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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赵云是极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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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是极喜欢梨花的。每年梨花盛开的时节,若有闲暇,他总喜欢坐在府里那株梨树下,斟几盏酒,眯着眼看那开得极热闹又极安静的花,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当赵云坐在梨树下赏花时,他的亲兵们总会体贴的为他留几分安静,尽可能的让他的悠闲时间更充足一些。偶有来找赵云商议些无关紧要的军情事务的副将们看到亲兵那个示意将军在赏花的手势后总会会心一笑,悄悄张望一番,自行去处理。大家都是知趣的,将军难得有些闲暇,又有赏花的雅兴,自然不愿打扰。更何况将军那抹笑意趁着这一树梨花,更令人不忍打扰。也许将军是想起了哪个红颜知己呢。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这般知情识趣体贴人,像张飞就没有这般心思。他常会过来抓赵云一起饮酒,赵云也不恼,依旧是笑,却换了种神色,收拾起独自时那抹化不开的温柔。平日赵云极少饮酒,即使是喝也带着五分节制,每逢此时却总会极豪爽,酒到杯干,也不多言,甚至还有几分挑衅,激得张翼德酒兴大发。结果总是两个人都醉了去。三将军酒开胸胆,执矛而舞,赵云抚着长枪,低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眸光迷离,深不见底。
过来收拾残局的总是刘玄德与军师诸葛孔明,因为醉酒的两个人酒品都不怎么好,张飞大喝大笑,若非刘玄德出马,是不肯放下酒坛的,赵云倒安静,只是一味淡淡地笑,却任谁也近不得他身边三尺。军师也不曾劝过,只是等刘备架走了张飞,方才端起酒碗,连干三碗,再不多说什么,赵云便也一笑,丢下酒碗,踉跄回房。刘备也曾问过孔明这是何意,诸葛亮怔怔的出了会神,长叹一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子龙的眼睛,很寂寞啊。”时间长了,大家也习以为常了,偶而刘备皱眉说,子龙喝酒的样子很眼熟啊,倒象在哪里见过一般。却终是忆不起来,也就作罢,依旧纵容他笑着唱那曲《无衣》,醉倒在梨花树下。
直到那一年,马超大战葭萌关,“西地锦”惹动“急三枪”,一场大战。赵云荐西川李恢招降了马超,庆功宴上,众人都赞西凉锦马超,名不虚传,张飞因那一场厮杀,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不由分说,径来邀马超喝酒。马超也爽快,一碗烈酒一口喝干,眉梢微挑,凤眼略眯,竟是眼熟之际。张飞不由一怔:“你喝酒怎与子龙一般模样?”
马超也是一怔,“子龙?可是常山赵子龙?”
张飞大笑:“世上哪还有第二个子龙!”
“他……他怎么不见?”马超有些迟疑。
“子龙镇守绵竹,明日我们便去与他会合。他见了你,必是极欢喜的。”
“呃?”马超又是一怔。
“西凉锦马超,谁人不知!只怕子龙一见到你,也像俺老张一样,想和你走上几回合呢!”张飞又笑,拍拍马超略显单薄的肩,一边魏延笑道:“只怕子龙将军不想三将军这般好斗罢。”张飞抚掌大笑,马超也随着笑了几声,心里却想,若果然是他,只怕是免不了斗几回合。
等到当真见了赵云的面,马超却一点也没想到动手较量这回事。一路上他都有点走神,等听到刘备介绍这就是赵子龙时,猛抬眼正对上那双带笑的眸子。未及答话,探马来报刘晙马汉引兵来战,那人说了句“我去擒这两人”就上马带兵走了。等他带着两颗人头作为战利品回来时,酒宴刚刚开始。看着那人,马超忍不住疑惑,就这么一个看上去温润如玉的人,到底是怎么在乱军中砍瓜切菜一般往来冲杀的?
那一晚的酒似乎相当烈,连马超这种喝惯了西凉烈酒的人都有点微醺。趁众人没注意,他悄悄出了门,透透风。夜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柔柔的吹在脸上,不像西凉那刚烈的朔风。月光朦胧如水,淡淡几点疏星悬在天外,落寞又不甘寂寞,那一身光华终是半掩半现。马超不由得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笑到一半却化为叹息。
“孟起,”蓦地,一个被酒浸润的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超猛地回身,瞪着那人:“赵子龙?”
