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能力歌》姜晓

23、番外篇 人嫌狗厌的童年（陆亦泽） 我第一次帮

　　我第一次帮蒋晶打架，其实是个意外。
　　我们院里有个嘴特别碎的小瘦子，大家都叫他猴子。猴子其实比我大点，他爸妈都是部队食堂的，可是他却偏偏吃不胖。学前的孩子白天都被爸妈丢进同一个部队托儿所，老师也不怎么认真教，也不分什么大班、小班，而且天气好就永远是体育课。猴子喜欢跟女生追着玩，跟女生跳皮筋、踢毽子，他说话好玩，女生就也爱跟他玩。
　　其实他说话也没什么高级幽默甚至没有逻辑，无非是什么你骂我一句，我便说我拿橡皮擦给你擦掉，你再拿皮筋给我反弹回来，这种幻想说出来的话都是实物可以砸到人、可以丢来丢去的把戏。猴子胜在他有毅力，他一旦开始骂人了那对方停嘴放弃之前他肯定不会停嘴的。小孩子嘛，赢在多说的那一句上。猴子身经百战，总能说到对方没话说了哭着找老师去，所以女生大多不敢惹猴子。
　　我不喜欢跟女生玩，我爱丢沙包和跳大绳。我那时候最烦女生加入我们，哼哼唧唧的，被沙包砸狠了要哭，被绳子绊着了要哭，跳不进去也哭，烦得很。
　　蒋晶在我们托儿所一直是个异类，她那会刚被她爷爷跑去澳门从她妈手里抢回来。可能是她爷爷光顾着抢她了没顾上抢她的漂亮衣服，她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头发也剪得特别短。好几回我玩游戏的时候以为旁边站的是个男孩呢，不仔细看都不知道是女生。那时候幼儿园里的老师们都不待见她，从来不让她分牛奶、分零食，其他人都是轮流享受这些特权。那些老师们背后嘀咕她妈的事，那些家长们背后也嘀咕，所以小朋友们很快就知道了她妈在澳门泡在赌场里，不是正经女人。但是小女孩们只敢悄悄嘀咕，偶尔被老师听见了训两句，可是老师们也嘀咕，所以没人当真。猴子就不一样了，猴子最爱注意力了。
　　有天猴子惹了班里最漂亮的姑娘不高兴，怎么说怪话人家都不理他了。其实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是漂亮，只是那个姑娘的妈妈可能比较会梳头，又每天给她换衣服，大家就默认她最漂亮。其实她长什么样我一点都记不得了。就记得我的衣服穿脏了才换，袖子有点黑乎乎的太正常了，她的却天天都是新换的。
　　那天猴子求老师让他发牛奶，老师同意了。猴子特地先给那个姑娘盛，还多盛了一些。结果发到蒋晶的时候牛奶就不够了，猴子嘀咕了一声，“破鞋的孩子还喝什么牛奶，”索性放弃了。蒋晶也不说话，她早都听习惯了。可是这时候那个漂亮姑娘说猴子给她盛太多了她喝不完了，把碗拿过来让蒋晶喝剩下的。
　　蒋晶还是不说话，她也不喝，也不说不喝。那姑娘下不来台了，就把碗给猴子了让他喝。猴子也下不来台，他要面子才不要喝别人喝剩下的。他使劲推开那个姑娘的手，吆喝着“让蒋晶喝，她妈的奶就不干净她喝习惯了。”俩人推推搡搡的牛奶当然是撒了，没撒到蒋晶身上，倒是撒了我一身。我妈刚因为我衣服脏太快骂我一顿，我一下就火了，上去就踹了猴子一脚，我俩就打起来了。
　　其实那天也没打两下老师就来了，就是衣服糊的更脏了。老师当然告诉我爸妈啦，我就被揍了一顿。后来蒋晶就开始跟着我。她也不跟得紧，她就总爱离我近点。猴子就老是阴阳怪气的说陆亦泽爱穿破鞋，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骂人的，我就让蒋晶离我远点。她就真的听话离我远点。
