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韵》午言

26、削面 “这铜镜，

　　“方儿！你不要做糊涂事啊！”待众人离去，老鸨焦急得无计可施。
　　方夫人安静地看着她，悠悠道：“嬷嬷，这些年麻烦你的照顾了。”
　　老鸨的眼眶有些湿，她虽然是受熙贵妃的委托，三年里对方夫人照料有加的，但两人相处时间久了，也不是没有感情，此刻见方夫人意志坚定，心中也又急又痛：“方儿，你当真要如此？”她只道是方夫人见熙贵妃被打入冷宫，势力瓦解，害怕自己最终会贞洁不保，才要借他人之手毁容避世的。
　　方夫人不欲多说，只是点头。她打开一副妆匣，对着里面亮晶晶的铜镜抚了抚鬓角，她今日的妆容本就齐整，并没有什么好侍弄的，但还是细细匀了面，淡色胭脂擦上唇瓣时，忽而轻轻上弯，雅丽非常。她站起来，理整齐了身上光彩熠熠的裙衫，见终于没有什么好理了，才悄然将那铜镜收进妆匣，谓然轻叹：“这铜镜，我是最后一次用它了……”
　　她是女人，舍得放弃容貌，当真是走投无路的选择了。铜镜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
　　老鸨的眼泪，终于一颗颗滴下来。
　　门口响起了公人衙役的喧哗声，方夫人挺直了脊背，向门口走去。
　　京都府衙门口聚满了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无论是在哪里，绯闻八卦永远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名布守诺、尚书府千金、将军夫人、青楼名妓……这些正是绯闻八卦的正点元素，无怪乎此事一出，人们立刻闻风而来。
　　方夫人被枷锁扣着到达府衙门口时，那府衙门前聚集的人密密匝匝不知凡几，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见方夫人来了，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嗡嗡嗡的声音又响了几分。
　　“这就是那个无耻娼妓呀……”
　　“可不是？从前的大将军夫人呗……”
　　“哎呀，她穿的是守诺……我瞧着比那啥大小姐还好看呢……”
　　“你懂个什么呀……哪个娼妓不勾人……”
　　方夫人面如沉水，动作从容，在噪杂的环境里也未见一丝局促和窘迫，甚至连睫毛也没有一丝颤动，那官差气为之夺，倒也不敢过分逼迫，只随着她慢慢踱进大堂。

　　而江明韵站在不远的巷口，焦急不安的等待方彦前来，段华给的消息说，方彦得知事情，立即赶来，她必须拦住他。这个巷口正是方彦到来的必经之地。
　　人影一闪，巷子里拐进一个人，欣长身躯，焦灼面色，真是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赶来救人的方彦。他看见江明韵守在巷口，也不理会，急冲而过。
　　江明韵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方彦低吼一声：“放手！”他表情冷淡，眉心却跳动不止，正忍耐着很大的情绪。江明韵心中一痛，为他，也为自己。
　　“你不能去。”
　　“不用你管！这事儿再也不用你插手！”方彦挣开了江明韵的手，就要离开。
　　“方夫人要我带给你一句话。”
　　方彦一愣，随即叫道：“我不听！”
　　“她说她不后悔！”
　　“不！我不听！”方彦退了一步，看着江明韵：“你闭嘴！我不听！不听！”
　　“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她愿意！她说你敢坏事你就是不孝子！”江明韵一把攥住方彦的双肩：“你听明白没有！这是事实，你听不听，它都是发生了的事实！改不了的！”
　　方彦如遭雷击，怔了一怔，无神的双眼慢慢聚焦，然后他轻轻推开江明韵的双手，头一下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呜呜哭了。
　　江明韵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双肩抖动着，压抑的哭声悲凉莫名，挺直的背像一根卡在人喉咙里的鱼刺，尖锐、刺痛、酸涩难懂。
　　他的哭声很快就停了，仿佛就只有一瞬，可他回过脸来的时候没有表情，也没有泪痕，又仿佛那哭声从来都没有过。
　　江明韵踏上一步，想说什么，可方彦没有看她，他对着府衙方向跪了下去，轻轻道：“娘，彦儿懂了。”然后俯下身子，一下，两下，三下，默默磕了头，给他此刻正受难的母亲。
　　“方彦……”
　　“……”
　　三个头磕完他就沉默着离开了，没有留给江明韵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那漠然疏离的样子，让江明韵一直凉到心底。
　　“没事……他只是今天太难过了……”看着方彦的背影不见了，江明韵自言自语安慰自己。
　　“你后悔了？”段华的声音突然出现。他离得并不远。
　　“不。我不会后悔，他也不会后悔。这是唯一的办法，代价再大，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你倒是明白。”段华轻笑。
　　“段先生不是比我更明白？”江明韵冷笑，“我那丫头明心可是个糊涂神姑娘，段先生的明白可不要动到她头上。那丫头虽不懂事儿，可凡不懂的事都会一五一十请教我的。”
　　段华强笑道：“那是自然的。”

　　金慕给方夫人的罪名就是以魅惑之术妨碍他人家庭，那府衙本应该调查取证才能定罪，但因为此类事件一向都是偏向原告方的，况且现在原告是顶头上司的爱女，她气汹汹的叫嚷着立刻行刑，那府衙也不敢怠慢，即刻拿人。
　　而更奇怪的是被告不哭不闹，爽快承认自己的罪行，当场画押认罪，再加上尚书金大人那边没有传出什么反对意见，府衙还有什么好说，判刑：硝面，即刻执行。
　　金潮当然是知道的，可大利一向看重官员形象，他心内虽然直叫可惜，但又不好出面阻拦，况且有一方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女儿的倔脾气他最了解，不让她出口气是没办法干休的，更何况方夫人对他而言，已经是一块吃不到嘴的肉了……想来想去只好偏向女儿，牺牲方夫人了。只是守诺的事情着实奇怪，看来一定是天锦坊做的手脚，这群奸商！
　　硝面就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腐蚀面部的肌肤，特制的小刷子蘸着药水涂抹在脸上，先是微微的凉，然后是辛辣，最后火烧火燎的痛感开始蔓延，一个时辰后面部血肉尽毁，其间撕心裂肺的疼痛自然不必说。
　　有两个女人正在承受着这难捱的残忍刑罚。
　　京城府衙后堂的刑讯室，方夫人全身颤抖，却不发一言。
　　而遗村里也是这一般的冰冷阴晦。段华站在屋子正中，对着一个中年女子叹息：“齐娘，辛苦你了。”
　　齐娘咬着牙：“段先生答应让那相府一家不得好死，齐娘还有什么不能捱，我虽死无憾！”她永远无法对惨死的丈夫儿子释怀。
　　“你放心，我段华答应的事从不食言，姓江的一家一个也别想逃掉。”
　　齐娘哈哈地笑，血珠子从脸上飞溅下来，又痛得她凄厉的哭泣：“我的夫啊……我的儿……”眼泪染血，红得刺眼。
　　段华招招手，他身后的孙元拿出一小瓶药丸，那是从皇宫药膳房偷来的疯癫药，是轻易不见人的内廷秘药。
　　服一颗，神经大损；服两颗，终生疯癫；服三颗，疯癫三个月，神经衰竭而死。
　　小药瓶里躺着三颗药，瓶身上三个小字“三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