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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衣 嫁衣 ...

  •   嫁衣

      苍白的月光洒落,银梭穿梭在火红的云彩间。
      银针飞舞,牡丹绽放出娇颜。
      纤指下是他人嫁衣,眼泪连成红线。

      薇红将几缕飘散的头发撸至耳后,看着怀里的锦盒出神,盒子里装的是小姐出阁的嫁衣,用的是杭州最好的云锦,上面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用落霞丝绣了富贵牡丹,每一样都是天下不出其右。抱着锦盒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有些发白,甚至有些发抖,就看一眼,看一看这天下最美丽的嫁衣是什么样子,即使自己不能拥有,那么至少看一眼,看一眼那满天彩霞的娇艳,闻一下华贵绽放的芬芳,摸一下少女肌肤的丝滑,薇红像给自己下命令一样的点了头,是的,就一眼。
      “听说小姐的嫁衣已经送来了。”
      “啊呀,落霞云锦啊,公主出嫁也就这样了。”
      “恩恩,还有皇后赏的东珠,镶在凤冠上……可把天下的红妆都比下去了。”
      “就算什么都没有,能嫁给三皇子,也没有什么能比的。”
      “呵呵,可惜了,却是那样一个人,既配不上这落霞云锦,更配不上季月公子。”
      “什么配不上,宰府千金,配什么都足够了,你们等着掌嘴吧。”
      “好姐姐,不过玩笑下,我们只是叹自己命不好,又长得一副下人嘴脸。”
      “哼,长得好的倒有,只是,你们可愿意和她换?”
      “姐姐是说薇红吧,……难道,是真的?”
      “锦衣玉食倒是有了,可是,水灵灵的姑娘,唉,哪怕是宰执呢,倒不如你我长的这般不上台面,寻个身体好的,老实的过一辈子实在。”
      “也是,这一辈子的事啊。”
      一群丫鬟嘻嘻闹闹地从门前走过往园子里去了。薇红蜷在门后抖得像筛子一样,滚热的泪淌下来,落在手里的嫁衣上深深地晕开去。

      “今天的花开得好,给绣儿姐姐送的吗?”
      “呀,是睡莲吧,这般香……”
      一袭青衣独自倚在树边喃喃地说着,一头的乌丝轻轻束在肩上,却有几丝逃了出来吹拂在白玉的脸颊边。
      “小姐还在那叨唠着?”一个老婆子大大咧咧地问着一个梳着两个辫子的小丫头。
      “是的,曹妈妈,”小丫头憋着嘴,“今天闹的最久了,还不肯回呢。”
      “不许胡闹了,明天可就是日子了,去扶小姐回房。”
