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舟》银信子

3、三 当明山

　　一日，意志、意觉又泛舟江上。见江面之上烟波浩淼，望远处山色空濛，想起人生的种种艰辛和曲折坎坷，心中迷茫，又生出无尽的苦恼。情爱享乐究竟身为何物？功名利禄到底能值几何？二人顿感人生的虚无缥缈。恰值此时，江畔古寺的暮鼓声响起，意志、意觉仿佛听到了慈母在声声召唤，便起舟向古寺行去。
　　入得寺来，炉香枭冉，梵音盈耳，庄严菩萨，慈悲愿力。意志、意觉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眼前一片清明，本心意元又得显现，舟儿又大放智慧光明。意志、意觉、意想和意元自觉归为一念。这一念无尘无染，可悟可解，可分可合，变化自如。运则敏锐如光剑，止则如明镜映照万物。舟儿变得从未有过的轻盈、灵便，自觉回到了意库，而且轻轻地向上飘起。

　　舟儿渐渐地飘离先前见到的日常景物，越飘越高，眼界也越来越开阔。远远看到前方有一座巍峨高山。意觉喜道：我等今日终于得见意库之殊胜境界也。意元道：哪里？我等现在仍在意库常门之内，前方高山挡在意库非常门前，该山名曰：当明山。前番我等多次行于意库常门之内不得进展，亦是因此山阻挡所至。意志、意觉驰目望去，见那当明山环意库四周绵延无际，高抵云天，遮云蔽月。
　　说话间，小舟已行至当明山前。看得真切，当明山山体全是由一块块面目狰狞、硬而冰冷，状如怪兽的巨石堆砌而成，难见一分水土，没有半点生气。人处其中，心中不由得惊惧、悲凉，而且会感到有一股将死之腐臭气息逼面。

　　意觉早已心惊，慌道：这当明山如此险恶，我等快速速离去。
　　意志忿然曰：慌什么？我倒要看看这些怪石能把我等怎样？
　　意元则笑曰：这些怪石并没有向我等张口扑来，二位何至于这般惊慌、恼怒呢？
　　意志、意觉闻言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都尽量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意志问曰：意元君，这意库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形貌可憎的巨石呢？
　　意元曰：二位再上前辨认，这当明山上的巨石可都是你二人亲手搬进来的。
　　意志、意觉忙上前去细看。待看得分明，两人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原来这些怪石都是它们往日有意存立到意库里的碑记，经过它们无数次的比照、夸张和发挥，逐渐长成了现在这样的丑陋巨石。在这之前，意志和意觉还颇为这些石头得意，经常自诩、自夸，并常在人前摆弄；今天在意元的清明自性观照下，才看清了这些巨石的丑恶、污浊的真面目。

　　一时得势，人皆争献谄媚。意志、意觉便以为自己的仪表、言谈举止和行事风范出众超群，从此在意库里立下标石、范本，并发扬广大，时时处处以“不凡”居之。早忘了诚恳、谦和和平等待人的根本。
　　对旧的传统思想文化心生不满。一日有幸接触到了新文化，意觉觉得新鲜，便在意库立石记之。以后便处处以此新文化标新立异。岂不知新旧文化交汇时，加进了“不满”碰撞后便会产生畸形的变异，新旧文化都会被扭曲。意志、意觉时时以此畸形的文化标石来张显自己的独特的个性，哪里晓得自己对新旧文化都缺乏完整、系统的认知和理解、
　　自觉有些才智，又经社会磨练，历阅、胆识、辩才及艺能，人皆称善，许多场面都能应付自如。时日一久，于这当明山上亦长成了巨石。意志、意觉因此石生出许多骄狂和虚妄，更以此石作胆，常履险地，越章违法，即使受到肌肤之痛和牢狱之难，二人也不愿将当明山上的这些石头推倒，承认自己没有这样的本事。
　　学习自然科学的过程中，一逻辑推理法用起来很是得心应手，帮助意志轻易地拿了几次考试高分。于是这一逻辑推理法也成了这意库里当明山上的一块碑石。很多次高分和很棒的感觉最终确立了这一方法为学习一切文化知识的“根本大法”地位。以至于后来意志、意觉用这一“根本大法”去推理语言和记忆数码，还非要从字母“A”到“C”推算出一个逻辑公式来。
　　出生时间、出生家庭或成长环境及成长过程有些异样造化，亦在这当明山上立碑刻石，认定自己生来富贵，便不作努力。全然不作自然巧合想。
　　意身脸颊有一黑痣，幼时听人说不雅。意觉以为丑，便在意库立下一石，牢记要留长发以蔽痣。后几十年一直留长发披颊，而且穿衣必是高领。意觉一直窃喜自己遮丑之巧，而且处处以遮丑为能事，以遮遮掩掩为习惯。殊不知剪去长发，这一黑痣配自然脸庞会平添几分风姿，更不知看似瑕疵之物却有他物难及之所长。
　　以曾经度过的一段美好时光立石，而不愿融于新的环境；
　　以老朋友立石，而不能接纳新朋友；
　　以自己的某一特长立石，以己之美立石，以成功立石……；相反，亦以自己的某一缺陷立石，以自己的丑或坏习惯立石，以挫折、失意、失败立石立记……
　　此外，傲之石、慢之石、惰之石、执之石、痴之石、则之石、曲之石、方正之石、障目之石、分别之石、功誉之石、名利之石、贪恋之石、无明之石、轻信之石、顽劣之石、成见石、偏狭石、虚妄石、情迷石、断情、无情无感石……
　　数量之多，不可一一尽数，各有成因，不胜繁举。

