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异闻之护法大神的日常》麻辣烫多醋

13、【中秋】酸菜牛蛙

　　云上玉殿琼楼流霞作锦，虹霓如织，瑶花仙果缀满沙棠玉树，明泉天池涌起玉液琼浆，仙乐杳杳游于天外，鸾鸟翩跹，引吭相从。

　　诸神正宴聚欢会之时，天外倏然一声巨响，震得天宫擎天玉柱蟠龙惊飞，云头瑞兽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地震了！”紫贤金刚一把扶住面前摇晃的桌椅，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试图盖过头顶万里晴空中轰然乍响的雷霆。

　　对座赤声火不紧不慢扶起桌面上歪倒的金盏玉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大惊小怪，还能怎么回事，如来观音又在斗法，斗了几万年，也不知道烦不烦。”

　　白净水掩口一笑，“若不分出个胜负来，只怕两位上神是怎么也不肯罢休的。”

　　众神话音未落，忽听云外鹤唳长空，雾海云涛掀起惊澜万丈，游鹰长啸喝碎满天流霞，无边法力摧天撼地，形影交织变幻无常，一时间日月星辰，遽然变色，雷嗔电怒，满座俱惊。

　　眼见二人自大罗天斗法，竟不知何时闯到了上清天来，身后鹤形仍不管不顾法力全开，直要掀了这玉楼天宫，仙榭灵台，鹰形鎏金双瞳骤缩，顷刻铺开金色羽翼，旋翼乘风扶摇直上，径往天外天腾冲翱翔而去，白鹤争逐，眨眼一双禽鸟颉颃没入云海，匿了行迹。

　　送走两尊大神，下方天众尽皆长舒一口大气，仙乐续奏，歌舞继起，诸神推杯换盏，欢会游戏，又是一派逍遥景象。

　　“不打了，不打了，不打了……”阔背游鹰气喘吁吁收了变化，落地归复神貌，化为一长衣广袖的英俊男子，他面上求饶，眼底含笑，云上轻风吹灌袍袖，流岚雾霭与步履缠连，举手投足自有一股率性洒脱的气蕴。

　　白鹤昂昂亦摇身一变，换作上神模样翩然而至，原本美不胜收的一双丹瞳瑞凤眼，偏偏冷厉有余，严肃太过，叫人望而生畏。

　　如来兀自轻拂衣袖，抖落一身浮云，见对方一场大战，发髻鬓角齐整如一，长绸衣裾纹丝不乱，禁不住眉梢一挑，暗叹杀心果然是杀心。

　　杀心观音眉间阴云密布，“胜负未分，你又不打了？”

　　如来双目垂阖，满脸虔敬，正正经经朝人合掌一揖，“你都要把我累死了，下回再打过吧。”

　　分明斗得正酣，这人却又半途扫兴，还耍嘴卖乖来敷衍他，杀心观音恼恨地朝前跨了一步，五指蜷握，挥起拳头眼看就要砸向对方那张安闲惫懒的笑脸，“信不信我打得你神魂俱灭。”

　　如来抬手轻飘飘抓住那只起时气势汹汹，落时有模有样的拳头，一双漆亮眼眸笑意流转，好似万年古井泛起粼粼清光，“我若神魂俱灭，往后千万年谁再陪你修禅论道，降魔斗法，陪你闲坐谈天，消磨漫长光阴，为你答疑解惑，醍醐灌顶。”

　　面前人不以为然将他扬手挥开，那张一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微微撩起的眼角却足令万年冰河化为无边春水，涸泽大荒转瞬间遍地生花，“若天众知晓万人敬仰的如来大神是个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无赖，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他受人挤兑，分毫不气，反而朗声笑道，“若世人知晓普度众生的观音大神是个勇猛好斗的杀神，你说大家还拜你不拜？”

　　杀心叫人噎了一下，他倒是不介意世人拜与不拜，只是凡间以讹传讹，尽造些虚妄传说，有些无知凡人竟为他错铸女身，叫他好没面子，“你是在逼我对你用千手浮屠。”

　　如来背靠神树，双臂在怀，冲他扬眉一笑，“怕你么，焉知我的睡意禅不能破你千手浮屠。”

　　不提此事还好，杀心听来越发气闷，鼻端轻嗤一声，移步转身，赏给对方一个挺拔倨傲的背影，他自问这一多年练就的杀招已经炉火纯青，全无破绽，况且对方的睡意禅，他又不是没领教过，“你还有脸炫耀，什么睡意禅，倒地装死罢了。”

