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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07 ...


  •   顾之隐吃饭的时候有些小动作,容翎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瞧见,低头咬着吸管喝袋装的牛奶,把眼风悄悄地递了过去,看他一脸坦然地留下了个茶叶蛋揣在兜里。

      吃完饭,她收拾了餐桌,把垃圾丢了,顾之隐回了趟房间,再出来就坐在沙发上,就着垃圾桶开始雕木偶。他用的是最普通的美工刀,刀面上长满了铁锈,因此很费力,光是要把那木头面刻出个凹陷的眼睛,他都要花上半个小时。

      “我出去帮你买把雕刻刀吧。”容翎看着他的手指上刮着些刀痕,料想是不小心伤到的,她问道,“去打过破伤风针吗?”这话一出,她就觉得有些傻,顾之隐穷到住在殡仪馆的保安室里,怎么可能打得起破伤风。

      她一把拽起了顾之隐,从他手里抽出了那把刻刀,用餐巾纸裹着,缓缓地把刀面从纸巾面上蹭了几个来回,再把纸巾掀开,可以看到几道暗红的铁锈。

      她递给他看,顾之隐倒并不在意,道:“其实也没那么娇贵,孤儿院里的美工刀都长这样,有时候院长气急了,会用刀来割孩子的胳膊,那么多的孩子受伤,也没人出事。”

      容翎瞪圆了眼:“什么?”她顿了顿,虽然早就料到孤儿院会存在虐待孩子的情况,但听顾之隐亲口说出却又是另一番感觉了,她目光犹犹豫豫地看向他的双臂,道,“那你胳膊上的伤口也是这么来的?”

      顾之隐下意识地便想用手挡着,但挡了一只,又露出另一只,不过是让容翎看得更加真切,他便放弃了,道:“我还好,没被这么割过,只是开始不懂规矩,被抽了几鞭,没有上药,所以疤痕一直留了下来。”

      容翎却不相信,她凑了上去,顾之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潜意识里不想让她看到这些,少年郎有少年郎的骄傲,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愿意让年少的朋友看到他如今的窘迫模样。

      虽然容翎莫名其妙地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大约已经把事情知道地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想把伤口悟起来,化脓也好,腐烂也罢,总好过见天日。

      于是他急急地往后退去,却忘了身后就是沙发,半躲的身子让他失去了平衡,跌入了沙发中,他来不及起身,容翎的身子便欺压而上,她一条腿压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另一条腿站在另一侧的地面,刚好把他整个人卡在中间,明明两个人之间隔着很大的空间,但顾之隐开始紧张了。

      他太久没有和人如此亲密地接触了,很不自在。

      容翎却不管他自不自在,只把他的手臂捞了起来,卷起了他的袖子,撸了上去,细细地观察每道伤痕。顾之隐不知道她是太闲还是纯粹无聊,居然指着每道伤痕问他来历,他怎么可能记的,尤其是容翎离他近,鼻息都喷在胳膊上,软软的温暖的气息吹了过来,像团云雾,在他心里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叫他没法好好的动脑回忆。

      “这道呢?”容翎斜眼看他,“这道几乎有十厘米了吧,那么长的,你应该记得,而且我看着不像是被鞭抽的。”

      那道疤痕很细,却很长,从他的上臂处蜿蜒爬下,爬过了手肘,像被塑封的蚯蚓。

      顾之隐才刚被搅浑的心思被这一问终于恢复了些清明,他低头看了眼这疤痕,手指伸了上去,捏着容翎的指头拿了下来,触碰不过几秒,他已经平静了下来,把袖子放了下来。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孤儿院的院长很看重女孩?”

      顾之隐发现了那些女孩的行踪很蹊跷,也曾试图问过,但得的答案不过是被领养了,再黑暗点的,则是和他在一起打、黑工的男孩告诉他:“应该是被卖到脏地方去了,不然,韩娟怎么跟妈妈桑一样,这么注重那些女孩的皮肤?”

      那时候两人在酒吧里洗酒杯,双手每天都浸泡在泡沫堆得老高的池子里,不停地用抹布揉搓着,再用冷水冲掉沫水,周而复始的枯燥工作,让他们很容易支起耳朵,黏到别人的闲谈上去。就是在那里,他们听懂了什么是公主,什么是少爷,也第一次接受了性、教育。

      他听了答案,觉得奇怪,因为韩娟很看重女孩的皮肤,但不大挑女孩的样貌,那些失踪的女孩子里也有一两个长得不尽人意,虽然有些刻薄,但他总觉得客人也是要挑的,毕竟酒吧里的公主样貌都过得去。

      其实除了公主,酒吧里的少爷长得挺过得去。某次顾之隐在后厨里洗碟,被领班看中,他不由分说把顾之隐拉了起来,撸起袖子帮他把手洗干净了,边洗边告诉他,酒吧里有个男孩今天没来,要他帮忙顶班,值班之后会把相应的工资发给他,而且不抽提成,只希望他把客人伺候得满意。

      最末,顾之隐换好衣服,站在包厢门口前,那领班摁着他的肩头道:“好好干,服务得好,小费就拿得多,那都是你的。”

      听到这儿,容翎皱了眉头,她道:“这领班的态度不太对。”

      的确很不对,顾之隐没满十八周岁,打的是黑工,所以即使外在条件优越,也只能让他在后厨洗酒杯。这领班却偏偏去后厨薅人,没让他拿酒,没告诉他规矩,只反反复复地嘱咐他要伺候好人,又拿金钱去诱惑他,总感觉有猫腻。