　　意志、意觉看得仔细，都早已是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扑向怪石丛中。心中愤恨，一通拼命地砍砸踹蹬。哪知这些怪石形成日久，极其顽坚，推倒尚难，更别说会被轻易砸烂。只见推倒此石，彼石又起；踹倒左侧巨石，右侧又有乱石砸来。
　　不一刻，怪石丛中的志、觉二人均已多出被伤，浑身是血，险象环生。急要退出，已是抽身不能。情急之下，意元突显雄浑之神力，将二人救回。所幸意志、意觉均无大碍。但此番更知这当明山上怪石之凶恶，便齐下决心要将此山此石彻底铲除。
　　意元：物各有道，这当明山上的巨石也各有成因，岂能仅凭一时之勇力而碎之。
　　意志忿道：这当明山外障世界之真实，内碍我等自性之清明。我恨不能顷刻间将此山削为平地！
　　意觉亦恨恨说道：这当明山让我等蒙羞，见笑于大方之家，误我等多时也，实可恼可恨之极也。
　　意元曰：二位不必躁恼。我等看清了这当明山的丑恶面目时，这当明山已自削减了三分；如今二位心生惭愧与除恶之念，这当明山又自削减了三分。实可喜也。
　　意志面有愧色，曰：皆是志与觉之过也。志今日方知己之愚丑也！吾欲将这当明山彻底除掉，还请意元君教以方法。
　　意元曰：这当明山上的巨石皆因心念而起，故还须从心念上悟解。我等当破除心中执着、虚妄，生发羞耻心、敬畏心、谦卑心和平直心参悟。一旦悟得法空，这当明山自化为无形也。佛经云，万法皆空。正是这个道理。
　　意觉闻说要把这当明山化为无形，竟然又有些惋惜。毕竟这里有它的许多心得。便问曰：有没有办法将一些有用的碑记留下？
　　意元笑曰：意觉君不必心存不舍，我等只管直心参悟。至于这些碑石，意库自有巧妙安排，到时你二人自会称心满意。

　　意志、意觉与意元重新合神一念，于当明山前入定禅悟，以期尽除当明山之石，让真理得昭，光明常驻。

　　意库时日，不觉寒暑。

　　几番埋头阅沧桑，几度问尽云山路。

　　一日终得彻悟。志、觉、元从定中转来，都觉眼前豁然一亮，如身临晴空丽日之中。一幅画图慢慢地铺展开来，画上图标清晰分明。再看那当明山及山上的怪石皆没了踪影。
　　意元：经我等彻心参悟，意库已将原来的当明山变成了现在的这张智明图，亦可称作经验之图。山上原有的碑石在智明图上都各有标识，可供我等日后处世行事借鉴、参照之用。
　　意志大喜过望，曰：变害为益，我等之智慧大增也！
　　意觉：看，这儿标有一块石碑，曰‘戒之石’，以前当明山上未曾有也。
　　意元曰：这是意库特意告诫我等要戒当日之过也。
　　意元又曰：此图用则显而展，不用则卷而收，可藏无形，无须刻意而记之。
　　意志、意觉满心欢喜，荡舟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