　　后来猴子又不知道从哪学了句新的，天天喊让我跟蒋晶赶紧洞房。我实在是烦了，又揍了他一顿。他告老师，我又被我爹揍一顿。过几天他又学个新词来惹我，我就再揍他一顿。他再告老师，我又挨一顿揍。我那会也纳闷他为啥老惹我。后来还是蒋晶跟我说，猴子每次挨揍后女生们都特心疼他，会一边谴责我一边安慰他。所以他这个小变态一需要关爱了就来惹我。从来没人跟蒋晶玩，所以她就爱默默观察。我觉得她其实挺聪明的，不过别人大概不知道。
　　当然了，揍猴子揍多了，我的恶霸名声就彻底坐实了。女孩肯定是不敢跟我讲话的，只有蒋晶还搭理我。不过她比我更惨，男孩女孩都不搭理她。我那时候挺同情她的，结果后来才知道，她自己还挺自在的。她说如果她们整天跟她说话她才烦呢。那会小孩们都爱比，都爱问，你有这个吗，你见过那个吗，你坐过火车吗，你坐过飞机吗，各种无聊的问题。从来没人问蒋晶。
　　北方冬天下雪多，小时候大家最爱打雪仗。蒋晶从来不敢靠近，因为大家一旦看见她，男孩女孩都自动合伙开始扔雪球砸她。有时候就是在路上走着，蒋晶都会被人突然推进路边雪堆里去。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一打雪仗我就赶紧让她跑，往追她的人群里扔几个大的雪球，怕她被追上了。有时候她没跑掉，等其他孩子走远了，我再去雪堆里给她挖出来。她经常满身都是雪，手套围巾全都湿了，很快就冻成冰。她也不哭，我就只能把自己的手套围脖换给她。好在蒋晶的围脖不是棕色的就是灰色的，他爷爷哪知道买红的、 粉的。我俩的老换来换去，我妈也记不得哪个是我的了。我就说跟同学打雪仗拿错了，她也没想到是女孩的。就是我回了家我爸妈老得给我烤手套、烤围巾，他们觉得我太淘了，时不时又给我揍一顿。
　　三年级以后就好多了。因为一直也没人跟蒋晶玩，她就自己看书，三年级以后作业越来越难了，好多女生成绩都下滑了，蒋晶还是考双百。放学了别的小伙伴都结伴撒欢玩，她就回家写作业。谁忘写作业了第二天一大早都是先找蒋晶抄。渐渐地，蒋晶变得受欢迎了。女生还是拉不下脸找她抄作业，但男生都求着她。渐渐地也就没人敢欺负她了。她也不爱废话，不像别的学习好的女生，先让男生保证这个保证那个的才给抄，她就一句话，记得故意抄错几道题不然老师要发现了。当然了，如果我忘记写作业了，她肯定是先给我抄。
　　学校的老师也越来越喜欢蒋晶了，尤其是运动会的时候。别的女生都哼唧不想报项目，尤其不想跑步。但是老师如果让蒋晶去跑，她就利索去了。每年运动会长跑短跑她全报满，偶尔还赢几个第一名给班里，后来体育老师索性把她招进了田径队。
　　我有一阵喜欢踢足球，每天放学了我就跟哥们们踢到天黑才回家，都能看到蒋晶围着足球场跑圈。老师让大家自觉训练，但是其实不监督。下班早回家做饭去了，就蒋晶会一直跑够圈数才回家。我问她干嘛那么老实，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老忘带水，踢球渴了有时就问她要水喝，她爷爷总是给她的水杯灌满，后来她索性每天带两个水杯，一个给我。别的男生都得去喝自来水，我嫌自来水不好喝，有味，我就喝蒋晶带的凉白开。后来蒋晶不跑步了也来看我踢球给我递水。渐渐地我就习惯了她放学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初一的时候班里好多女孩都发育了，开始穿小背心。刚开始我一点没注意到这个区别，但是有天听到女生们嘀咕说蒋晶就爱露，最不要脸，我就纳闷了大家都穿校服，没有露啊。后来还是跟我一起坐后排的踢球的哥们告诉我的，让我看女生后背。穿了小背心的女生校服T恤后背有鼓起来的印子，没穿小背心的女生就没有。班里大多数女生都有了，蒋晶没有，但是蒋晶胸脯已经有点鼓起来了，所以女生都背后嘀咕蒋晶。还有个女生跟男生们挨个说，路过蒋晶桌子的时候低头看看，没准能从领口看到胸脯。后来就老有男生下课跑去蒋晶的座位问问题，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不知道小背心多少钱，那个年代也不能网上查价钱。