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堂记》喝茶一3一

1、第 1 章 薄薄一层土

　　蟠州之地多险峰急流，自古就有许多仙山名刹，因土地肥沃，得名蟠州，取地厚能生蟠桃之意。

　　此地气候温润，今重阳已过，这里仍旧是一片青山绿水，深山之中雾气翻腾，与古刹袅袅炊烟混在一起，缭如仙境，叫人看不分明。一条小径至山中蜿蜒而下，出山口之后渐行渐宽，路边开了一簇簇黄色小野花。

　　一架载满干草的牛车自山中慢悠悠走出来，在没什么人烟的路上显得十分突兀，更突兀的是驾车的人——不是什么醉酒老汉，也不是什么放牛小儿，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远远望去，一眼就能看见那人绸缎一样铺开的黑发，一半散落在身后，另一半盘在头顶上，插了一根乌木簪。

　　再看他的面貌，是十分的清秀俊美，笑起来明妍如春，若是只看脸，大概很多人会误以为他是个什么绝色美女。不过他骨架宽阔线条硬朗，浑身上下倒也没有半分女子气。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靠在草垛上半躺着，眉眼间略带几分慵懒，并不怎么拘束那头拉车的老黄牛。他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久居深山之人，倒像是出门郊游的富家公子，却又架着一辆富家公子绝对不会乘坐的货用牛车，一时之间叫人辨不明他的身份。

　　秋日深山天气清凉，牛车向北徐行，车主人在月白长衫外头罩了一件碧色夹心褂子，唯有衣服颜色能与这瑟瑟山水生出几分和谐。

　　主人悠闲洒脱漫无目的，车也随着那头拉车老牛的意志乱走，走到天黑，他就找个地方搭起草棚过夜，睡到第二天自然醒来，又收拾收拾继续上路。就这样不知走了几天几夜，也不知走到了何州何县，在一风景秀丽的河湾处，河岸青草长了一人高，老牛停下来在河畔喝水吃草。

　　车上的人一边舒服地靠着草垛，一边对着一副刻画精细的地图琢磨着，这前面好像有一座城，此地疏朗开阔，不然在这里建个小院儿，平时养花种菜上山采药，偶尔去城里做做买卖，岂不美哉。

　　只是这想法不过心血来潮，想归想，他仍旧是靠在草垛上躺着，一点要动手翻地建屋的意思也没有。现造一座屋子多麻烦？不如再往前走几步，到城里赁一间小院儿住下来，不也可以养花种菜上山采药？出门做买卖还方便，还可以开门问诊收点诊金。可惜每天打扫房间是个问题……那不如找间客栈赁一间客房，一应打扫事务都交个客栈来做，自己就每天开门问诊，轻松自在……

　　正想着，忽闻前方有脚步声。别看他这副懒散模样，耳力却是极好，已经听出对方有两人，脚步轻盈稳健，不是一般农夫，当是两个练家子。

　　脚步声渐进，一男一女拨开一人高的野草走了出来，这两人都是短打扮，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拿着铲子，铲子上还沾着泥，像是刚刚做完农活回家的模样。

　　两人听到动静赶过来，见本来荒无人烟的河畔忽然有了一辆牛车，车上还有个人，脸色立刻变了，对视片刻之后，两人十分默契地举起手上农具朝车上的人扑将过去。

　　车主人似乎也没想到这里的人竟然这么不友好，萍水相逢就要打人，吃惊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但他并未躲闪，只是轻轻将手指动了两动，弹出去两颗石子，稳稳砸在两人的穴道之上，将他们当场定住。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余晖落满河面，是金箔乍碎，紫玉出波，橙色的日光镀在两人狰狞的侧脸上。

　　车主人拍了拍手，从车上跳下来，朝两人来到方向径直走过去，一边说：“天都快黑了，你们在河畔挖来挖去，我倒要看看藏了什么宝贝。”

　　拨开荒草没走几步，就看见地上一个土坑，旁边还剩半个土堆，应该是埋东西埋到一半就被自己惊动，那坑还没来得及填平，土也还没来得及夯实。

　　薄薄一层土皮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是活物？

　　他拿了铲子回来，小心翼翼铲开那层土皮之后，坑里露出一个麻袋来，袋子并不算大，看那轮廓，里面分明是装了个人，而且还是个小孩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在这里干活埋稚子的勾当……啧啧啧……”

　　男子一边念叨着，一边跳到坑里，解开麻袋，里头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男孩，孩子身上还穿着孝衣，嘴里塞了麻核桃，满脸惊惧之色。

　　从麻袋里钻出来，看见面前并不是要活埋自己的那两个魔头，小孩愣了一愣，直到嘴里的核桃被解下，才惊觉自己大约是获救了，哆哆嗦嗦朝男子地喊道：“先生救命！”

　　男子一边给小孩松绑一边安抚道：“别担心，两个坏人已经被我制住了！”

　　身上七缠八绕的绳子被割开，小孩动了动麻木的手脚，立刻直直地朝男子跪下去，磕了几个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男子双手伸到小孩腋下把他拉起来，见他动作自如不像受了伤，就带着他从坑里跳出来，站定之后问：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你埋在这里？”

　　小孩定睛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夕阳把最后一丝余晖洒在他身上，暖黄的光晕像入夜家中点起的明烛，小孩心中猛地一酸，不觉泪流满面。

　　“他们……是我家护……卫……我爹……我娘……”

　　连日的辛酸苦楚担忧恐惧一涌而上，小孩站在这天地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