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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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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前边站着个小男孩,眼瞅着顶多就是个初中生,个不高脸也很稚嫩,胳膊抻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心虚。
余妄抬眼盯着他,把身份证接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笑,但笑意很浅,毕竟这种事儿几乎每天都能遇见。
身份证上年龄六十多岁,照片也是个年纪挺大的大爷。
他把身份证刷了一下开了个机子,递过去,“ 看不出来啊,都六十岁了你。”
“我长得显嫩!”那男孩一听他这么说立马笑起来,也不那么畏畏缩缩了,“谢谢哥!”
“不谢。”余妄回了一嘴,头都没抬。
他把身上羽绒服裹紧了点,试图阻挡仿佛要从人毛孔往里钻的老北风。
这就普普通通泯灭于大众的一个内部环境挺不错的网吧,在临街的一栋居民楼的二三楼,底下是个超市,要上来得顺着贴着超市门顶的一个铁质楼梯,大门一直敞着。
美老板名曰:透透气儿,这一屋子乌烟瘴气别把人逼跑喽。
柜□□立在外面,机子都得拐个弯才能进去,透气儿是透不了,老板估计是想敞着门好能吸引一下过路学生们的注意,毕竟他这网吧金玉其中败絮其外的灯牌光微弱的好像蒙了八百层老灰,一到晚上不注意根本瞅不见,又懒得花钱换灯牌,只能他们这些员工吹着冷风敞着门,把店里的强光照出去。
这一条街连着附近这一片,是附近大学城学生们最常来的地儿。离得近而且吃穿用度都能解决了,网吧行业更是竞争非常激烈。
余妄给自己点了支烟,躲着风点着叼在嘴里,眯着眼挪到旁边的电脑跟前,点开了斗地主。
要不说当时他为什么在众多兼职里选了这家网吧呢,不禁烟绝对得是主要原因。
他把自己最后一点金豆输光了,听到楼下响起了铁板发出的声响,认命地拿脚蹬了一下,把椅子滑回刚才的位置,摆出了一副相当标准的迎宾姿态。
如果手上没夹着烟的话。
踏在铁板上的动静很大,楼下超市老板来提议好多回都让老板骂回去了。
这下动静有点闷,听着一次性来了不少人,余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手里刚抽了一口的烟掐掉。虽然老板说过抽烟随意,但他一想到一会儿可能从门口进来一帮子男大学生,万一有不抽烟还特别事儿的打起来可不好说。
听老板的吧。
随意。
余妄夹着烟往门口看了一眼,五个人,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相互聊天说笑,看着感觉是来堵人的。领头的一脸不耐烦,长得又酷又冷,拽了吧唧的。
脑海里响起了老板对他说过的话。
“遇见找事儿的堵人的要在我店里打架的,通通都给我赶出去!”
太瞧得起我了,我能一打五吗?
余妄忍不住吸了口烟,与不耐烦哥对上了视线,赶紧弯下腰在桌子下面翻了一阵,拿出了个牌子,啪的一声撂在桌子上。
禁止斗殴,拒绝暴力。
几个人的视线顿时都聚在了那上面,过了没两秒,后面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个粉头发的哥们对他说,“我们不打架,来上网的。”
说完又对着不耐烦哥笑了笑,“常哥,收收你那表情,吓着人了,怪不得刚走路上人都绕着咱呢,感情您一直挂着这么个脸?”
站在最门口的那个挤了过来,把身份证掏了出来,说:“他不一直都这个表情,收不起来。”
“嗯。”这位常哥可算吭了声,也从兜里掏了身份证放桌子上。
余妄接过几人递过来的证件,默不吭声的给人开好了机子,又把身份证挨个递回去。
“常哥,今晚不回了吧?”粉头发说。
“嗯,”常哥拿好身份证,看着余妄说,“一会儿如果有个胖子带人来,帮我们喊一声。”
不是来堵人的,是来被堵的啊。
“……”余妄无语片刻,夹着烟叹了口气,“行。”
一行人没顺着拐角进去,听动静是又上了三楼。这网吧所有的楼梯都是做工粗糙的铁质楼梯,尽管其他装修看着挺有逼格,嘎吱梆梆响的楼梯发出的噪音扰人程度还是一下子拉低了网吧的档次。
余妄把燃到头的烟掐了,又点了一支,靠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无缝衔接的抽完了,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屏幕亮了亮,两秒之后电话铃才响起来。
他又敲了支烟出来点上,接了电话刚喂了一声,被那边打断了。
“嗦粉嗦粉嗦粉嗦粉……”那边几个声音一连串的冲着电话喊。
“嗦你大爷,再这么说话挂了啊。”余妄听他们连续念几遍舌头都打中国结了,没忍住乐了,“行了行了,马上下班。”
“真不愧是我们老幺,周六请你吃饭,去哪儿随便挑。”杨树把电话抢过来,另外两个声音远了点。
“先说好啊,花甲粉螺蛳粉不带,其他的我看着买。”余妄敲了下烟灰,听到楼下有动静。
“不是,不吃这俩嗦粉还有什么意义?”杨树在那边一通哀嚎,“我们去阳台吃行了吧,不会给屋里留味儿的,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我不认你这个儿子……行行行,先挂了,我这儿来人了。”余妄没再等回音就把电话挂了。
这阵仗听起来人挺多,比刚才那五人行要隆重不少。极大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胖子带人来堵人了。
余妄起来在通往三楼楼梯口站住,刚想喊来人了,又觉得这话没准儿会给未成年带来惊吓,他想起常哥身份证上的名字,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常冕!”
喊完这句他才发觉他们两个刚才有多么愚蠢。打游戏不戴耳机吗难道?我喊了你真的能听见吗?
