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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印 “为何?” ...

  •   “为何?”许归镜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露出了几分诧异。他是知晓忘忧阁的,自几千年前,便一直做着不同寻常的买卖,只要出得起价钱,便是人间的皇帝之位也可谋来。可他竟是不知,还有忘忧阁办不到的。
      柳知意道:“三郎,人若妄测天机,便是与天做对。谢姑娘的前世来生,来路归途,皆是上天注定,你若是过早知晓,只会害了谢姑娘,也害了你。三郎,因我与你交好,才行此犯了忘忧阁规矩之事,可你偏偏忘了,今时你是妖,谢姑娘是凡人。她的归途便是嫁为人妻,生儿育女,这是一个凡人最圆满的生活。而你也不应当只因一时生疑,便违逆天道,这样只会害了她。”
      许归镜并不看她,反望着今夜的月色,道:“你想多了,我活这几百年,什么女子不曾见过,你何曾见过我对人有意。不过是她因我如此,我应当还她周全才是。”
      柳知意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道:“三郎此言极是,我认得你这许久,或许还真不曾见过。话讲你对灵丘三公子这个名头厌之入骨,今日竟用来压那鬼差,三郎这还的债,也太大了吧。”
      许归镜轻咳了声,道:“你笑什么。”
      柳知意道:“我笑你啊,比之往日,大不相同了。”
      许归镜挑了挑眉:“往日,我往日何种模样?”
      “往日,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今儿,也学着驳我了。还有,那被你吓破了魂儿的千金小姐,如今是怎样了。”柳知意道。
      许归镜道:“被我治好了。”
      “治好了?为什么?这不像你啊。”柳知意略有惊讶。
      “无甚,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柳知意听罢,愣了半晌,咯咯笑了几声,道:“三郎,你又在说笑,你平生最大的乐趣,不就是凡是想取你性命的,哪个都不曾得活。我看啊,你是不想谢姑娘来来回回的跑,这才借大公子之名,去那王府,做了一回好道长。”
      许归镜反不言语,待吹了半日风,他才道:“你找到救梨因的法子了吗?”
      柳知意收起笑意,缓缓道:“没找到。”
      许归镜看着她,眼眸沉下了几分,道:“你在骗我。”
      柳知意愣在当场,而后眉头紧皱,一改方才柔和,道:“三郎,你果真一分也不曾改变,还是一样的固执。”
      “谢姑娘,你醒了。”
      我猛地睁眼,看向面前的人,觉着有些眼熟,却因浑身痛的厉害,一时并未认出。将周围打量许久,这却是个极陌生的地方,周遭所设虽显朴素,可细细看来,却别有一番奢靡气质。我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用力了半日,我只发出了无力且沙哑的啊啊声。面前的人见状忙抚了抚我的胸口,便算作为我顺气。“别急,你昏迷了六日,身子虚弱,先暂缓一缓,慢慢来。”
      待我觉得好些了,方开口道:“柳二娘。”
      那人道:“是我,你可觉着好些了?”
      我被她扶着起身来,道:“这……这是哪儿?许归镜呢?”
      柳知意似笑非笑的,从桌上捧过一晚白粥来,道:“这是我命人方才熬的粥,你先吃些,三郎还不知道你醒了,稍后你好些了,与我去见他。”
      她本要亲自喂我,我挣扎着抬起手,笑着接过那碗道:“劳烦二娘了,此等小事,我自己来便好。”
      柳知意嘱了句小心,也不再劝我,我虽腹中饥饿,却是口中清苦,才吃了不过小半碗,便觉着难以下咽,遂将粥碗归还柳知意。她将我扶下床来,至屋中鸾镜前,我方安坐之时,那镜中便现出了一个面色苍白,鬒发如墨般掩了半个肩头。这幅模样我并不陌生,陌生的是不知何时,我的额头中央却多了一枚青色的印记。
      我细细看去,其形上下两端分别不同,上头似菱,下端又少了尖锐,多了圆润。远远看着,便如同水滴模样。可我凑到那镜前,用手去抚摸了一番,才发觉那并非什么水滴,虽触感与寻常肌肤无异,可近处看着,分明是一片蛇鳞。
      青色的,隐入我额头的蛇鳞。
      “谢姑娘,我先为你梳头,这里是摘星楼的第九层,无人敢来扰的,你先在这里好好养着身子。”柳知意说罢,拾起我的头发,如同抚摸绸缎一般轻轻梳着。
      听柳知意唤许归镜三郎,我便知他们定然早就相识,且关系极好。如今身在他处,我也不好多问,却思及与许归镜初次会面,他相救于我使我误入灵丘,而后我从灵丘回来,又是柳知意将我救起,他们这一唱一和的,到底在做什么。
      见我不语,柳知意道:“上回姑娘陷入灵丘结界,是我让三郎前去的。”
      我有些猜出几分,惊异问道:“为何?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你……为何要救我……”
      柳知意道:“灵丘阵法一换,乃为十七年,期限一到,阵法须先解,再新设,为就是防止凡人与妖族互相侵扰。可在这之间,灵丘四周并无阵法,只有一道虚空裂缝,无论妖怪凡人,若是掉了进去,虽不知生死,必再不能现于世间。我救你并不为其他,你不必担忧,只是我们尚有缘分未尽。”说罢,她从头上取下一根珠钗来,斜斜的插入我的发髻之中。
      我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更是不明白,为何柳知意要救我,就为了我全然不知晓的什么缘分?可不管是我还是娘亲,都不曾认得这样一个人啊。“可我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二娘啊。”
      柳知意笑着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道:“不记得便是最好,梨因,走吧,我带你去见三郎。”
      我心中许多疑惑,我的伤怎么好的?我的额头上为什么会有鳞片印记,还有那天我受了那一剑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劫到底降没降下来,许归镜呢?他那日受那样重的伤,如今怎么样了?
