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韵》午言

40、夜宴 “伊人何时

　　韩翼韩佑同时一惊：“什么叫游戏，胡说什么？”
　　“不是我胡说，是你们效仿鸵鸟，把头埋起来，不想承认真相吧！”江明韵一番发泄，情绪轻松下来，“奴役和被奴役的游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双面角色，既奴役他人，又被他人奴役，玩来玩去都是如此，除非落到最底层不得翻身，或者爬上那最高顶风光独享……哼，即便是到最顶层又如何，他高高在上，拥有全世界，只怕也不敢理直气壮的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下巴突然被狠狠钳住，江明韵一惊，自己今天是不是说太多话了？
　　“皇上你也敢说！胆子忒大了！”
　　“我说错了吗？”江明韵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回瞪了一眼。
　　“佑儿在那边说些什么呢？兴兴头头的！”皇上注意到这边的争论，起了好奇心。
　　江明韵吓了一跳，韩翼面露忧色，韩佑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皇上恭敬的行了一礼，平静的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与江小姐谈论些诗文，说到品酒饮茶，江小姐却是有些见解的。”他素来知道父皇不喜欢品酒饮茶之类的风雅事儿，这样回答说不定就能打消父皇的兴趣。
　　果然，皇上兴趣大减，又转过头和旁人说话，金慕的声音却突然大喇喇响起：“皇上，您有所不知，江小姐的诗文写得很特别！整个大利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哦，怎么个特别法？”皇上的脸又转了过来。
　　“回皇上的话，韵律是极奇怪的，没有一点规律，用词也不讲究。”金慕的话真不知是夸还是贬。
　　“父皇，韵姐姐的诗确实是九儿生平所未见！”九公主表达着赞叹，江明韵心中哀叫不已。
　　“写一首朕来看看！”皇上兴致来了。
　　江明韵忙道：“皇上恕罪，今日写实在仓促，哪里找得到题材，改日一定特意为皇上写一篇好的。”
　　“哼，你不是能出口成章么，推脱什么仓促呢！”金慕紧追不舍。
　　韩翼也道：“好诗总要有所感才能有所发，催促之下实在难写出好诗，皇上英明，不如就给韵儿几日时间，今天过节，何必让人苦恼呢。”
　　皇上笑道：“你果然是个宠女人的！”
　　九公主却不失时机的建议道：“姐姐何须苦恼，这就有现成的题材了。既然刚才姐姐还和三皇兄谈论酒茶，不如就以酒茶为题？”
　　韩翼一急，正待再说什么，却听见江明韵说话了：“皇上，既然如此，明韵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回头看去，见她一脸镇定，想起她刚才的那番话，心中五味杂陈，再也没有什么好说。
　　江明韵心里定了神，脑子很快安静下来：今天的情形不同桃花节那天，现代诗说什么也不能写了，就算写，一时间让她去那里造酒茶的诗句？今天只要写一篇有些创意的古诗就行了，古诗她不会写，又背的不多，但小时候学习的机会珍贵，她为了能够从孤儿群里脱颖而出，喜欢别出心裁展露自己的本领，接触了很多有新意的东西，诗文也是有一些的。绞尽脑汁想了一阵，突然眼前一亮，茶！
　　面前已经摆好了纸笔，江明韵抬起头来，正对上金慕挑衅的目光，九公主温婉的笑脸，韩翼掩不住的担忧，韩佑探究的眼神，那皇上面前的纱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掀开了，露出一张饶有兴致的面孔。
　　蘸了墨，她用自己拙劣的毛笔字写下一首奇特的诗：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辗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前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写完了，江明韵满意的看了看，不错，字是丑了点，但这“宝塔”的造型一点都不差！她写的是中唐诗人元稹的一首诗，这首奇特的诗曾经给她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把诗递给身边的小太监，那太监恭敬的道：“皇上，韵小姐写好了。”
　　“念来听！”
　　“皇上。”江明韵打断他，“这首诗念出来平平无奇，须得自己亲眼看才能发现其中的妙处。”
　　“是吗？呈上来给朕看看！”
　　那张纸被太监弓着身子呈了上去，江明韵对着金慕懒洋洋一笑，又对韩翼和韩佑笑了一下，韩翼回以释然的笑容，韩佑却没给她任何回应。
　　皇上展开一看，先是“咦”了一声，看完之后呵呵直笑：“有意思，有意思！果然是个特别的！”
　　他身边的一个女子娇声问道：“皇上，怎么个特别呀？”众人也被挑起了好奇心，都一脸期待的等着皇上答疑。
　　“拿去，拿去！大家都亲眼看看！字很难看，诗却有趣！”
　　太子先看了，然后依次传下去，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呀！字写得比鬼画符还难看！”
　　“这也叫诗啊？怎么写成这形状？”
　　“不错啊，真是首别有新裁的诗。”