　　懒洋洋靠在树下的人伸手拦下风中飞卷的花瓣，花瓣眨眼又在指间化作流光散失，他也不是存心戏耍，但谁叫这人每次总是手下留情，他走上前去，轻叹一声，正欲帮面前人摘下肩头的落蕊，抬眼却对上一双光火的丹瞳，唬得他忙讪讪收回手来，哭笑不得，“观音大神，在凡间你这叫洁癖。”

　　杀心冷哼，“你该庆幸，换了旁人早被我送去炮烙。”

　　如来认命点头，摒起舒朗的眉目，做出一派上神威严，学着对方的口吻，老神在在替他说道，“炮烙之刑，先用痛苦来腐蚀你的心志，降服你不屈的心，这个痛苦是持续递增的，无穷无尽，你的斗志越强，承受的折磨就越深，再桀骜不逊的野兽也得屈服。”他话未学完，却先把自己给惹笑了，“我说，钻研这些刑罚，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对方理也不理，抬脚就要大步走开。

　　他收了玩笑，出声把人叫住，“哎，今日恰是人间中秋佳节，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赏月？”

　　杀心观音皱起眉头，一脸不解，“你在九天，摘星揽月易如反掌，为何非要去那混沌人世，自寻烦恼，翘首观望？”

　　如来并不解释，只带着几分哄诱，不无遗憾轻声问道，“那你到底是要回天宫去跟诸神宴饮，还是要和我一道去人间赏月？”他问完，也不待对方答话，便径自步下云头。

　　不多时，果见对方跟来，他会心一笑，放慢脚步，与人比肩而行，“我请你吃月饼。”

　　身边人面无表情问了一句，“什么馅。”

　　他回头笑问，“豆沙？”

　　杀心皱眉，“太甜。”

　　他又问，“枣泥？”

　　“太腻。”

　　他想了又想，“五仁？”

　　对方脸色更臭，“不吃。”

　　如来大神长叹一声，暗道好难伺候，“也是，年年请你吃这些，你都吃腻了，不过我听说下界近来好似又多了些新口味，像什么酸菜牛蛙，韭菜鸡蛋，腐乳鲍鱼，要不试试？”

　　身边人听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猛得顿住脚，“不去了。”

　　他见状，忙伸出手将说走就走的人拉转回来，“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生什么气嘛。”

　　云端一轮圆月，人间万家灯火，九天之上的月亮没有这么亮，因为天宫没有这样漆黑的夜晚，二人迎风立在城上，俯瞰城中巷陌通衢，人流如织，坊肆内招幌相衔，锣鼓喧天，阖家扶老携幼聚乐游观，道间摩肩接踵，冠盖相连，好不热闹。

　　杀心嫌吵，又觉人世浊气逼人，不肯靠近，对方却硬拉他落在城头，非要他结结实实踏在尘土之上才肯罢休。

　　如来见他一脸不快，反倒心生慰藉，凡世的烟尘蔓上衣裾，爬上脚踝，眼前高高在上的神祗好似终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融融的烟火气，不知人世，何以渡世人，“什么毛病，跟迦楼罗一样不爱穿鞋，可它是只鸟，你是个大神。”

　　对方板着脸呛了他一句，“别废话。”

　　他低头从油纸包里挑了个烫手的莲蓉双黄月饼，掰了一半递给好友，“今夜庙宇神龛，供奉不绝，你可听见凡人的心愿。”

　　“听见了，与其说是心愿，不如说是贪念，欲壑难填，无法应现。”

　　他见这位习惯了食风饮露的大神，半块月饼三两口便囫囵吞进了肚子，不觉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咬了一口手中金黄酥糯的点心，目光从身边人落满清光的侧脸，眺向天边的月亮，“那你我当年的心愿，你还记得吗？”

　　杀心一脸不满地回头瞪他，好似这位大神在质疑他的记忆力，又或是在怀疑他践行诺言的决心，“当然。”

　　如来抬手按上他的肩膀，那双赤诚坚定的眼睛，有包容天地的挚爱，“愿万古光明不灭。”

　　杀心观音难得暂时忘了他的洁癖，目光坦荡，神情坚执，“愿世间正义长存。”

　　二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有千万年形影相随涵养出来的默契，有为追寻世间真理义无反顾，舍生忘死的决心，有腹心知己相惜相敬不必言表的信任爱重，还有今后要继续一同走下去的无穷无尽的岁月。

　　如来有心逗他，指了指怀里的油纸包，“酸菜牛蛙，真的不试一试？”

　　他如期挨了对方一记白眼，在月下开怀大笑，在这个喧嚣却快活的夜晚，仍有两个心愿未说。

　　愿与挚友生生世世也不会有必须分出胜负的那天，愿二人岁岁年年都能如今夜一般，比肩并立，守望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