楼下的人已经上来了,余妄只好加大了音量又喊了一句,“常冕!常冕!”
楼上也有脚步声响起,估摸着是没玩游戏就是单纯的等人呢。
刺耳而嘈杂的声音上下夹击,还他妈是一帮人哐哐跺脚似的,余妄没忍住捂了捂耳朵,想要转进柜台置身事外的时候,一个个子起码一米九,长得跟个大型瓷缸似的的人从门口进来了。
“通风报信呢?”大瓷缸冷笑一声,冲后面挥了挥手,“一起打!”
我操?
余妄手里夹着快烧完的烟头,在人冲过来的时候没忍住后退了一下,然后把烟头往那人脸上弹了一下。
“嗷!”那人捂了下脸,一脸愤怒举着个甩棍冲了过来,“我操你大爷!”
那甩棍眼瞅着挺粗,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风声,余妄拿起柜台边的扫把,在人敞开怀抱冲过来前,手撑着柜台跳起来一脚蹬在人肚子上。
那人后退了两步,眼里的火眼看就要烧起来,咬牙切齿的盯着他,“别他妈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打。”
“先斩后奏?”余妄清了清嗓子,手伸进柜台摸到了烟盒,“不是已经连我一起打了吗?我还个手不过分吧?”
余妄刚从从烟盒拿出烟,常冕那几个人已经下来了,他看到被弹烟头的家伙下意识后退了一大步,顿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瓷缸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怒吼道:“都他妈上啊,愣着干什么!”
柜台就这么大点儿空间,站了十多个人都挤满了,烟疤男在一群人中单独冲着他奔过来的时候,余妄简直要叹个十分钟的长气儿才能解了心中的郁闷。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赶紧在发火之前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总算舒了口气,把笤帚的杆子横在两波人中间,“大哥们,出去打吧,你们看这也施展不了手脚是不是?”
“关你他妈的屁事儿!”大瓷缸挂着那个不变的冷笑,往前走了两步,准确来说是在人群中挤了过来,抬起手看上去是想在他脸上拍两下,这种在打架过程中很能激起火气的行为,余妄忍不住啧了一声。
“别拿你手碰我。”余妄不耐的躲开他的手,与大瓷缸一起过来的还有一身花甲粉独有的蒜泥味,他又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故意挂了一脸嫌弃。
这话说完他就觉得这人肯定得打过来,那带着蒜泥味的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余妄躲开了,同时拿起笤帚捅在人肩上,把人推远了点。
他脾气一直挺好,秉持着能动嘴就不动手的原则,想跟人好声说说,别在这挤得一团,大瓷缸身后那帮人一头热血的扑了过来。
混战开始的时候余妄还能躲两下,但由于空间实在是小,混乱之中被不知道是哪方人员在眼角打了一拳,后背也一阵刺痛。
他个子高,身板也算结实,胳膊腿都挺有力,但事实上还从来没打过群架,单挑他还能有点把握。在混战中,四面八方都是拳头,根本不知道把目标定在哪儿,跟这帮仿佛娘胎里就开始打架的家伙一比,他只能尽量往凑到跟前的人身上揍。
被人挤到墙角的时候,他怒火中烧都他妈烧出一片火烧云来了,对着眼前人的后脖颈就是一拳。
下一秒人举着手转过来,看到是他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身后立马被踹了一脚,人朝着他扑过来,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余妄叼着烟把常冕扶好,跟人脸贴脸的时候没忍住把憋了半天的烟气吐了他一脸,下一秒常冕撇开头呛了半天。
“操,对不住。”余妄把烟拿掉放在手里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人的腰对着身后一拳砸过来的烟疤男踹了一脚。
这一脚实打实的用力,人往后倒过去,把另外几个在小小空间里扭打成一团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连串都撞倒了。
倒地的没倒地的都扭过头看向他,面色都有一瞬间的复杂。余妄一脸疑惑的想举起烟,这才发现常冕被肩头上飘的烟气呛得一直在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而他的手还抚在人腰上。
“……看来下回都不用带人了,点根烟就能把你战斗力降到站都站不稳了?”大瓷缸一脸不屑的摆了摆手,“不打了,走吧。”
地上起来几个人,跟在他身后哐哐下了楼。
“真对不住,我头回知道还有人能被烟呛成这样。”余妄松开人往旁边移了两步,夹着烟吸了一口。
咳嗽声好半天才停下来,余妄看他抹了抹眼角的生理泪水,红着鼻子和眼睛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走吧。”常冕回身上了楼。
粉头发紧跟其后,“常哥,咱还找回去吗?”
“找吧,不打回去我可不解气。”另一个人接了一句。
常冕已经他上楼梯,呛得嗓子都哑了,“下周,不找回去,约出来一下解决。”
余妄没再听,躺回沙发椅上,在背后摸了摸,有点疼但不是太严重,也没见血。反倒是眼角那块有个口子,血这会儿已经凝住了,但还是在他脸上留了一串印子。
他掏出抽屉里的另一个员工放这儿的小镜子看了看,看着挺吓人,不知道的以为他被人开瓢了呢。
在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候,另一个小姑娘踩着点来了,他收拾了东西,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眼角还挺明显一个口子,也不知道是拿什么砸的,但好歹没青没紫,看不出来是打架打的。
打群架不可取啊,既找不着作案工具也找不到作案人员的。
他想起自己在常冕后脖颈砸的那一拳,想起他举着手顿的那一下,想起这堂堂一个老大被烟呛的咳个不停,最后没忍住笑了。
拎着三份散发着令人难以置信“这真的是食物该有的味道吗”的螺蛳粉回宿舍的时候,他都不那么嫌弃抗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