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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挨打 那明霓自幼 ...

  •   泽城东楼里章家大宅主人章世忠,本是咸丰末年进士出身,补过两任地方官,被人以同情革|命党参倒,辛|亥革|命后又被新政府启用,只是深感世道纷乱,索性都推了赋闲在家,虽然也有几处家业要用心思,但大多数也是白日高卧,读书下棋。
      这一日也是过的无甚滋味,章世忠抛了书,趿着鞋走到廊下,看风摇庭树,落了一地的黄叶,正准备唤人来扫,忽然听见有人高高嚷了句什么。
      章世忠治家甚严,讲究和合清净,向来不许人在庭院里叫嚷,不由皱了眉头,还未及问,便见有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喧哗:
      “老爷快去救救七少爷!刚在街上碰上史督军的亲兵,少爷被捆了连推带打的押进督军府,正不知道是什么事,您快去看看吧!”
      章世忠看着那嚷叫的下人,果然是老七的长随,又听见老七被大兵劫走了,不免心急,忙提上鞋下了廊子,一叠声叫人拿外衣来。
      “父亲别急,督军府与您平辈交,这抓了老七,您不好出面。”说话的是章世忠长子章祜,他快步从院外走进来,似乎是长途旅行刚刚到家,身后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安排着人搬运行李。
      章世忠一见长子,略定了定心,思忖着平日里与史督军虽交往不多,但也不至于一下撕破脸皮,连通告一声都未有就要捉拿自己幼子的,又想起老七平日里荒唐无稽,八成又是什么烂事,自己确实不好亲自上门要人,一时站住了。
      那长随一见老爷犹豫,忙回身去求大少爷,章祜摆摆手,先问道:“打听是怎么回事了吗?好么端的督军为何要拿老七。”
      那长随偷偷拿眼乜了乜老爷,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督军走失了一位姨太太,跟——跟七少爷有些首尾······”
      章世忠就算耳音不好也全听见了,顿时气了个仰倒,一拂袖回了屋,“不许管他!让督军打死他!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生!畜生!”
      “父亲别生气,老七不是这样的人。估计是有什么误会,儿子去看看,父亲暂且安坐。”
      章祜说罢要走,身后老父长叹一声,嘱咐道:“先把那个畜生带回来再说,不要跟督军闹得太僵。”
      章祜应了一声,叫了马车,叫上几个健壮的家仆,准备谈不拢的时候抢人,好在他跟史督军有过利益上的往来,不然连督军府都进不去,几个亲兵待拦不拦的让他进了虎威堂,正看见史督军拿着马鞭,下了死手抽着地坪上捆的跟粽子似得的老七。
      老七一身血污扑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章祜见着后脑勺发炸,也是不管不顾了,一把推开史督军,俯身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口气,忙吩咐跟来的下人先把七少爷抬走。
      随后章祜转过身来望着拎着茶碗正灌水的史督军,冷笑了一声,“您好大的虎威。”
      那史督军也冷笑了一声,将马鞭扔给身后亲兵,箕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章祜贤侄回来了?你这弟弟是个人物,连老子的女人都敢碰!我今儿没打死他,也算是给你们老章家留了面子!”
      “面子不面子的倒也不必说,舍弟我是从小看到大的,自是做不出这样没脸地事,怕是您老人家误会了什么吧!”章祜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自古捉贼拿赃,既然没把两个人摁在床上,这种脏事儿自然是绝不能认。
      果然史督军哼了一声,张嘴刚要说什么,边上副官忙拦住话头,附在督军耳边说了什么,那督军楞了一下,烦躁起来,骂了句娘,站起身开始撵人:
      “滚蛋滚蛋,都滚蛋,反正老子的人也跑没影了,你的人我也打过了,没闲工夫在跟你扯这淡,赶紧滚蛋,回去跟你老子章世忠说,好好管教你家兔崽子。”
      说着督军背着手回了后院,刚才拦话头的副官对着章祜一拱手,摆了个送客的姿势,笑道:“章大少莫怪,督军正在气头上,说话难免不好听,这事儿就揭过去吧,您先回,日后还要请大少常来往,莫要毁了交情。”
      这年头有枪就是理,章祜也不得不低头,勉强笑了笑,也一拱手道声告辞。
      章祜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正乱套,七少爷从抬回来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几个医生围着他又是号脉又是扎针,章世忠章老爷来回转着圈,一半是心疼着急一半是生气上火,章祜看这情形,叫过管家来,叫他去城东请陈西医。
      “除了当胸一脚踢的有些不善,其他都是皮肉伤,今儿晚上能醒就没事儿了。”陈西医无所谓的说道,一圈人都哦了一声,几个中医低声骂了句,说的都是废话。
      送走了几位医生,章祜蹲在床前慢慢给老七上着药,胯以上的皮肉几乎都被打烂了,伤口外翻着,章世忠看了几眼,不忍心,背过身问道:
      “督军那边怎么说的,随便就把人给打坏了?”