      那树旁纤小的身影似乎感知到了身后人的不耐烦,淡淡地笑了笑,却从紧闭的眼睛里落下一颗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要嫁人了。”
      第二天,红花夹道,爆竹震天,京城今年最隆重的一场婚礼开始了,最爱热闹的百姓挤在路边,赞叹着一箱接一箱如流水的嫁妆,鲜衣怒马的迎亲队。这是林瀚海林相公嫁女,这是三皇子夏侯桐娶亲,无论哪一方都有引得万人空巷的理由,更何况是他们结为秦晋。
      将红色的嫁衣轻轻穿在雪白的罗衫外,让那红映在颊上,映在眼里。带上笼在东珠光华下的凤冠,珠帘颤巍巍地摇在眉眼前,这一天,京城最幸福最荣耀的女子林霖低垂下眼帘,由母亲将红色的盖巾蒙在头上,再任由丫鬟婆婆搀扶着走出宰府的大门,在那里等着她的是从未迈出过的世界,从未见过的人,牵住她的手将她由一个世界拽向另一个世界的,是她的夫君。
      夏侯桐看着那个被簇拥着的小小红衣,那红色似乎象征着他今后的前路,热烈的、残酷的,唇边带起一丝笑。那一身红是天边最后燃烧的霞,那随步婉转流光的牡丹是摇曳在瑶池的仙女的裙。而在这片绚烂后缓缓伸出的是怎样颤抖的手,夏侯桐牵住那雪白柔荑控制她不让她再颤抖,但是她却是这样冰凉,让自己也不禁颤了一下。看不清红盖头背后的容颜,但他的眼不经意间瞟见她的胸前有一朵暗红的花,是眼泪晕成的吧,夏侯桐的笑有些戏谑。
      华灯初上,外边的喧嚣还在持续,林霖看着指尖蔻丹默默地等待着。时间的轴上有日出有日落,有乌啼有花飞,时间是晷针的影子而不是那刻着华美精度的圈。
      现在,他来了。
      门呼地打开,风卷过他的袍吹向自己的脸,盖巾差点就要被吹起。夏侯桐带着酒气用喜秤掀起盖头,熏醉的视线里是一张淡淡的脸,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不会允许素面的新嫁娘,她也用墨黛描过眉,用胭脂晕过脸颊,点过朱唇,这样的妆容是明丽的,可是他还是觉得她是淡淡的,似笼在雾里面。是因为东珠的光么,夏侯桐由着酒气带自己的思维随意驰骋。她已经不再像日里那般颤抖了,手上也有了些许温度,但当她举起交杯酒,还是那样明显地颤抖了下,夏侯桐想要去搂住她,可他又看到她的嫁衣上那些点点暗色的花,深深浅浅地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袖口裙边,手指带到是湿的,是眼泪,竟然这样哭,夏侯桐有了怒意。他就这样僵在那里看着她喝下酒,而在酒杯落下的时候,他还是搂住了她,因为她像风里的枯叶无力地落下,他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夏侯桐一下子清醒了,酒里有毒。
      林霖闭上眼前直望了眼夏侯桐,原来自己的夫君是这般模样。