      顾之隐沉默了会儿,尽力说得自然,道:“就跟老男人总喜欢找年轻姑娘一样,老女人也喜欢年轻的男人。那包厢里有四五个老姐妹,臭味相投,玩得都很开,原来那个就是玩残了,才临时找到我。”

      顾之隐进去之后就懵了,包间里暖气开得足,打着暗红与暗蓝的灯,幽幽地照着,看不清脸,只觉得有黑影,再加上那桌上飘出来的雾气,让人的眼皮都要耷下来,浑身开始酥软。他心知不妙,拼命用手掐着的大腿,让自己清醒。

      幸好沙发上那个几个老姐妹已经嗨到顶了,软软地窝在沙发上或者倒在地上,脸上挂着不知所谓的笑,迷瞪瞪的。几个男孩子都挤在一角落里,畏畏缩缩不敢讲话。

      顾之隐正在奇怪,就见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向他招手:“新来的孩子?看着有点大,下次真该让他们送几个十一二岁的。”

      顾之隐没动,他彻底被震撼了,还好,除了他,还有被惊到的,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懒懒地道:“十一二岁都能做你孙子了,你还真下得了手。”

      沙发上的女人咯咯直笑,道:“我这皮囊,谁摸了都说只有十五六岁,我怕什么。”她笑着笑着就叹道,“所以说啊,钱真是好东西,怪不得人人都爱钱,只要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顾之隐:“还不过来?”

      头顶的蓝色射灯终于打了过去,把她的脸照亮了,人脸是那张人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奇怪的,皮肤也真是好,即使那么暗,也能看出如绸缎般光滑。但顾之隐的眼睛不太一样,他眯了眼,可以看到女人的皮肤下,有眼睛和唇在蠕动着。

      他防止看错,又仔细看了会儿,终于确定没有看错。那女人的皮肤下多长了五只眼睛,它们像是蛞蝓般在爬,肌肤仍然平整,但底下的血管因为爬动而时隐时现,那多出来的两张嘴巴却始终都没有挪动,只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那女人又叫了声顾之隐,这次她生了气,提高了嗓音,但是嗓音还没飘到山巅,便又直冲了下来,尚未到谷底,又上了云霄——跟坐过山车一样。包间里一静,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地看着女人,她的伙伴反应迟钝些,缓缓地抬了头,迷糊地问出了什么事。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颤抖的手摸着脸颊,另一只却不停地在茶几上摸着,她的手撞倒了酒瓶,把酒杯扫下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才摸到了那小面的镜子,她捧着镜子的手抖得跟帕金森病人似的。

      就在瞬间,顾之隐看到一只眼睛爬进了她的眼眶里,与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重合在了一处。他犹豫了一下,将之前做好的符箓拿在手里,走了过去。

      那女人根本没有发现,她看不到眼睛,也不会注意走近的顾之隐,只睁着惊恐的双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充满了惧怕,疯疯癫癫的:“我的皮肤怎么这样了?我怎么老了?”

      其实在外人看来,她那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白又嫩又滑,她却偏偏看不到,只觉自己奇丑无比,发疯地质问镜子,又骂人,骂了很多,顾之隐只记得一句“该死的韩娟,供得什么货,收了我那么多钱,也买不了一张人皮吗?”

      顾之隐五雷轰顶,他只知自己命运悲惨,几番抛弃,却不知抛弃他的人,纵然冠了父母、养父母这些头衔,其实都只是人,而人心向来不可窥。不是父母、养父母不够好,而是他运气不好,没碰上好人。就像那些孤儿院的女孩,倒霉的遇上了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那女人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碎了一半的酒瓶,将那裂开的那面对向顾之隐,玻璃尖锐锋利,切面不平整,还沾着些碎子。

      她看着顾之隐,像是看着抢走她肌肤,夺走她青春的盗匪,满眼都是发狂的恨意:“还我的皮肤!还我的皮肤!”

      顾之隐下意识抬手一挡,那玻璃瓶从他的手臂上割了过去,留下一道长疤。

      容翎听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那你顺利逃出来了吗?”

      说完,两人都是一怔,然后笑在了一处,顾之隐道:“当然出来了,包间里又砸酒瓶又伤人的,那几个男的很快就把保安,领班都叫了过来,这事还挺龌龊的,酒吧和老女人心里都有鬼,都不敢声张,给了我钱,想要瞒过去,又把这事往嗑、药上引,还搬出□□来吓我。”顾之隐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如果不是因为它,我也信了。”

      顾之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情景,女人趴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戳进了眼眶里,她边痛苦地嚎叫着,手却不停边在眼眶里搅动着最好活生生地把眼珠子掏了出来。她的姐妹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连跌带撞的往外头冲了出去,但顾之隐看到那卧在血水里的眼睛还在蠕动,很快,它便像玻璃珠子般滚了出去,带出一痕一痕的血水,追着其他女人去了。

      那女人却还没有住手,她边哭喊着求助,最后因为疼痛,浑身痉挛着出汗,那双手却仍握上了玻璃碎片,碎片很锋利,她的掌心都是血,她就这样用玻璃碎片割下了双唇。

      她倒下的那一刻,那两张肌肤下的唇勾起了个嘲讽的笑,然后她的皮肤似乎在瞬间被风吹日晒,如老树皮般皲裂,慢慢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的人骨和血肉。

      在那瞬间,他忽然听清楚了那两张唇叽叽歪歪地在唱什么:“人皮偶,裹人皮。要做人,穿大衣。撕了皮,扔了衣,只人偶,惨兮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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