      “没放到台面上说,我叫人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在那个姨太太屋里搜出老七贴身的东西,老七手上还带着人一只戒指,这实在是说不清楚。”
      “这兔崽子真做出来了?!”章世忠一时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拿绳子勒死床上的老七。
      章祜放下手里药膏,站起身扶着老爷坐下,奉了杯茶请他消气,“这个事有点怪,人跑了,还要留下东西来攀扯老七···我会叫人去访一访,势必要抓着这个女人问清楚。”
      “事情都这样了,还抓什么,督军那边都不追究了。”章老爷虽觉着章祜说的有理,但心里有些懒懒的,不想再扯这个事,觉着太丢人。
      “不然。脓包挤不干净早晚要作祸。这事儿您交给儿子,儿子会处理好。”章祜垂手站在父亲身边,慢慢回道。
      章世忠叹口气,拍拍身边这个争气的大儿子,示意他坐下,“这次北上局势怎么样。”
      “不太好,报纸上怎么吵的,他们就怎么闹的,估摸着很快还要有一场仗要打,父亲还是不要着急,再看一看,反正家里还有几个生意能支应着。”章祜说话间,大太太领着丫头进来换茶,章祜忙站起身,叫了声大太太。
      “佑之在外面跑了几个月了,回来又忙东忙西的,折腾到这半夜,老爷您就先让他去歇着吧,大儿媳妇都跑我屋请了三趟安了。”大太太保养的很好,一说话就带着三分笑,看着很好亲近,只是老七一身血污,章世忠怕吓着后宅的女人们,专门吩咐了不让过来,她一直没露面,这会才出来。
      章世忠两妻两妾、三子一女。先前正头大娘子生章祜时难产死了,现在的大太太是续弦,在长子面前略退一步,一向不敢直呼其名,只是称字,章祜对她向来也持礼尊重,但不亲近。大太太所出一子一女,儿子行二,比章祜小了三岁,女儿尚在幼年。
      也是章世忠不近女色,两妾都是大太太抬的,都无所出。这样说起来老七章友麟似乎是个来历不明的,章世忠也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过章友麟身世。
      不过据好事的下人们传,大太太生了二少爷后体虚血热,一时难以再孕,但老爷待她极好,四年后才异常艰难的又怀了第二个,正春风得意的时候,章世忠却渐渐不回家了,所有人都说章世忠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大太太孕中抑郁,疯了一样去找那个外室,甚至抬了两个陪嫁给章世忠,想要把男人留在家里,只是心要是在外头,人怎么留得住。
      最终大太太失去腹中子,章世忠也抱着一个婴儿回了家。那婴儿正是老七章友麟,章友麟在认祖归宗后,章世忠将他归在章祜母亲名下,再没提过那个外室,大太太不敢问也不能问,不问,不代表不恨。
      章世忠从来没有苛责过大太太对章友麟的冷漠,这次也不会说什么叫她去看看老七伤势的话。章祜站在一边只是淡淡一笑,老实回上继母:
      “老七还没醒,我今儿晚上还是在这边守着他吧,还请母亲跟阿兰说一声,叫她先睡,不必管我。”
      “这种事叫下人······”大太太话没说完,章世忠站起身,拦了她一句。
      “叫老大守着吧,我也累了,回去睡吧。”说着章世忠出了屋,大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着走了。
      主人们都走了,伺候章友麟的两个丫头才敢进屋来,一个拿着毛巾一个端着热水盆,给章祜请安的时候,脸上挂的泪珠子还没擦干。
      “东西放着,你们俩也去歇着,他没事,明天就好了。”章祜安慰了句,两个丫头没敢多说,放下东西就退出去了。
      章祜涤了毛巾给章友麟擦了擦脸,合衣躺在他身边迷糊睡着。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听见身边章友麟发出古怪的嗽声,章祜忙坐起身,架着胳膊把章友麟移到床边。移动间,章友麟呕了一声,一口血吐在床边。
      看着章友麟吐血,章祜反而松了口气,医生临走前交代过,胸口的淤血呕出来就能捡回一条命。果然又呕了几口血后,章友麟幽幽一声叹,伏在章祜膝上。
      “大哥哥。我好疼。”
      “你活该。”章祜伸手拎过床边茶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给章友麟漱口,“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章友麟摇摇头,“困的很···”
      说着,章友麟支起胳膊不知道想干什么,又没力气,人一歪差点没滚到床下,章祜慌忙拉住了,骂道:“你折腾什么!”
