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惊魂梦 ...
-
为首的女人身着浅灰色修身西装,长发挽成干练的低马尾。锋利的细长眉毛下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扬,倒是为那张清丽面容增添了几分柔媚。
顾星河发出了“咦”的声音。他打量着女人的脸,又转头看向了容尧,发现两人的眉眼竟然有六分相似,尤其是现在阿尧不戴眼镜,远远看上去更像了。
容尧正盯着墙面上的时钟发呆,显然还没意识到什么。
这时候宁久吃完饭进入接待大厅,像一只寻找鸟妈妈的雏鸟般锁定了容尧和顾星河,安静且老实地坐在了他们身边。
没过多久后,那名女人带着律师从调解室内走了出来。只见她在大厅内扫视一圈,视线在容尧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朝宁久走来,自我介绍道:“我是阿宸的母亲容思韵,是我和他父亲没有管教好他,才让宁同学受了委屈,我代表阿宸郑重向你道歉。”她微微俯身,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宁久紧紧攥着衣角,垂眸不语。
那位自称是“容思韵”的女人继续道:“我知道阿宸的行为很过分,所以我们也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包括对宁久同学在物质、精神上的赔偿费用。”她的话音刚落下,律师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谅解书,“这是已经拟好的谅解书,后续的处理方式包括让孩子配合司法教育矫治等都已经写在了里面,宁同学要是觉得没有问题,签字即可生效。”
容尧总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左右两侧的宁久和顾星河都没什么反应,只得轻咳一声,从位置上起身,暂代当事人接过了文件,“调解书宁久学妹会看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确认。”
容思韵笑了一下,那眉眼看上去和容尧更是相像了。
十分钟后,霍笛总算是赶到了派出所。他一进调解大厅就看见坐得乖巧端正的三人,瞧上去跟个手机信号似的。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容思韵时也愣了一下。
这位女士……嗯?
霍笛还没来得及联想到什么,三人求助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他身上,“这个女孩儿就是受害者吧?”
容尧和顾星河纷纷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霍笛观察了下几人的神色,继续问道:“那监护人呢?”
宁久沉默许久,“我现在住在阿姨和姨父家,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
顾星河倒是知道一些宁久家的事,眼见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便嬉皮笑脸凑到霍笛面前,“霍哥,你看这‘监护人’一职你做一个也是做,做两个也是做,不如干脆我们三个都由你承包算了。”
霍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也在琢磨是不是小姑娘的家庭情况不太好。基于维护小孩儿自尊心的考量,他暂且压下疑虑,对顾星河道:“少出馊主意……今天情况特殊也就算了,但下不为例!”
容尧面无表情,抬手按了按之前因用力过猛而有些酸疼的手臂,思索着是不是该回家贴个膏药?
接下的协商全部都交由霍笛处理,他看上去像是有过丰富的公关交涉经验,跟对方律师商讨条款细节时也丝毫没有处于下风。
顾星河看看谈判场上游刃有余的霍笛,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容思韵沈宴宸母子,突然对之前宁久形容的‘沈宴宸和阿尧的眉眼很像’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他悄悄地拽了拽宁久的衣角,和她咬耳朵道:“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你的感受了。”
宁久明显也是对眼前的场面感到了困惑,这种困惑甚至强烈到让她暂时将对沈宴宸的厌恶搁置在了一边。然而当她将视线落到容尧身上时,一道灵光倏然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不……是不一样的!只要见过温学长本人,就绝对不会觉得沈宴宸和温学长很像!”她说不清那种直觉来自哪里,只是下意识地就这么认定了。
顾星河听了宁久的抽象发言,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沈宴宸时的感受。当时确实是觉得有一种熟悉感,但更多的是在这种熟悉感之上的厌恶,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喜欢沈宴宸这个人,之后沈宴宸的所作所为更是加深了这种厌恶,一开始的熟悉感反而变得不太强烈。
“我明白了,”顾星河恍然大悟,小声呢喃,“我只是讨厌替身而已——尤其还是更为劣质的替身!”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由于音量比较小,已经快要睡过去的容尧只能听见“替身”“像”之类不明觉厉的词汇,在梦中都是一阵嗡嗡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霍笛总算是办完所有手续,顺利将三人捞出了派出所。