　　“我瞧这就是哗众取宠罢了……”
　　……
　　议论声很快平息了，金慕显得有些气鼓鼓的，九公主却神色依旧，皇上问道：“怎么样？”
　　九公主当先回到：“回父皇的话，韵姐姐的诗写得真是别开生面，不同以往。”
　　韩翼接道：“这诗不仅写得特别，还把茶的品质，茶具艺术，品饮意境以及茶的功用都描写得清幽淡雅，淋漓尽致。”
　　韩佑道：“说得极是。妙就妙在能用这奇特又严谨的格式依次写出茶之形、茶之色、茶之味、茶之韵。”
　　其他人见这三人已经给诗下了论调，自然顺着意思把诗夸了一番，金慕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话。
　　见众人说完了，皇上问江明韵：“这是什么诗啊？”
　　“回皇上，这是宝塔诗，韵儿填着玩玩，算不得什么。”
　　“恩，尖角形状，确实很像宝塔一座。”他又回头和身边的妃子谈笑了几句，然后道：“闹腾够了，赐宴罢！”
　　“开宴！”太监尖锐的声音刻意的拉长。
　　桌子摆开，又有上菜的太监尖着嗓子唱菜：“四干果，荔枝、松籽、腰果、生仁；四鲜果，香梅樱桃、玫瑰枣柿、椰子香瓜、莲子青果；四蜜饯，海棠蜜梨、姜丝乌梅、山楂红桃、玉糖橄榄；四冷盘，酥酱牛肉、姜汁脆藕、芋艿三丝、松花笋尖；八冷荤……”
　　江明韵直看得目瞪口呆，从前去北京旅游见识过满汉全席和御膳大宴，但只是摆摆样子的而已，现在眼前的可是名副其实的宫廷豪华宴席，一溜溜的摆上来，色香兼具，新鲜美味。那桌子足够大，冷菜摆满了后，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热菜又满满的端了上来。
　　“干烧大虾、葱烧参汤、蒜香肘子、红扒鱼唇、青笋排骨、松汁回锅肉、五柳脆皮鱼、火焰豆腐、佛手里脊、香酥鱼排、酱爆雪螺、荷香蒸鸡、清烧蘑菇球、板栗烧肉、红烧海参羹、清炖素燕丸、莲子多宝饭、香酥兔腿、酥炸春卷、糖醋咕咾肉、珍珠蛋包、土豆牛腩煲、八珍豆腐煲……”
　　最后琳琅满目的菜品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黄铜火锅，足有一般火锅的三个大，铺着碧绿的荷叶，这就是荷月节的名菜：荷锦火锅。
　　宴会开始，江明韵终于发现这活色生香的菜肴也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大家都频繁的敬酒寒暄，菜只是略微动动筷子。而自己面对这堆得山一样的精致菜肴，竟然也胃口不旺，她终于发现能给人带来美味享受的佳肴，亦独享，亦与三两好友或家人共享，亦精选三五样、七八样，细嚼慢咽，悠然品味，而不是现在这样，陌生人的大聚餐和美食的大荟萃，不能自在坦然，不能欣然知味，简直是对佳肴的扼杀。
　　“浪费，浪费啊……”她摇头叹着。
　　她刚刚出了个风头，就有人来敬酒，以九公主为首，笑容满面，堂皇冠冕，“姐姐好文采，九儿敬你一个。”……“江小姐与小王爷佳人美玉，姐姐羡慕得紧。”……“姐姐！做妹妹什么时候喝的上你的喜酒啊！”……
　　她也懒得推辞，酒到杯干，一杯杯或绵柔或火辣的酒流淌进喉咙，她的味觉渐渐麻木。
　　“韵儿，喝点茶。”韩佑不动声色给她挡了一杯酒。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喝酒的人不喜欢吃菜了！”江明韵推开韩佑的茶，笑着说，“因为嘴麻了！没知觉了呗！”
　　“韵儿，你喝的够了。”韩翼掰开她的手，把酒杯换成茶杯。
　　“我要走了。”她突然站起来，“我要回去。”
　　“我送你。”韩翼也站起来，酒宴到了这个阶段，想离开的人已经可以告退。
　　“不要，谁也不要送！”江明韵离开座位，她的脸微微有些红，眼神还是清亮的，只是比平常亮的更真切，更毫无隐瞒。
　　“不要闹。我陪你一起来的，哪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不要你！”她朝着门口走去，又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对欲踏步跟上的韩翼说：“我们分手了。”

　　震惊！韩翼傻眼了，大伙的眼珠子也有些外凸，分手？虽然不知道这词就是特指男女情侣的分手，但就是从字面上理解，意思也非常的明显，大家都不是傻子，但却像傻了一样面面相觑。
　　“韵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韩翼走上前来，站在江明韵面前，目光落下，无形的压迫气息扑面而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指——‘结束’。”江明韵昂起头，酒醉让她既清醒又执拗，“你们的游戏我不玩了。反正约定到期，不要说一声分手吗？”
　　她转头就走，韩翼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袖，江明韵回头皱眉：“真也好，假也罢，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不好得很吗？”
　　韩翼终于松了手，看着江明韵精致的发髻和飘逸的裙角一晃神间便无影无踪了，他恍惚轻叹：“伊人何时曾来过……”
　　众人窃窃私语，韩佑看着韩翼愣怔的身影，心中一时迷惘，似是欢喜，似是惆怅，似是悲凉，似是无望，纷纷扰扰流入四肢百骸，教人无处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