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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洗天羽山】信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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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星河涤尽流火,浮云拭去烟尘,唯有金光熠熠的垂脊画梁上,那些斑驳错乱,随处可见的创痕,还能令人遥遥想见两位护法大神当年的那一战,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那么多问题,你是第一天在天宫当差么!”
“神……神官,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一件事都做不好,天宫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宫女!”
“神官,我想问……”
“还问!问什么问!没见我正忙着么?”
“神官……您吩咐我的事情我都做完了,我是说接下来我……我做什么呀?”
正为棘手的公务焦头烂额的司务官猛从公文堆中拔出脑袋,两眼冒火地瞪着面前没眼色的小宫女,“宫女该做什么难道没人教你,还用得着来问我么!”
少女不安地绞着袖口的云纱,几次开口犹想提问,最终还是知趣地咬紧嘴唇没再吭声了,她刚刚从琼花宫调来太虚殿,许多事情不清楚,又怕做来出错,所以才多问了几句,没想惹得神官这样生气。
司务官恼火地吼完了麻烦的小宫女,低头发现刚刚才核对清楚的账目,给人打了一岔,眨眼又不知错在哪里,他强忍住哀嚎痛哭的念头,抬眼瞥见落在桌案前的那片瘦影竟然还在,“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去把那边的园子打扫了!没事别来烦我!”
小宫女叫神官突然瞪来的两眼唬了一跳,连忙低着脑袋退开两步,慌不择路地跑掉了。
迈出宫门她猛刹住脚步,好像忘了问,神官说的“那边”是哪边,“园子”又是哪座园子。
知晓司务官正在气头上,此时万万不敢再回去找骂,她见四面的园庭都已有姐妹在打理,只好又往远处走了一些。
太虚殿跟琼花宫相比,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天军吹捧神将,天女恋慕观音。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观音大神亲自出手,以通天的法力处置了伤害帝释天的叛徒,唉,只可惜奇经还是没能找回来。”她听见角落里偷闲的姐妹又在向新来的小宫女悄悄讲述宫规上明令禁止提及的那些人和事,下意识加快了步子。
那个天真懵懂的女孩子像她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时一样,问了一个贻笑大方的蠢问题,“唔,向最好的朋友动手,大神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当然,得到的回答也如出一辙,“观音大神是天界最公正的护法神,处置叛徒是职责所在,下手绝不留情的!”
她得道太晚,没能亲历十六年前天界的那场叛乱,也没见过大家谈之色变的那位叛神,和十六年来陆陆续续进入天界的其他仙灵一样,许多事情都是听别的姐妹窃窃私语,零零碎碎闻得一星半点。
十六年中,天界最忙碌的非观音大神莫属,天帝闭关,天宫一切事务皆由他一手安排,除此之外,还要腾出精力随天众一道四下搜寻奇经的消息。
她只在一次天宫庆典上远远看到过那位瑰姿艳逸,威仪凛凛的上神,上神好像……不大习惯喧闹的场合,面上带着疲惫,眼中含着倦意,疏离的神情很容易让人误会成冷淡,尊贵的气度更常常被人曲解为傲慢,可即便是这样,他只要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不用说话,甚至不须任何表情,就能轻而易举令所有人心旌摇曳,神魂颠倒。
天宫里最惹人羡慕的宫女无疑是观音大神身边的宁宁,能在所有天女魂牵梦绕的上神殿中服侍,那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但她总觉得最令人歆羡的宁宁,其实是所有天女中最不快活的一个,爱不可怕,可怕的是由爱而生出欲望,就像她得道前遇到的老仙翁所说的那样,爱是灵魂里发出的光,欲望却是光下的影,欲望永无止境,稍不留神就会吞噬心底的光芒。
她当然也爱着大神,但那是饱含敬意的一份爱,爱他秉公办事,不偏不倚,爱他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爱他执法严明,令天宫井然有序,爱他坚守正义,一片公心,这爱就像星河流淌的水,像风中聚散的云,无论有没有月光垂顾,有没有艳阳可期,诚挚不改,始终如一。
她走进那座云气掩映的庭园,院子里空无一人,也不见什么别致的景色,草木粗疏自然,无拘无束,屋舍方正简单,质朴无华,屋前的石子路陈雾堆积,残霞满地,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打扫,看来神官说的就是这座园子了。
想到这里,她急忙寻来工具,认真清理起来,拭尽烟水,扫去浮云,不知主人的喜好,只能竭力不碰乱一花一叶,不挪动一砖一石。
寥落的庭院在细致入微的少女手下渐渐显出本来的面目,紫薇虽然不清楚这里住的是哪位神官,但那些自在攀爬的藤蔓,大巧不工的奇石,缠绵幽静的流水,被灵力呵护包裹的草芽,一事一物都能令她从中感到上神疏放旷达的襟怀与温柔内敛的心臆。
她打开大门,出人意料的是,不同于乱云漂浮,无人照管的院子,屋子里竟十分洁净整齐,甚至根本用不上打扫,物品不多,除了一张小几,一床窄榻,其余全给经卷书籍堆得满满当当,两只空茶盏相对摆放在几案上,几案正中一把玉壶,玉壶下压着一片殷红的血迹,天长日久已渗进木桌里,该是无论如何也擦洗不掉了。
“你不知道,这里不能乱闯么。”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她猛打了个哆嗦,水盆顿时从手中翻了出去,原以为脚下的书籍只怕难逃厄运,这天大的过失更不知要招来怎样的惩罚,正恐惧战栗,僵若木鸡时,眨眼间移换身形出现在眼前的上神却已将翻倒的水盆稳稳当当端在了手里。
而那盆泼出去的水也在砸上书页的前一刻,受神力驱使,听话地按照洒出去的轨迹一滴不差地回到了木盆中。
上神拧着眉头,分明满心不悦,可目光移到她面上之时,眉却又轻轻松了开去,他的确在生气,但并不想责备她,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一个不等他责备,已经自己将自己吓得不轻的小丫头。
“观……观音大……大神……”
来人左手五指平张端着水盆,右手握拳背在身后,眸中含着打量,眼角曳着疑问,“新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已来天界十六年了,近日刚从琼花宫调到太虚殿,误入园中冲撞了上神,上……上神恕罪。”话说到最后,冷汗涔涔的小宫女已是紧张得几乎要将嗓音吞进喉咙。
杀心观音将水盆放回几案上,转身望着屋外焕然一新的院落,“这个地方,打扫一番倒也像个样子了,你继续,不用管我。”
小宫女狠愣了一下,见上神不欲追究,反应过来登时如蒙大赦,忙不迭重新绞干帕子,小心翼翼擦拭起屋子里本就一尘未染的桌椅器具。
得道前,她曾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姐爱书,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她跟着也读了不少,见大神随手翻开的一本手抄的集子,写的竟是凡间的诗章,她下意识伸长了脖子,露出一脸好奇。
这个地方,杀心观音原本不会来,远远见到有人闯入,这才过来看看,他也不是当真想坐下读书,只是踏进来的那一刻,恍然时光已过去十六年。
他阖上掌中的书籍,抬眼看向一旁紧张又期待的小丫头,“你想看?”
