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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威廉弗里德利希冯勒温菲尔德上校一关上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就是不顾形象地把皮手套丢到桌上,把手凑在嘴边呵着暖气。今天实在冷得厉害,要不是顾忌着形象,他着实想缩着脖子一溜烟跑进楼来。这一路上就属手冻得厉害,皮子手套中看不中用,挡风可以,保暖却不行,回头得换一双挂了厚绒里子的才好。

      探头看一看今天的天,黑沉沉的,虽然已经是八九点钟了,可太阳一点出来的迹象都没有。这鬼天气,实在恶劣得可以。嘴里的那点热乎气很难让手完全暖和过来,最后还要靠秘书送进来的咖啡,暖手暖胃。勒温菲尔德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有心情一屁股坐下,打开绿玻璃罩的台灯,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副官进来汇报时,他照例先询问了一句:

      “司令回来了没有?”

      他已经听了好几天同样的回答,都是“还没有回来”。所以今天他甚至没等对方答话,就自顾自地铺开吸墨纸,打算先批几份文件。谁想到副官竟说的是:

      “司令他今天早上刚回来。”

      “还没回来?我知道了……等一下!”

      勒温菲尔德手一停,一滴过于浓稠的墨水滴答一声掉在纸上,洇开了圆圆的一块,

      “他回来了?”

      得到确定的回答,勒温菲尔德忙把纸笔一推,先起了身往雷德尔的办公室走去。看到他确实已端坐在办公桌后,勒温菲尔德这才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回来了。”

      “嗯,”雷德尔稍一点头,随即雷厉风行地布置起工作任务,“先安排下去,我明天就去皮劳视察。”

      “那边的天气确实不好,只是您不需要休息几天?”

      勒温菲尔德对此毫不见怪,雷德尔这亲民的大秀已经做了几年了,没必要现在停下来。

      雷德尔冬季视察皮劳的习惯据说起源于某个当地军官的抱怨,说从未见过高级军官在寒冷的冬天造访过位于东普鲁士的基地。于是雷德尔此后便多了一个在冬季最冷的时候视察皮劳的习惯。他甚至让一名副官直接和皮劳基地的指挥官保持联络,每当天气变坏便专程而去。毫无疑问,这给雷德尔的声名上又增添了极好的一笔。

      “不必。日程不能被打乱。”

      看到勒温菲尔德把这件事记到了备忘录上,雷德尔这才示意他坐下。他显出一种为难的神气来,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嘴唇张了几次,这才慢慢说了出口:

      “这一次我在柏林盘桓,打听到一点和你相关的消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

      勒温菲尔德的脸白了起来,额角的血管轻轻一跳,随即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从雷德尔的神态里已经猜度出了一二,眼下只需要确定一番。他的回答镇定自若,语调里却不自觉地显出一点绝望的味道:

      “我大约是有心理准备的,您请说吧。”

      “虽说调查委员会已经认定,所谓准军事组织刺杀泽克特将军的阴谋与海军基地毫无牵连。但毕竟‘勒温菲尔德旅’和‘埃尔哈特旅’是最大最出名的两个准军事组织。这不可避免地牵连到了你。”

      雷德尔的语气无比沉痛,如失手足。勒温菲尔德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外面的积雪一般:

      “他们要逼令我退役吗?”

      “不会超过明年。”

      雷德尔给出了一个确定的时间。勒温菲尔德反倒松了一口气: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足够他运作些什么。

      “多谢您的提醒,我心里有数了。倒是我妻子托人带给我一个消息,岑克尔现在似乎更加不得人心了,尤其是上层人物。”

      这就是雷德尔尤其喜欢勒温菲尔德的一点,有一些高层的消息只有他能打探得出来。谁会不乐意透露一些讯息给俾斯麦宰相的孙女婿呢?不过从这一点来看,魏格纳的消息还是灵通的,他敢于挑战岑克尔海军总指挥的位置多半也是依仗着这一消息。

      “你对此有何看法?”

      “岑克尔不会在最高位置上坐多久了,”勒温菲尔德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是他为自己前途压上一切筹码的机会,容不得半点退缩犹豫,“他不是个合格的海军领导人。该是选出新的,有能力有作为的海军掌舵人的时候了!”