      毒酒一事查了半个月都毫无进展,夏侯桐将所有跨进府的人,所有能与喜宴连上关系的人来来往往排查了三遍,还是一无所获。如果要了结,那么只要随便找个人定罪就可以了,但是这样让夏侯桐有挫败感,他捏碎手里的杯也不能释怀这感觉。但是他又不能不结束,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犯人是谁,而是如何救回他新婚妻子的性命。如果他不救她,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不论盛大的婚礼还是犯人的人头。
      夏侯桐看着林霖,她的脸色苍白,眼里没有神采,但却又看不出痛苦。他甚至觉得其实她没有中毒,只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拒绝与自己的婚事,夏侯桐想起那件嫁衣,即使是落霞云锦也禁不起那样多的泪,原本应是无比艳丽的牡丹竟看上去像凋败了般颓然无色。然而,所有的大夫,宫里的御医或者隐世的神医都说这是毒,且无力回天。夏侯桐不相信,他发了告示,于天下寻找高人,当然他只说是皇子妃病了。既然已经拜堂,她林霖就是夏侯桐的妻,林宰府就是三皇子府的姻亲,这关系虽然改不了,但是活着的人却可以使它更加牢固。
      然而,所有人都摇了摇头道:“三个月。”
      夏侯桐都有些着急了,但是她却很坦然。林霖裹着厚袄顶着六月的太阳站在园子里,中毒后她不曾吐血不曾有过疼痛,只是怕冷,冷得脸色发青,只有在太阳底下才会觉得有一丝温暖。
      夏侯桐看着她,也许自己应该去抱住她给她些温暖,但是这个女人的表情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在等待,虽然自己却并不晓得她到底在等什么,但却明白那绝不会是自己的怀抱。他顺着林霖的视线向天上望去,只有一轮热烈得刺眼的太阳,晃得眼前一片白光后又陷入昏暗,而她竟像是漂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周身流转着光。当视力恢复后,夏侯桐才看到她正面对着自己,那双淡淡的瞳第一次与自己的视线撞上,她等的终于来了,他想。
      这一天,大夫所说的三个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一个跛脚的道人来了。夏侯桐亲自见了他。
      “皇子这病,只有我能治。”道人咧着嘴,声音里带着呼哧声。
      “你是第一个有胆子这么说的,”夏侯桐看着这个诡异的道人,“你给了吾希望,若是不成,你可知道后果。”
      “按着我的方子来,没有治不好的。”
      “吾凭什么要信你。”
      “今天可是最后一天。”道人古怪地作揖伏地,夏侯桐分明开到他眼里带着嘲笑,却只有冷声道,“看来你都不需要号脉了,说吧,方子。”
      道人递出一张方子,夏侯桐接过看了并无稀罕处,也不说话。道人嘿嘿一笑又道,“方子可是救命的好方子,只是还差一味药引。”
      夏侯桐等的就是这个,问:“什么引子?”
      “只要七月初七生辰女子的一滴泪。”
      “泪?”夏侯桐呆了呆,这不在自己预想的范围内。
      “喜泪,要这个女子成婚当日真心落下的喜泪。”道人的嘴咧的更大了。
      要女人的一滴泪不难,要一个七月初七生辰的女子的泪也不难,而要这个女子成婚之日落下的喜泪,夏侯桐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时间,然而真心与否,又如何考量?
      看出夏侯桐的疑色,道人摇摇头道:“皇子还是快些找人吧。”
      在与林府结亲前,夏侯桐从未听说过这个林家千金的任何传闻,这在京城是很不寻常的。本来适龄的小姐都会穿梭于各式各样的赏花会,咏诗会,诚王妃办的甚至太后办的游园,她们为了才女佳人的美名更为了在参加宴会的俊杰中选婿,但是她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连林相公有个女儿这件事在这几年都没有人提,到他要娶她的时候,大家都瞪着眼问,林相公何来的女儿?
      可能是因为貌寝或者抱病吧,夏侯桐这样猜测,这些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的身后。他查过了,林霖并不是嫡出,母亲是一般寻常人家,生了孩子就过世了,所以林霖是由夫人带大,也许娶一个庶出的女儿并不是皇家的体面,但是林霖是林宰府唯一的千金,确定这些就够了。
      然而成亲那天夏侯桐就疑惑了,也许林霖不是绝色,但是星眸雪肤,顾盼间还是让人心动的,而她神色清明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于是夏侯桐乘查毒酒的时候也顺带查问了林府的侍婢,听他们绘声绘色地给自己讲述这位千金的件件异事直到宰府不得不把她藏起来不让外人知道。夏侯桐皱眉看着眼前的跛脚道人,突然觉得他身上居然有与她相同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没办法再只看她的姓氏看她的背景,这气息让他不得不去看她的人看她的眼睛。
      “三皇子,人找着了。”一个侍卫上来禀报。
      “这么快?”夏侯桐有些惊讶。
      “是皇子妃吉人天相。”道人笑着。
      “哪里找到的?”
      “是宰府的丫鬟,因为婚事近了,所以府上知道她的生辰。”
      “哦?”堂堂宰府怎么会知道一个要嫁人的丫鬟的生辰,除非她嫁的是府里的主子。夏侯桐突然明白喜泪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三皇子还是去看看,那丫鬟还能不能流出喜泪吧。”道人笑得更欢。