“是我。”赵云卸了铠甲,倚着一棵树,整个人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
马超没说话,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继续斜了眼去看那天上的月。
“你还是爱穿这一身白。”那边赵云低低的说,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叹一声,补充了一句,“不过却是清瘦多了。”
马超还是没回话,他鼻子有点酸。这么多年,还是只有这人说了这一句。也终是只有这人说得出这一句。不过他把这酸理解成酒后冒了风的结果。
赵云也没再说话,静静地看那人倔强地抬了头去看月亮。许久,才低声说:“这些年,你……过的好么?”
马超回头,眼中是一片惘然,“你说呢?我过得好么?”
赵云只觉心中一紧,想说话却不知怎么开口。
马超轻轻地似乎在自言自语:“渭桥六战,天下知名,在战场上厮杀这许多年,谁不知西凉马超?当年我不就想要一个名扬天下吗?那现在,我应该是过的很好吧。”
赵云却怔住了,半晌方走过来,递给他一杆长枪。
“做什么?”马超皱眉,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正要领教!”挺枪直刺过去。赵云并不躲闪,手中长枪急递相迎,与他战作一团。
马超执枪在手,琥珀的的眼睛透彻的只剩下凌厉,一如当年。赵云仿佛又看到那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眼中张扬着骄傲,认真的说,在我二十岁之前,西凉马超,必扬名于天下!赵云,那时你我再战!就这么偶一分神,马超眸光一沉,枪法更狠了三分,咬牙道:“让你分心!”赵云不禁失笑,当年那次比试,也是他稍一分神,马超就咬牙切齿地逼上来,说的也是这句“让你分心”,一□□伤了他的左腿。等他回过神,马超的枪尖果然又已追了上来,躲避不及,赵云干脆等着记忆中那疼痛,却听见马超喘着气恨恨说道:“难道我还像当年那般控制不好力道?!”他的枪尖直点着着赵云的左腿,“你分神!这次不算,再来!”
赵云却顺势坐下,笑着摇摇手:“不行了,我醉了,下次再打。你陪我坐一会。”马超愤愤地哼一声,坐在他旁边:“你总不能与我畅快一战!”黑暗中赵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到他带着酒味的呼吸温热而急促,一下一下撞着朦胧的夜。
等两人呼吸都稳下来,赵云道:“心情好些了?”
马超“嗯”了一声。
“马驹,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再有不痛快,只来找我就是。”赵云说的平常,却极认真。对马超,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情,只是听说他渭桥之战,众人都赞其勇烈,叹其事败,他却只觉得心疼他。那个骄傲的少年,这灭门之痛他可受得住?他数次兴兵,数遭灭门,不得已寄人篱下,他每次想起,总是担心,骄傲如他,可受得住,然后便愈加怀念那个飞扬不顾世俗的少年和那双不驯的琥珀眼瞳。
“嗯。”马超低应一声,低低笑了,笑的却无比苍凉。过了一会儿方问:“你的腿还疼吗?”
赵云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早就不疼了,多少年前的旧伤了。你放心。”
“还在用我那条枪吗?”马超垂了眼。
“ 嗯,一直带在身边,救过我好多回了。”赵云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你放心,就算是为了瑾之,我也不会轻易丢下这条命。”
“瑾之倒有几分想你当年的脾气,就是没了那般野性。”
“我只求他一世平安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说,就这么一起坐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仿佛还是当年初见,他还是西凉世子,眼中燃烧着对未来的希冀,骄傲而执着;他还是袁绍的部将,寻找期待中的英主,沉稳而凌厉。
等马岱跑出来他们时,马超已经朦胧睡去,梦里难得的不是雪地征战,而是洛阳的春天,空气中依稀带着甜香,梦中人有双温润狡黠的眼,笑着问他,你是谁家马驹?
示意马岱低声,赵云低头看睡得安静的马超,恍惚中洛阳三月的风扑面而来,那白衣少年身形单薄,倚在一树梨花下,击节而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