      “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雷德尔似笑非笑,勒温菲尔德却觉得心头一松,他从不害怕一个有野心的人,反倒警惕那些无欲无求的人,因为他们是不肯拿出什么利益来交换的。

      “放眼海军中,除了您之外,就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自然是种试探,不必雷德尔作出肯定的回答,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彼此便可以心知肚明下去。甚至于连这些有确定意味的符号都不需要,追寻权力的动物散发的味道就足以叫他们相互吸引,在心底确认好同类。

      雷德尔笑而不语,这便是种鼓励了。于是勒温菲尔德继续说了下去,忠心这种东西要像女人裙下展露的白腿,露得越多越好。但话语却不能露骨,最好如裙摆一样,越短越好:

      “即使我在海军中的时间只剩下一年,我也会尽全力为您保驾护航!您请放心,相应的报酬我是会索求的。”

      单纯的表忠心远不如合理的利益交换来得叫人信任。勒温菲尔德深谙此道,雷德尔也是如此。他的笑容愈发真诚,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知情识趣的下属由衷地感到欣慰:

      “我绝不会亏待你。如果……我是断然不会让你离开海军的。在这过程中,我也将对你保持绝对的信任。”

      这正是自己打算提出的价码。勒温菲尔德隔着桌子和雷德尔正式握了握手,心照不宣地暗示交易达成。随后两人再不提及这一话题,依旧谈起了工作。雷德尔忽然想起自己还答应了魏格纳夫人一件事,于是吩咐了下去:

      “从皮劳回来后我打算去视察一下宁芙号,让大家准备好。”

      “原定时间不是一个半月以后,天气稍微好转些的时候吗?”

      勒温菲尔德于这一项上记得十分清楚,顺口提出了异议。

      “人情债。答应了要关照一下我那教子。”

      雷德尔并不避讳和勒温菲尔德谈及此事,后者点一点头,以示理解。他跟着想起自己也有个不是教子,胜似教子的小家伙待在宁芙号上,看来也得通知他一声。

      导航官卡尔邓尼茨上尉刚从宁芙号的舷梯上走下来,一阵寒风便扑面而来,刀片似的往骨头里刮。他不顾形象地一缩脖子,恨不得把脸颊的下缘全藏进白绒绒的围巾里。看到周围没什么人,他赶忙一纵身,腾地一声跳过了舷梯的最后几级,直接落了地。隔着冻得硬邦邦的胶底,他感觉脚底板被震得一阵发麻,赶紧龇牙咧嘴地小步跳着,这才缓了过来。

      隆冬时节,即使天刚擦黑不久,也冷得如同深夜一般。这寒气来得铺天盖地,把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黯淡了下去。海军那平日耀眼明亮的蓝色制服也变得寒碜碜灰扑扑起来。

      其实冷天的人都有些滑稽,个个恨不得弯腰曲背,拱肩缩头,只求能稍微保得一丝温暖。

      邓尼茨才不要做这样没有形象的人,他要在寒风中傲然而立,显得凛凛不可侵犯……个屁啊!冻死了冻死了!迎着这风,气都要呼不上来了。

      邓尼茨自觉自己的鼻尖肯定冻得像樱桃一样红。但现在自己从脚趾尖到头发丝都冷,也就顾不得它了。他连蹦带跳一溜小跑地往勒温菲尔德的宿舍蹿去。本来还在疑惑为什么他今天突然要见自己,现在这想法全被冷气赶出脑海了。

      勒温菲尔德的宿舍当然要比船上更暖和些。邓尼茨一跳进门就被热气满头满脸地包裹住了。长长的冰凉凉的眼睫毛上顿时结了一层水汽,湿哒哒地坠了下来,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之前瞟到的勒温菲尔德的位置笑嘻嘻地打招呼:

      “勒温菲尔德先生,我没来晚吧?”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一副毛毛躁躁的模样?”

