆成为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四
旻旻离开前的那个春节，Suede来中国了。
跳上火车去北京，到现场听Suede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我们被父母束缚在喜庆的节日气氛里，它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父母能明白我们跳跃的心是一种奢望，我从不奢求这一天的到来。
这个梦最终在我们的懦弱与屈服下被彻底谋杀掉，成为一生的遗憾。
Suede在很久以前失去了Bernard，我在很久以后失去了旻旻。他突然消失，停止了写信给我，停止了上MSN，停止传递爱给我。
我等不到他，找不到他。他是出事了还是决定忘记我了？
我想见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再听让我喘息的Suede。同样的歌声，却会杀死我。我想忘记旻旻，但根本无法忘记。他已经注入我的生命，根深蒂固。要在心里将他连根拔掉，除非我死。
蹲坐在浴缸里。我在脑海里重复计划着马上要做的事。穿上那件黑色毛衣，拾掇那疯长的头发，然后拿起一片碎玻璃片，朝手腕用力割下去，慢慢倒下。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双几乎将一生眼泪流尽的眼睛。镜子里的姑娘很伤心，她迷人的眼睛溢满透明好看的泪珠。那张嘴巴在说话：是不是将我的头发剪短，就能回到从前？
婆婆拯救了我。我在结束自己生命前的一瞬间，想到了婆婆，她还在等我。我并不是生无可恋。那句“Better live than dead”及时出现，赫然在我眼前。
我给了自己一个梦。我要有很多很多的钱，带我的婆婆去星星最多的地方看星星，然后找旻旻。不管曾经的旻旻还在不在，我要送上我欠他的一吻。他夺走了我青春年华的爱，也给了我最美好的爱，带着我一齐在手心绽放……
我要完成这个梦。我不能死。
五
我站在机场的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眼前迅速变换着。
口袋里的飞机票碾磨着我的心。
我即将离开。没有带上婆婆，因为婆婆住进了她的星星里。她走的时候笑容停留在脸上，我哭得几乎休克。那段时间怎样撑过来已经忘记，似乎是从眼泪中趟过来的。哭虚脱了就睡，醒了继续哭，仿佛要哭尽一生的眼泪。
漫长的时间并没有抚平我失去婆婆的伤口，我依然会在想到婆婆时，心纠结起来，疼痛不已。这个伤口，永远好不了了。
小百合，我爱你，就像爱我的生命。发送完短信，我继续呆立在人群里，等待。
小百合，我亲爱的小百合，我要走了，离开你。原谅我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喊你小百合是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友谊一直像百合那样的纯洁。原谅我在遇见你之前曾经放弃过生命。是你让我爱上生命。如果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以爱，那至少生命是值得爱的。小百合，我的生命因你而精彩。
六
第一次见小百合，我正沉溺在主题是痛苦的游戏里，无尽的痛苦渗透到心底，我被折磨着。
当我在疼痛里打滚时，她对我说喝下去，笑容真挚。我想起《一公升的眼泪》里那个面包店阿姨对亚也说，只要吃下去，明天就能活下去。
我开始唤她小百合。偎依着小百合，我想象着战乱纷飞，夕阳西下，我们相依为命在天涯。
我们对散步很上瘾。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手挽手去散步。我很安静，走在夜色里听小百合讲述千奇百怪的故事。我们很要好，但我们长着不一样的脸。她的脸上是坚强与乐观，她有绚烂的笑容和缤纷的未来。而我只剩一个梦，拼死也要抓住它。旻旻走后，在黑色笼罩的夜晚，我经常听到夜的喘息，沉重得让我窒息，我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认识小百合后，我走在林荫道上，伸出十指，触摸着夜，我异常平静。
在周末的时候，我们肩并肩去散步。学校后面的那条街越来越老，但生命力极其旺盛。活跃的老街很长，扭曲着身体蔓延到前方的很远处。在两边房屋摇摇欲坠的老街上散步，经常花掉我们半天甚至一整天的时间。我们一直走，来回走，看着人群来来去去，看着商贩和顾客奏响老街的乐曲。在太阳落下去之前，小百合说，夕阳真像橘子。我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因为夕阳的颜色和形状真的很像橘子。她继续说，真想把它吃掉。我笑了笑。当挂在天空的橘子化成橘子水的时候，我们停止散步。
从来没有见过小百合的眼泪。她称自己为不哭小百合。那天她发给我信息，告诉我她失恋了。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居然微笑着。尽管她一脸的无所谓，但我听得到她歌声里的伤心与难过，猜想她心里下着多大的雨。我跟着她一起难过，想给予她温暖。感情是把剑，轻易地刺伤人，我们都被刺伤了。
婆婆走后，我更加明白时间的吝啬和生命的脆弱。当我收拾行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与旻旻相比，我更加爱小百合。她让我疼爱自己的生命，她钻进了我的心里，除了那个梦，我又有了一个牵挂。但我知道，即便我离开，她依旧会好好的，因为她是不哭小百合。她会守护我们的百合花。我会永远将我们所有的记忆深埋在心底。
那个梦是我的人生使命，虽然婆婆已经不在了。独自踏上旅途去看星星、找旻旻是我离开的理由，虽然我和旻旻的爱已经黯淡无光。小百合，你能懂我吗？再见了。小百合，我爱你，就像爱我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死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