      “疼···胸口也疼···”章友麟挂在章祜手臂上,皱着眉头喘息,章祜看他这个可怜样子,也不忍心再骂他,将他轻轻放在床边,起身从柜子里又拖出几床被子,厚厚的铺在床上,章友麟爬进被褥里,整个人陷进松软的棉花,头一磕就不吭声了。
      章祜吓了一跳,忙上去查看,见章友麟呼吸沉静绵长,才放下心,拽了个被子角盖着也睡了过去。
      转天儿下午,睡了一天半的章友麟精神就好多了,能趴在床边吃东西,章友麟的大丫头大红端着米粥坐在床头一口一口喂着,章祜从外面转进来,看着老七有力气了,准备问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开口,又一个人影转了进来。
      “哟!没死啊,我这么着急忙慌的从铺上赶回来,就为着给你出殡,你怎么就不顺顺我的意呢。”说话这人袖手倚着门框,狭长的双目,一笑就是两曲弧,整张脸偷鱼猫似得看着章友麟。
      “我死了二哥哥不是没人欺负了?少多大了乐趣。”章友麟从床上支起身子,拽过大红手里的手巾子擦擦嘴,看那架势像是准备当个事儿的斗嘴。
      章祜一副习惯了的样子,拉过板凳端着茶碗喝茶,听着两个人都不吭声了,才又开口,“纯风去铺子里干什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老爷子说过,你走仕途,我管生意,生意的事你少操心。”老二章禋书读的不比章祜少,早年读私塾时候,流出的旧式文章还给他俩博了个章家二君子的名声,只是谁也想不到,这纯风君子说话粗俗又刻薄,对着长兄也没什么德行,挤兑完章祜,接着挤兑章友麟,“你养的那个兔儿爷,刚使了个小龟爪跟角门那探头,你猜老爷子看见了会不会再打你一顿。”
      章祜听这话搁了杯子,冷着脸看着章友麟,“你这两年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烂事。”
      “啧啧啧,真有长兄派头,养兔儿爷养表|子不都一样,咱们家又不缺这点钱,对吧老七,什么时候把史督军家那个姨太太抬回来?真有本事,那老不要脸家的娘们你也敢碰,跟哥说实话,得了几回手。”章禋越说越高兴,也掇了个板凳坐到章友麟跟前准备等着听故事。
      章祜本来要问的意思也差不多,就干脆顺着章禋话头听一听,抬眼看见大丫头大红红着脸站在当地,笑了一声,“小丫头片子准备听什么?带上门出去。”
      章友麟完全没在意大红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章禋问的时候,他趴在床头,想起来那一天初遇那个史督军的三姨太。
      那天史督军过寿,给章世忠下了帖子,章世忠送了寿礼过去,但人懒得去,有意思的是,史督军还专门又另下一贴请章友麟。
      要说史督军与章世忠平辈交,怎么也不该给小一辈的章友麟下帖子,顶多是父遣子送寿礼。史督军跟章友麟谈不上什么忘年交,真论交情,那算是“靴兄靴弟”,说白了就是睡过同一个窑姐儿,算是“志趣相投”。
      章友麟才不耐烦跟一个老而弥“色”的老兵匪有来往,只是听说寿宴堂会上专请了新响了万儿的明霓明老板。那明霓自幼坐科,武行的底子,长靠短打皆无不可,初登台一出辕门射戟一出白门楼,声腔如寒鹤唳空,身姿若孤鸿渡影,一炮而红,顿时炙手可热,人人皆称活温侯。又因为人物风流,个性清冷,被一帮子浪荡子弟起了个诨名叫“冷郎君”,一如石头记之柳湘莲。这就叫章友麟惦记在心里了,虽然戏园子里捧了几回场,却一直不得机会亲近,一听这明老板要在督军府唱堂会,起了兴致,非要趁此机会结交不可。
      当日,台上明霓正唱叫关,坐在督军身后喝着浓茶醒酒的章友麟要来戏单子,看了一眼笑尤不已,心说这兵匪头子点的戏也古怪,不过正好这出叫关唱完,下一出踹唐营,大净的重工,明霓正好歇着了,章友麟推说净手,准备偷往后台逛去。
      督军听戏的地方是花园一处临水的倒座抱厦,后台设在抱厦主屋,想过去得穿过廊桥到前院。章友麟歪歪斜斜的扶着栏杆,穿过月门,远远看见蔷薇架下一抹霞,不知觉的站住了。
      那是个女人,宽袍大袖的洋红袄裙,反倒更衬得她手腕儿纤细,脖颈儿颀长。初夏的蔷薇开得炽烈,如浮起一团云霭,这女人站在蔷薇架下,似霞光逼退了云霭,夺走了章友麟的目光,章友麟倚着月门,微微觉得有些晕眩。