      勒温菲尔德习惯性地数落了邓尼茨两句,很为他这点不稳重的孩子气头疼。他本来正在发着愁,这一下全被他打断了。他丢了条毛巾给邓尼茨,恨铁不成钢地叫他擦擦脸,暖暖身子再说话。看着邓尼茨少年不知愁地擦脸脱大衣,笑眯眯地搓着手活动着脚,他不由得又犯起愁来。

      怎能不发愁呢?虽说今天自己在雷德尔面前说得笃定,说要为他当上海军总指挥出谋划策,保驾护航,但这其中的难度勒温菲尔德是知道的。履历清白,能力出众,卓有声望的军官在海军中不说如过江之鲫,那也不在少数。谁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唯一的位置?雷德尔甚至不能算其中的佼佼者,他的履历,实在不清白得可以。

      一个海军军官,三番五次搅进政变和阴谋中,甚至因此被边缘闲置了几年。好容易起复至今,得到了中将军衔和波罗的海基地司令的位置,就该感谢上帝,静候退休了。现在他竟还肖想最高权力的宝座,十个人里得有九个认定这是痴人说梦。偏偏自己的前途还和他绑定在一起,甚至于连邓尼茨也被隐隐绑缚在这条看似千疮百孔的大船上。

      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福是祸?但事到如今,筹码都已经上了桌,豪赌也已经开始,邓尼茨就是再不情愿再无知,也被迫要和自己,还有雷德尔荣辱与共了。思及此处,勒温菲尔德不由得想要叹气:这个小家伙明明全不知情啊。

      “勒温菲尔德先生,您怎么突然急匆匆叫我来?我寻思了一路,没觉得最近工作上有什么纰漏啊。”

      稍微暖和过来些,邓尼茨便活泛起来。他熟门熟路地坐在勒温菲尔德对面,努力做出一脸认真反思的表情。

      勒温菲尔德被他逗得一笑,但心事太多,笑容并不曾持续太久。他思索着如何和邓尼茨开口,毕竟自己很有几率明年便不在海军中。只是终究也没有想好什么措辞,反倒激起了一丝好胜心:也未见得他们就全无优势,如果雷德尔真的能当上海军总指挥呢?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勒温菲尔德欲言又止的态度被邓尼茨看到眼里,他立刻止住了笑容,小心翼翼地试图观察对方的神色。但终究因为缺乏经验,什么都没看出来。

      “卡尔,”勒温菲尔德站起身,缓缓踱到邓尼茨身旁,一手按在他的肩上,止住了邓尼茨也想站起来的动作,“你知道,我是没有子女的。因此,在我心中,我一直把你视作我的儿子。我从来都是希望你在海军中能一路顺遂,平步青云的。”

      “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邓尼茨愣了愣,一抹哀伤从眼中滑过。他本想立起身,但碍于勒温菲尔德按着他的肩头,他只好用最真诚的目光凝视着他,“您也知道,我父亲去世许多年了。在此之后,我一直都把您视作我在海军中的父亲和导师。”

      勒温菲尔德的手上用了用力,因为欣慰,因为感动。他的眼底有什么热辣辣的东西涌动,又叫他背过头咽了回去。他就是自己养一个亲生的儿子,养到这么大,怕也比不上邓尼茨这般。亲生的,总认为自己有些特权,比不上养子,更容易感动,更容易死心塌地。他越是如此,自己越要为他的前程考虑着想。因此,勒温菲尔德轻咳了一声,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那你就要知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的前途考虑的。”

      这话邓尼茨从勒温菲尔德口中听过不下十多次,通常他都会笑嘻嘻地应下。但这一次他感觉不大对劲,仿佛有什么庞大隐秘的东西潜伏在这日常的对话下面,等待破土而出。他张张嘴,想要细问些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心里不由得恨起自己言辞上的不伶俐来。而勒温菲尔德也不容他问出什么:

      “司令明天去皮劳视察,等回来了就要视察宁芙号。你要好好准备,好好表现,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邓尼茨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想到自己刚经历的室外的严寒,不禁又是一缩脖子,“雷德尔将军又去皮劳?他可真不怕冷。”

      “又开始胡说。快点回去,免得太晚了外面更冷。”

      勒温菲尔德不欲与邓尼茨多谈雷德尔,现在还不到让他们过多接触的时机。

      “是是是,那我回去了。您一个人也要注意保暖注意身体。”

      邓尼茨重又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怀着英勇就义般的心情往外冲。小跑在瑟瑟的寒风里,他打心底佩服雷德尔,竟能在这种天气里几年如一日地去视察气候更加恶劣的皮劳。看来能当上司令的人,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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