我把零花钱攒起来，又骗我爸说我弄丢了同学的几本漫画书要赔，挨了一顿骂，凑齐了五十块钱，周末把蒋晶叫出来，拉她去了市场。我把钱塞给她，让她去买小背心。她说她不会买，她的衣服都是她姑送来的。我才知道她长这么大居然就没人带她逛街买过衣服。我妈每次带我逛街我还得好好挑挑呢。我一气之下干脆拉着她去买了，我跟卖小背心的阿姨说蒋晶是我妹妹，我妈让我带妹妹来的。我那会早就撒谎不脸红了，我比蒋晶长得高，看着本来就像哥哥，那个阿姨也没多问，蒋晶倒是脸通红。结果没想到小背心还挺便宜，我记得买了两件小背心后我俩还在市场吃了个大碗的牛肉面才回的家。
　　倒霉的是后来我妈带我上街买东西又进了那家店，那个阿姨问我妹妹怎么没来，我妈就觉得不对劲，回来逼我说了实话还告诉我爸了，又给我揍了一顿。
　　初三我们学校来了个新的语文老师，特别喜欢蒋晶的作文。不但每篇都当范文读，还拿去别的班、别的年级读。渐渐地总有人来我们班门口问哪个是蒋晶，就想看看写作文的人长什么样。而且那时候孙燕姿特别红，女生中突然流行起来剪短头发了。蒋晶一直头发短，学校里以前也没人注意她，初三那年躁动的荷尔蒙导致越来越多男生跟她表白。
　　有天她突然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我问她你有么，她说有啊，我喜欢你。我当时就蒙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后来球队的一个“经验丰富”的哥们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要送她喜欢的东西。我知道蒋晶喜欢看美国电影，每次电影频道播美国电影她都一定要看。可是学校门口的音像店没有新的美国电影，只有老电影的DVD。老板说那得去北京才能买到新的。我就翘了一天课去了。我之前已经去过北京好多次了，补习班，兴趣班，夏令营，我一点也不害怕。可是我忘记告诉我爸妈我要去了，回来的时候我爸妈、老师们都在我家，他们以为我离家出走了。
　　本来我妈都急哭了，结果我一进门，她看我拿着DVD，问我买那个干嘛。我老实说我买给蒋晶的她爱看。我就又被打了一顿。
　　不过自那以后，蒋晶就是我女朋友了。我记得我买的好像是X战警的碟子。蒋晶的确也很喜欢那个电影，看了无数遍，后来她都不需要开字幕了。她说那些看着奇怪的，被人欺负的怪人如果真的都有超能力也是挺不错的。我问她想要什么超能力，她说她想隐形，就可以彻底消失了。后来蒋晶不在我身边的那些年，我总爱听李志的歌。然后想起蒋晶当年对我说的话。
　　如果没有人看着我，那该多快乐。
　　把蒋晶追回来以后，有一次我又把她惹哭了，我也忘了为啥了。我哄了好久才给哄好，她却突然问我，她这么不好，我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可能就是养成习惯了。我不看着她点，我总怕她又被人欺负，又被人忽视，又难过的时候自己去操场没完没了的跑圈。她自己一个人满世界跑的那几年，我其实挺纳闷的，她如果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家，为什么不回来呢。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蒋晶虽然特别犟，其实还是挺怂的。她其实并不想消失，没人看着她也会很努力的工作、生活，她也根本不喜欢四处跑的生活，她其实一直在等着我看到她，然后叫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