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蜻蜓》鸭鸭呀

1、第 1 章

　　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一条地铁线贯穿心脏，北面是电影院、购物中心、肯德基麦当劳等常见的繁华。南面却是起重机，沙堆和呼啸的卡车。

　　李染从南面的地铁口出来，走完一小段路，他的黑色皮鞋和白色的袜子都溅上泥花。到处是流动着黑水的水塘，走来走去的穿着荧光马甲的工人。

　　他在想，南面的小街还是有街头推销者，当街卖水果者，烧烤铺子，餐饮店，有双排的自行车电瓶车，两头汹涌的人流，分明一幅市井生活的画卷，那南面给他的粗砺泥泞感到底来自哪里。然后他看见，一群行人皱着眉背着、抱着、腋下夹着包裹和小孩从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冲过，卡车险险擦过，一条脏兮兮的黑狗裹在他们中间，人与狗都是在庞然地飞速怪物和四起的灰尘中流窜。

　　这不是小镇式的古旧与朴质，而是每天各种人攀爬与跌落的躁动。是新的大楼在墨绿色的脚手架中成长，也是苏家饭店的店牌没落跌下。这里有无数底层求生者的泥沙堆，也有创业者的廉租工作厂房。求生于一日三餐的泥泞和闪闪发光的梦想在这里交织、融合，转而为一种蓬勃的生命与野心。

　　南与北，看起来泾渭分明，实则就像一杯咖啡，奶泡打的黑白分明，底下的液体还是一体的。南面的工人偶尔脱下满是尘土的工装，带家人去北面看看他们努力的奖赏。年轻人则更是穿着时兴的衣服，随时通过地铁，光明-黑暗-光明，便和北面的光鲜亮丽融为一体。而北面的人，剥下美丽的壳，便回到南面喘口熟悉的粗糙的气。

　　南面才是大部分人明晃晃的生活。

　　李染看见了那个墨绿色的招牌“大道创业园”，给季觉发了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到了，然后站在牌子底下等。他盯着自己的鞋，看着上面的泥，想着回去要怎么擦鞋，待会要不要买个鞋油……这是舍友借给他的鞋，要还一双干干净净的给人家。

　　李染是来这儿找季觉借正装的。他寒假参加的一个活动要做个答辩，搞的挺正式，每个人要穿正装。从上衣到鞋子，李染通通没有。舍友借给了他一双皮鞋，衣服就没办法了。李染在□□空间发了条说说“请问大家哪儿可以借到正装，花钱也行，在线等挺急的。”过会儿季觉私聊他：“我这儿有正装，你可以来大道创业园找我…”这还是李染加上季觉□□后的第五条消息，前四条分别是，李染：新年快乐，季觉：谢谢，同乐，李染：新年快乐，季觉：你也快乐。那两条新年快乐不是群发，他不会群发祝福的，只是李染斟酌着季觉是从小认识的哥哥，就随手发了这么一条。和关系很疏远的人借衣服是不是合适，李染没怎么来得及考虑，他急着衣服用，就感谢着答应了。

　　皮鞋背很低，李染感觉自己大脚趾指甲疼，他在地铁上站了大半个小时，又走了一会路，脚已经泛酸了。他刚想忍着牌子上的灰靠在上面歇一下，就听到一个很阳光的声音，“李染！”他知道是季觉来了，回头看去。

　　然后李染站直了。他有两年多没见到季觉了，觉得季觉好像和上次见面又不太一样了。季觉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胸口印着一个李染不认识的商标，运动裤也是灰色的，耐克鞋面磨旧了，上面也是泥点。季觉的眉毛很黑很粗，头发也很黑，发茬立着，却不刺。他一笑，一排白牙闪闪的，浑身上下都还像个大学生，可是让人觉得稳重。李染心道这是从小就认识的哥哥，可还是觉得有些陌生。李染有些见生人的局促感，他脚上的皮鞋好像更不合脚了，而且皮鞋和袜子还脏了，而且和一身运动服极其不搭！

　　看李染愣着没有说话，季觉面上有些迟疑，又叫了一声：“李染？”李染回过神来：“哎、哎，是我，季觉…哥哥。”季觉朝他又走近了些，笑得很熟稔：“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你又长高了。”完全是许久不见的大哥哥式的言论，距离一下子拉近，季觉帮他们俩找到了合适的定位。

　　季觉带着李染拐入一个小巷，走到创业园的最内侧，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门上挂着牌匾“裂缝密室逃脱”。李染往里看去，里面有些昏暗，服务台前坐着个看着和季觉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季觉帮他打开门：“进来吧，这儿是我和朋友合伙开的店。”又转头和那个男生解释：“赵俞，我带弟弟来试衣服。”“弟弟…”李染琢磨着季觉给他的介绍，跟那个男生打了个招呼：“你好。”季觉从前台底下抓出一个袋子递给李染，引他进卫生间去试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