紫薇哪敢冒犯,缩手缩脚立在原地连连摆手,“不……不,我只是奇怪以上神的智慧,怎么还会看凡人所做的粗浅诗章。”
杀心观音眉梢一挑,他当然不会看,架不住从前有个人一心想要他了解,还不辞劳苦手抄了这么个集子,“道理是相通的,凡人的所思所想,有些也可堪借鉴。”脱口而出,是如来的原话,一字不差。
紫薇没想到一向高傲的上神竟对凡人有如此高的评价,满心欢喜一时也忘了上下之别,她瞧见上神重又翻开的那一页,禁不住拿那副清脆的嗓子启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上神喜爱这首《蒹葭》?”
“谈不上喜爱,但这里面说守卫世间正道,追寻永恒真理道路曲折漫长,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信誓旦旦告诉他“伊人”喻指世间真理的那位大神,理直气壮说“赋比兴”是凡人惯爱的文法。
紫薇大张着两只懵懂惊疑的眼睛,《蒹葭》是在讲真理……正道?
眼见大神说完已自顾自将这页翻了过去,她忙不迭又问,“上神,那这首《上邪》呢?”
“无论情况多么险恶,都不能放弃坚守正义的决心。”
紫薇神情严肃地点了一下头,接着问向下一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凡间的君王渴慕人才,号召有才能的贤士不要藏锋,积极自荐。”
……
不多时,一本诗集翻了大半,大神所说不是匪夷所思,就是与诗意南辕北辙,小宫女大着胆子轻声问道,“这些精妙的含义,敢问大神……是如何领会到的呢?”
杀心观音不疑有他,说得十分坦然,“凡人的章法我不甚明白,是从前一位好友,他精通此道,从旁解释。”
紫薇很想告诉大神,那位好友只怕是误导了他,这诗集采的诗歌字字深情,句句钟爱,俱是表情达意之作,更何况凡人白首相偕的信约里岂能容得下君王社稷,生死相依的盟誓中谁还顾得上正义真理,可不等她开口,室中飘散的灵光,忽然在上神对面汇成一片薄薄的影子。
脆弱的影子忽聚忽散,忽明忽暗,好似一碰就会消失,影子松散的乌发落在额前,一双俊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两眼沉着睿哲,带着一贯从容不迫的笑容,刀刻一般挺直坚毅的鼻梁下,双唇似笑非笑抿成一线,紫薇并不认得影子里的人,但影子里的人却明显牵动了上神的情绪。
大神先是着恼,后又沉默,良久才没头没尾地解释了一句,“只是一片破碎的画灵,有点顽皮罢了。”
杀心观音心中叹息,当日画灵在他眼前被击碎他灵识的那股神力波及,几乎当场湮灭,后来他全力补救,四处寻找,才勉强集得一把飞沫一般的灵光,灵光无知无识更全无记忆,只是偶尔会在他面前执着地幻出主人的影子。
影子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在他面前汇聚,也在他眼中消散,影子出现之时,紫薇没来得及看到大神面上的表情,影子消散之际,上神已起身离去,留在她眼中的,只有一个孤高的背影。
消散的影子在上神去后,重新在她面前汇聚成形,甚至还狡黠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桌案上的诗集,只见光洁的封面上悄悄浮现出三个字——成说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她想,若是上神那位好友在旁,或许又要告诉他,这是凡人之间袍泽兄弟的生死之约,无关风月,无关你我。
杀心观音前脚刚到太虚殿,后脚传谕灵童已携天旨而来,“观音大神,传天帝谕令,据可靠消息,十六年前天宫失窃的奇经,就藏匿在天羽山中,天羽龙人知情不报,隐瞒奇经罪大恶极,着杀心观音总领此事,三眼神将率四门守将,五方天众及无敌天军即刻前往天羽山追回奇经。”
“天羽山?”
“是的,观音大神。”
“可靠消息?哪里来的可靠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大神不必问了,是来自一位龙族的朋友,绝对可信。”
他沉默一瞬,“其他人,命令已经通传过了么?”
“三眼神将未归,请观音大神代为转告,其余人马都已经整装待发。”
杀心观音望着从灵童肩上飞到自己面前的灵蝶,面无表情说了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