      夏侯桐没有找林瀚海,这件事只要找林夫人就够了,何况这时候能最快作出决定的也只有林夫人。他简单将方子、药引子告诉了林夫人。林王氏看着自己的女婿,只用了稍稍一会儿便派人去把那丫鬟找来了。
      那丫鬟跪在门外,林王氏隔着竹帘问:“薇红,我只问你一次,你可有自己喜欢的,想嫁的人?”
      叫薇红的丫鬟抖地厉害,却没有回音。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若你现在愿意跟我说句实话,我倒是想成全你,收了你屋里那绳子,今天就让你嫁了你中意的去。”
      “夫人可说的当真?”半饷,薇红嘴里才吐出一句话,透着决绝,也不等林夫人回答,“薇红与自家表哥青梅竹马,望夫人成全!”
      “好,”林王氏抿了口茶,“你去吧,今天就成亲。”
      薇红呆在那里,突又陡高了声音颤抖着磕头道,“谢夫人成全!”
      听那声音,还有那卸下担子般雀跃的身影,夏侯桐知道这喜泪是错不了的。
      “姑爷放心,来得及。”林王氏悠然道,嘴角浮起一个笑容带起眼角的细纹。

      到了傍晚,药终于煎好了,不出所料,那道人就此不知所踪。
      夏侯桐看着林霖坐在床边拿起碗刚要喝,他停住她的手,想问她那道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却生生忍住只是问,“这药可是能治好你的毒?”
      林霖微微一愣,轻轻点了点头便把药饮了。
      已近子时,这天月色很好,银光将院子照得透亮,夏侯桐终于等到了那扇门吱呀地打开,从里面闪出个白衣的女子。是林霖。她只穿了件轻薄的白衫,腰里用水红的缎带系了在身后打个结,还长长拖出一段随风随步飘着,手里正是拿着那件落霞云锦的嫁衣。只见她将嫁衣挂在院子里的花架上,风贯穿过衣袖,整件衣服便鼓胀起来,看上去就好像有人穿着一样悬在那里一摆一摆,衬的这原本柔和的夜色诡异起来。
      “你做什么!”夏侯桐听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霖转过头,月光正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出倒影。
      “你要做什么?”看了她的脸,夏侯桐竟然一下放松下来,她还是白日的她,甚至比白日多些空灵多几分美。他心里有些窃笑,原先还有些担心美娇娘会在夜里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婆。
      林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盒,打开银盒望着夏侯桐说,“这药引子是唯一的药。”
      夏侯桐这才发现这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有些脆脆的,没有那些熟悉的莺莺燕燕的腻滑。他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那道人自己要求煎药,从薇红那接来的泪便给了他。
      “这不是解你毒的药么,你不喝了拿着做什么?”
      林霖摇摇头,指着那件嫁衣。夏侯桐顺着望过去,走的这样近才看出来这嫁衣已全然不是原先的颜色。云锦是对光敏感的料子,就算是微弱的烛火下都会显得流光溢彩,而如今这云锦暗沉沉的像是在盐水里浸坏了。而用落霞丝绣的牡丹竟如人间的四季凡花一般凋谢,夏侯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富贵牡丹焦黄枯败地几从叶茎上落下,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那牡丹花瓣就扑簌簌的掉下来落在脚边,“这……”
      “这是所有女孩儿渴望的嫁衣,渴望能穿着红嫁衣嫁与好人家。这嫁衣经了几人手而成,就集了几人的泪。”林霖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一捻便在手心里变成粉末。
      “酒不是毒,这嫁衣才是。”夏侯桐恍然。
      “不,嫁衣不是毒,她们,她们只是有些怨罢了。”林霖用食指沾了一滴泪,轻轻向嫁衣上弹去,只一滴,嫁衣上的绿叶便舒展了经络,牡丹从花蕾到初放最后全部堂堂绽放,衣衫上流光闪动,色彩纷呈得由赤橙青蓝紫一一变化了过去,最后才停在了最绚烂的红上,夕阳沉去,只留得这天上的霞映衬着人间的繁花。“她们伤感嫁不由己,幽怨嫁不得良人……这怨愤就借着眼泪转到了嫁衣上。”
      夏侯桐默默地转过身,像是自语般问道,“那上面也有你的泪吧。”
      林霖一愣,背过身去。
      “只有幸福的眼泪才可解么……那你为何还要穿上它,穿一件带着怨愤的嫁衣出嫁,你是知道结果的吧。”
      “这件嫁衣是我的,我没得选。现在能救人救己,要谢谢你。”
      夏侯桐默默离开,院子里的月光依然满溢着,林霖抱着那袭红嫁衣,将脸埋在花丛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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