      “多谢二娘。”我最终咽下疑惑,有些不甘道。
      柳知意应当是听出了,只对我轻笑一声,便不再言语。自一路行来,除了柳知意,我没见过第三个人,只是转了个弯,才见到有人来往,却多是年纪不大的丫头,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经过许多房屋,里头并无家具床榻,窗却紧紧闭着。柳知意道:“摘星楼从九楼到十七楼,尽属忘忧阁所有,你日后若是有求,便可来九楼,自然有人接待你。”
      我点了点头,腿脚仍有些无力,懒倦应道:“忘忧阁……我好像在那里听过……”
      柳知意道:“自然,作为灵丘与各界的媒介,只要客人给东西贵重,哪里都去得。”
      我反问道:“可以去灵丘?”
      柳知意道:“正是,谢姑娘只要有所求,便可以来忘忧阁,但前提是,切勿空手而来,不然我那妹妹可是要生气的。”
      我哪里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仿佛听了一场天方夜谭般,囫囵应了。没走出多久,便到了一处房前,柳知意将门推开,里头许归镜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看着我。其他房中窗屉紧掩,惟有上方薄如蝉翼的云纹透出丝丝光亮,唯独许归镜房中,窗户却是开着,他便站在从明窗涌入的淡淡的暮光中,薄衫更是经不住清透,被染成了似云雾般的金色。他就站在那里,不再是贺兰静的模样,比初见时更加清晰,清晰的我能看到他面上比贺兰静更深重的孤寂与淡漠。
      “三郎,谢姑娘醒了。”柳知意道。
      许归镜道:“让她进来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了片刻,再看身侧,柳知意竟不知何时走了。我撑着门框,有许多话想问他,口中犹豫了许久,却突兀道:“上菱呢,跟着我的那只狐妖。”
      许归镜加了一件外袍,走到桌前沏了两杯茶,待坐定后方道:“你先过来坐。”
      我踟蹰着,拖拉了半日才进入屋内,心中仍旧不信,那个伸手为我遮雨,笑着唤我名字的贺兰静,竟变作了只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许归镜。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荒谬了,我开口应当说什么,脸上应当做什么表情,此刻尽数忘却了。枉我自称见过不少世面,竟也有如此手忙脚乱的时刻。
      “不必慌张,你便当我是贺兰静,只因这人间识得我之人许多,我若是这般模样出去,恐是不能安分了。这才变作另一种模样,却不想仍旧被识破了,反连累了你。还有,你带着的那个小狐狸精,灵器碎后,她便逃了,我命阿簌去找过几回,皆无所获。”他笑着说道,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虚弱。我又想到那日他与那恶蛟的拼死搏斗,心上仿佛悬了一块大石般,想要立马问些什么。可惜气血上涌,我一语未出,唇齿间反多了几丝腥甜。许归镜的手忽的伸出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讪讪的退了回去,轻咳一声道:“你不必担忧,那小狐狸只是精气损耗过多,多休息一阵子便好了。只是梨因你……要小心些……”
      我心中仅存的那一抹因他变作贺兰静的不满,见他伤重至此,此刻也尽数消退了。释然过后,却扑面来了一场更大的失落。贺兰静不是人,他是青蛇妖许归镜。
      或是寻到许归镜的欣喜,或是怀念我那短暂的羞怯。那份失落转瞬便也淡了,细想他是妖,我是人,此番将他送进灵丘,便再无瓜葛了。“我……记得我好像被杀了,怎的现在又活过来了,许公子可知是为何?那恶蛟呢,怎么样了?”
      许归镜道:“灵珠碎了,天劫下来,恶蛟当时便灰飞烟灭了。那日,你也确实伤的很重,我寻了些药,你用了几日,这才好的。”
      他面色不改,我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是我头上的印记,仿佛生在了骨头上一般,方才在路上我又揉又搓,可进屋望茶水中的倒影一看,那印记竟愈发清晰了:“那这个呢,怎么回事?”
      我指着额上的青色印记,皱着眉问他。他反倒不看我,断断续续道:“这个……我问过知意了,她说去不掉,我见别的女子……也有用妆遮印的,要不谢姑娘你……也去买些胭脂遮遮。”
      我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难不成这古怪的印记就要永远在我脸上了么,这一辈子都去不掉了吗?这是许归镜想起来什么一般道:“或许过几日它便消了,是为救你,加了忘忧阁的奇药。”
      听到他说过印记过几天会消,我这才放下心来。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遂问道:“对了,你须得同我回灵丘。”
      许归镜看着我,道:“你费尽心思找我,便是让我回灵丘吗?”
      我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不为你回灵丘,干嘛这样折腾。只恨在青州城时没认出他,不然那时便可完成所托了。“自然是,你父亲很想你,他都病了,恐时日无多,你应该早回去见他。”
      许归镜道:“言之有理,可我如今有伤在身,这摘星楼都出不了,你只能等我将伤养好,才能回去了。”
      我立马道:“好,那我陪你一起养,你也莫要想着再逃了,我在这看着你。”
      许归镜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我是非回去不可了。”
      我笃定道:“你不回去,我就算是违背了承诺,我答应你父亲带你回去的。再说了……”我将手往怀中摸去,想要找到太螧给我的那块玉佩,却是一无所获。看来不是丢了,便是被许归镜得了。我本想说,我有玉佩在手,他铁定跑不了。可现在我最后一点底牌都丢了,与他说话的底气都失了一大半:“许公子人中龙凤,妖中俊杰,明事知理,一定会信守承诺的吧。”
      许归镜轻轻嗯了一声,似是疑惑之意:“梨因,你是不忘了,我可是妖,你见过哪只妖信守承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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