夜风微凉,吹散了一些白日积攒的燥热。
霍笛先是送宁久回到了家,再将顾星河和容尧分别放置在了各自小区的大门口。
临别时,容尧已经在后排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顾星河想着容尧今日大概是很累了,便没有叫醒她,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他站在灯光下,望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忽然想起了一段十分久远的记忆。
小时候的他被家里人逼着学各种各样的才艺,钢琴、书法、礼仪……每一样都不是他所喜欢的,总有人在他耳边说“完美继承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后是要和家族里其他孩子竞争的”“你就该比任何人都要优秀”……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很羡慕顾月白,至少他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和一个幸福的家庭。
顾星河总会想起,年幼时的生活或许就像是一条莫比乌斯环,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永无休止的重复与循环,如果要打破这种乏味,或许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契机。
阿尧就是那个契机。
他第一次见到阿尧,其实并不是在小学一年级的开学典礼上。而是在更早的、一个同样充斥着蝉鸣的仲夏夜,他那时刚练习完钢琴,站在窗台上俯视下方,看见了楼下花园里不满七岁的阿尧。
父母说,阿尧是重要客户唯一的孩子。
父母也说,他应该多多和阿尧交朋友,进一步巩固两家的关系。
于是,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阿尧就这样成为了剪断莫比乌斯环的契机——或者也应该被称之为“救赎”。
其实阿尧是很难接近的人,他总是能很敏锐地辨别出每个人的好与坏,尤其是那些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顾星河记得他一开始的行动并不顺利,父母见阿尧和林烽越走越近,而他这边却毫无进展,便愈发急切焦躁,失态时甚至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
顾星河的童年也是在父母的苛责、规训、谩骂与鞭打中度过的,正如他已经习惯将所有的难受都独自吞咽消化,对外伪装出一副性格开朗、讨人喜欢的模样。时间一长他也渐渐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才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面具。
……真正的顾星河是不值得被喜爱的。
他很早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后来到底是怎么真正和阿尧成为朋友的呢?
哦,想起来了。
同年,父母的公司破产,集团拒绝注资。
他们成了被放弃的人。
家族虽然会继续供养他们,但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进入集团任职。
父母的美梦破碎了,而他的噩梦开始了。
父母开始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他没有成功接近阿尧,在一次次醉生梦死后变本加厉地用拖鞋、皮带抽打他,骂他是“废物”“赔钱货”……也许是身上的伤变多了,又或许是再也维持不了那副假面,阿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主动靠近了他。
终于在某一天,刺耳的警笛刺破黑夜,他蜷缩在角落里,撑着最后的意识,看见阿尧和林烽穿越乌泱泱的人群直直地冲了过来。
原来也有人能听见他在求救,原来也有人愿意接受真实的他,原来也有人愿意不计前嫌地奔向他。
……
“要勇敢地长大了,顾星河。”
“要从梦里醒过来了,顾星河。”
“要靠自己走完人生了,顾星河。”
在这个第无数次与阿尧挥别的夜晚,顾星河陷入一场亘古的噩梦。
梦里阿尧孤身一人登上一艘未知的渡轮,在前往某个岛屿的大海上遭遇雷暴天气,渡轮撞上海底暗礁,整艘船上无人生还。
他漂浮在上空,无力地看着阿尧被咆哮的海浪卷入永夜陷落之处,痛苦地听着他最后消失时的心声与絮语。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心脏像是被捆束住一般,一呼一吸都沾着血和泪。
求求了,让我带着最好的朋友回来吧——
即便他再也无悲无喜,无恨也无爱。
……
“阿尧——!”
破晓时分,顾星河从一场十分真实的梦境中醒来。
梦里,阿尧葬身大海,沉入深渊,连冰冷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追悼会上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但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白翳,或僵硬,或麻木,或悲伤……世界在无声中悄然褪色,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和林烽站在阿尧的灵龛前,一直注视着照片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