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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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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声如圆珠击盘似爽直,透着不容忽视的坚决,“就这个吧,您都挑了半个时辰了!”说话的是个面容娇小、身材玲珑的小姑娘。语调激昂,气势高涨,似是隐忍许久的爆发。
她口中的“小姐”许也历惯这场面,并不以为忤。纤柔的身段动也未动。秀眉微挑,玉颜带笑“我偏还没瞧够呐,你不耐烦陪我了?”慢慢的,绵绵的嗓音,也听不出是恼是喜。
“没有!饮荷可没说,小姐你怎么能乱讲话。”
“嗯,那你催我做甚?安心等着就是了。”淡淡的,凉凉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又一刻。
娉婷总算看够了店里的新品,也磨够了自家丫头。“严掌柜,这件翠雕山水纹跟这件象牙镂雕仕女纹的臂搁都帮我收盒吧。”
严掌柜笑得衷情,向来最喜这陈家小姐来光顾。每每跟人夸赞:陈家不愧是书香世家,文房四宝上最舍得花钱。“陈小姐好眼光啊,这两件可是我亲自淘采回来的珍品。回去传家都使得。以后就是转卖了也是个好价钱。”
娉婷礼笑,看了眼旁边有些不自在的人儿,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嗓子,“也没成想那么多呢,不过是怕又摔了,索性一下子买多些备着。”乐见自家丫头愤愤不平的样子,嘴角微翘“拿好东西,走吧。”
小丫头听得出自己又被刻薄了,恨恨的接过严掌柜递来的包裹。抬腿先行,倒也记得紧抱着。才出得门,就听见后面传来自家小姐天打雷劈都稳妥依旧的声音,“饮荷大小姐,你这是去哪啊?”
“当然是回去了。”饮荷在生气,很明显的告诉自家小姐,她在生气!
“但是我想先去下西街呐。要不,你先自个儿回去?”
“小姐!”这次也是玉盘击珠般激动,却着实是欢喜的腔调了。“小姐你最坏了,你总爱逗饮荷!”自动乖乖凑到小姐身旁,小尾巴摇啊摇。
“笨丫头。平日怎么教你的,这急躁性子就是磨不平,要吃亏的。”
“小姐您不给我亏吃就成了,明知饮荷想回家看看,偏就不肯早些放人痛快。”
“是啊,我糊涂了不是,应该放你早些回家跟你小娘痛快痛快的。”
“啊!”小人儿终开了窍。最近小娘晚么晌会去薛家织坊兼做些女工,怎么就忘了呢。
饮荷原是叫黄翠春的。因十岁上死了娘,十一岁就被刚进门的小娘怂恿着卖到陈家当长佣。黄家也靠着这些钱在西街开了家米粉铺度日,每次饮荷回去,黄老爹都说:等家里再好过点,咱就回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两年过去了,小弟弟都会叫着人跑了,黄老爹还是说着老话儿,饮荷还是整日盼着回家。陈娉婷却不想再说什么了。饮荷小娘不是大奸之人,也算勤朴持家,但妇家心思却浓,一个家里,只是多了饮荷一个。
看不透,有时,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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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江畔四海楼上,今天反常的清冷。跑堂小厮望门寡般盯着往来行人,眼神中很是透着几分狠烈——都是些无情无意之人!往日抢着进得楼来,直夸四海楼酒菜俱佳,千金也值。今儿不过半个时辰前,自家少爷无聊至极兴起,吩咐餐资少于三两银者免进,就一个个恨不得绕道而行。人心不古啊!回头看看大堂里七八桌因少于五两银不得上楼凭江畅饮的食客,再叹,世风日下啊!
楼上薛光廷就没有自家小厮这许多感怀。懒洋洋的看着街景,与世无争般。
旁边易英却未有其半分惬意。“听说不过月半就有派令了,要许你做督军?”极为不可思议。
“嗯,老爷子跟他们谋度的。见不得我生闲,非要指派我些营生。”虽说薜宣玉在乐阳是出了名的不屑与“伪朝”相涉。但薜仲孺跟偏安的南权关系可非同一般,说来是皇商,实质却是财力后盾。
“哈。哈。”虽然不合宜,易英还是给它干笑两声“你肯做?”
“为什么不肯?”薛光廷赏他一个你真匪夷所思的眼神。“也算新鲜。”
“北地正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折腾着南下了,你是要去带兵拼命啊?”话说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横行乡里的薛光廷,也有真诚关心的朋友易英一枚。
“乱世孤身,才真是要拼命。”再白一眼,可惜这朋友是傻的。
“可是……”易英总觉得这个问题是有地方可以“可是”一下的。
可是……对方显然没有用心在听。“那是谁?”天外飞来一句。
“你,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说归说,还是顺着薛光廷的手指看下去,面色瞬间诡异“你不认识?!她就是陈家的小姐陈娉婷啊。三年前被你退婚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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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薛光廷刚听说自己已然有位未婚妻时,比较好奇。带着三两个家丁就要去陈家看看未来老婆到底生得怎样。薛柳氏很生气,孙子这行径未免有些太肤淡,且于古理不合。家法在手,爱孙一下下生受着,也应了不上门生事。却转头送信给陈家,非要人家送画像来看看。
陈守治老年得子。虽是女儿,却恨不得授尽所学,承己之志。薛光廷彼时虽然已小有“声名”,真正伤天害理之事却也未做过。更图着薛家家大业大,自己百年之后女儿也有所托。便有意彰显下爱女才德,让娉婷自绘丹青一幅,说明是交与指腹之夫。
娉婷垂眸应下。
未几,薛家传话来——毁婚!
薛光廷此举一出。薛宣玉不为所动,只是劝不住盛怒的妻,才又狠厉凌绝的瞅眼孙子,对儿子发话,“管教些时日。”
儿子突然毁婚的前因后果,薛仲孺已然猜晓,也不恼,反而面隐含笑——那种薛光廷如果看到,会考虑改变主意的笑——“随他。”
薛顾氏脸涨通红,自然知道这样不好,正想说些什么,手被夫君暗握。明白夫君自有计较,欲言不能。
最后厅堂之上只有薛柳氏最为激动,想当年儿子不得与陈家结缘,谁料儿子的儿子也不得与陈家结缘,不禁大有无颜与先去的义兄嫂相见之叹。
几日闹下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毕竟事关薛家唯一的金孙,到底也还是自己心头的肉,薛柳氏不能真的怎样。最后薛仲孺亲自登门致歉。与陈守治密谈半日。此事也已成定局。
于是乎,陈家女儿被弃事件,一时起引得街头巷尾谈资丰富,诱得三姑六婆群情激昂。
陈守治抑郁多日,险些病倒,回忆当日薛仲孺所言,喟然长叹,暗定心思。自此决意避世,怡情诗词书画,反而颇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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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已矣。
薛光廷听完易英所言,饶是少年老成,脸色也瞬息三变。半阖的眼眸更是眯得细长,狠狠盯住楼下那个貌似温婉,面色恬淡的女子,心头之前升起的那股有如清水涟漪,涓流心田的感觉消失殆尽——陈!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