      那女人低着头,忽然又抬起头,不知是伤春还是伤己,她望了一会儿,垫脚去攀折花架顶端最大的那朵蔷薇,花枝不下,反倒被刺伤了手,她噙着手指,歪着头去看那支被折了一半、低垂而下的枝叶。
      男人有多少能抗拒这种少女的天真姿态,章友麟挪动脚步的时候,根本就没过脑子。他站在那女人身后,仗着身高摘下那支花,递了过去。那女人被一个陌生男人贸然近了身,也只是偏偏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的眼神戏谑又极具侵略性,章友麟头回觉得自己被人调戏了,那种靠眼神就能把人扒光的本事,何难让人相信出自一个女人。
      好在这眼神也只是一闪而逝,随即这女人莞尔一笑,接过章友麟手中的花,随手扔在地上,娇俏的冲墙角正在种花树的大兵招招手,两个大兵头忙颠颠的跑了过来,踩过那朵蔷薇,点头哈腰的站在那女人面前叫了声三姨太。
      原来这位就是三姨太,章友麟对三姨太最后的记忆,就是她离开花架前留下的那句话。
      她指了指一架盛极的蔷薇,头也不回的吩咐道:“拆了它。”
      “所以到底得手没?”章禋见章友麟发愣,半天不回话,不怀好意的伸手去戳他伤口,被章祜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如果真得手了,那这顿挨得倒也不亏。”章友麟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准备再眯一会儿,章禋嘁了一声,抬腿离开,章祜想笑,又觉得生气,撂了句歇着吧也走掉了。
      章友麟睡着的还挺快,章祜还没出屋就听见呼噜声,摇了摇头。章友麟住的这个小院其实是章祜的院子隔出来的,出了院子过了垂花门,就是章世忠的外书房。
      章祜出了小院往外书房而去,章世忠还在书房等他,本来昨天晚上的问话就没结束。
      “这事儿果然跟老七没关系。”章祜见父亲放了书,忙奉上茶,章世忠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真有关系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女人。只是这小混蛋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胡闹的有些过分,书也不读了,送他出国也不肯去。”章世忠说着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又叹了口气。
      “父亲难道真不知道老七怎么了吗?”章祜低了头,慢慢敲着桌子,似乎在斟酌话语,“大概从沈家家灭,沈小姐不知所踪,老七就变了。”
      章世忠闻言十分震惊,“他、他,他对沈家小姐用情至此?虽然从小相识,世家相交,我也没看出他对那姑娘有什么特别的情谊啊?不是定亲的时候他还反对的吗?”
      “父亲,我觉得······”章祜后半句话没有说,他深知父亲对这幼子有极高的期望,怕话说明白了,这父子之情也就断了一半。当年正是沈家小姐与章友麟订婚的时候,沈家家灭,一家近二百余口死的死散的散,可未必是男女之情。
      只是章世忠对章友麟有的是无尽的愿望,却从来没有深查过他的情志,他不明白章祜隐而不言的后半句是什么,真当老七是为了沈家小姐伤情,沉吟了一番,才又开口:
      “我想再替老七寻一门亲事,他是个重情的人,有个好姑娘替他收收心,说不定肯长点立业的志气。”
      章祜苦笑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得称是。
      章世忠再又叹了一声,估计这两天他快把这辈子该叹的气都叹完了,又嘱咐了一句:“老七是你抱大的,他跟你的感情要比我更亲密,这段时间你在家多看着他点。我明天启程去老家一趟,估计得呆到年底。”
      “是,父亲。我去给您准备一下。”章祜应了一声,站起身,出门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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