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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一时间也没 ...

  •   当天色转为灰蓝的时候,徐觅夏终于夹起那本薄薄的分数簿,走回教室。这一天是末伏,七月流火,天气很快就要转凉,但徐觅夏仍然感到了一种无所遁形的闷热密密地向她的每一个毛孔袭来。

      徐觅夏小的时候看过中央六套放的《与恐龙共舞》,里面说,剑龙这种恐龙没有锋利的牙齿,所以它们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武器就是尾巴上的钢刺——当剑龙灵活地挥舞它们带着钢刺的尾巴的时候,敌人往往被大卸八块,从而吐血身亡。

      现在,徐觅夏觉得,她即将要被夏天的尾巴扫射到了。

      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记了,但她搜遍整个脑海,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一件事呢?徐觅夏在心底认真地思索着。

      徐觅夏擅长学习文科,尤其擅长记忆,每次突击背诵历史书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微蹙着眉毛,将书匆匆地浏览一遍。

      然后,那些书本上的铅字就会自动码成极有逻辑性的纵列,这个时候徐觅夏就会化身一个技艺高超的纺织女工,推着织机的经线和纬线,让他们变成一张华美的绫罗。

      七月,七月。她慢悠悠地回想着这个时间点,就像回忆那些历史知识点一样,企图用时间节点来锁定事件,但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黯黯沉沉的,好像泛黄的历史书图片。那是一张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工人铺设电缆的黑白照片,徐觅夏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学的最后一课历史——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结束后徐觅夏听从父母的要求,选择了更有“钱途”的理科,就此与文史哲告别。

      徐觅夏出神地想着,径直走过了学校小卖部。爬上五楼的教室的过程中,她忽然地想起来了,今天原来是她的生日。徐觅夏的生日在盛夏的尾巴,但她从没有在夏天过过自己的生日。总是和弟弟徐本昱一道,在冬天享用一个机器人蛋糕。

      徐觅夏在上一个生日结束的时候,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夏天过一个生日,至少要给自己买一个蛋糕,那种小小的,带着一把粉色小纸伞的红宝石硬奶油小蛋糕就好。

      但她竟然又忘了。徐觅夏不免有些懊恼。她驻足在楼梯中央,想掉头,又觉得爬了这么些路多不容易;想忘了这一茬,结果一直走到班级门口也心气不平。

      “你怎么看上去蔫蔫的,唱红脸的活儿不好干吧。”是梁致尧。

      他点着待会儿晚修要发下去的练习册,抬头看了觅夏一眼,不免笑着关心一句。觅夏也略微抿了抿唇,打了个千秋,只道:“是有点。”气氛就这么凝住了,觅夏一向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话一直不多。亲戚朋友,口德好些的说她,这孩子稳重、沉静,难怪能定得下来读书;刻薄些的就说了,这孩子啊,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秀气呆瓜。

      梁致尧颀长英挺,形容清癯,一米八五的校服裤只是刚刚好,白色带机器刺绣的袖口却显得很宽大,鼻骨高挺,只是鼻梁中上有微微的驼峰,他有着一双溪水一般清亮的眼睛,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好像被夕阳的光影照得有些透亮。

      徐觅夏班上颇有爱慕他的女同学。学生时代的恋慕也清澈如溪水,女生们最常做的事不过是捧着一本练习册装模作样地问几道数学题,或者在大扫除的时候指使他多提几桶水。

      当然徐觅夏本人绝不是这些女孩中的一员,她既欠缺青春期萌动的客观条件,更不具备少女怀春的主观意愿。就连现在,她想的还是那个蛋糕。

      但又真就这么缺这一口吃的吗?徐觅夏只是觉得丧气。

      她将记录簿丢在讲台上了,自己像条八爪章鱼一样地伏在桌子上。身后是轻轻的门被带上的声音,梁致尧一向和觅夏一样赶着晚班车到食堂用餐,但也有不同的地方,觅夏自然是为了省出一星半点的排队时间多做几道题,但梁致尧却似乎都把时间花在了旁人和集体身上。问他题目的人那么多,他几乎是一个不拿工资的代课老师了。

      觅夏没有这样的奉献精神,她是旁人口中令人生厌的奋斗逼,若是偶尔有人来问一两道题还好,若是一连串的人都来问她那么一两道一模一样的题,她多半会让后来者去问那些前头已经问过的人。

      倒是梁致尧有一回看见了,捧着保温杯笑了半天,说她这个办法好。

      总之,徐觅夏就是这样一个人了。

      清秀文气的外貌像大海里的一滴水那样面目模糊,家庭背景说不上贫寒但离富裕也很有一段距离,不喜欢交际、没有什么朋友,唯有成绩单才是她的良师益友真命天子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就是平凡的一个人了。如果说真有什么特别的,大约是特别敏感,特别爱钻牛角尖,偶尔嘴巴还特别刻薄。外头瞧上去好像白面馒头一样稀疏平常,内心却比麻花还拧巴。

      六点三十了。

      徐觅夏垂着头,将假期整理的笔记本一本本的码好,硬纸笔记本的书脊叩在课桌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夕阳玫瑰色的余晖笼罩在窗台上。那里放了一盆班主任老陈种的石蒜,因为无人打理叶子已经凋零了大半。

      咚——咚——咚,徐觅夏抬起头,一个剃着圆板寸穿着宽不拉几的校服的男孩走了进来。

      徐觅夏抬起头问他:“为什么进教室还要敲门?”

      冯师法翻了个白眼,吹着口哨说:“我乐意,你管呢?”

      他就这么走过去了,徐觅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低下头,继续开始整理这一夏积攒的笔记本,直到听到那人痞痞地、不屑地问:“你在干嘛呢?”

      徐觅夏这个时候说:“做法。”

      冯师法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在做什么?”

      徐觅夏算着数学题,头也不抬,言简意骇地重复:“做法。”

      冯师法这下彻底来了兴趣,他将一颗光滑的脑袋凑近徐觅夏,追问道:“做什么法?”徐觅夏于是看到了一双清亮的黑色眼睛。徐觅夏愣了一下。冯师法听到她很慢也很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给麻辣烫超度。”

      冯师法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徐觅夏心虚地想要往外走,被他一把拉住了。

      “干什么?”徐觅夏瞬间又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不是……”冯师法也愣住了,他就没遇到过徐觅夏这样的女生,“我饿了,食堂在哪?”

      徐觅夏于是翻着白眼,带着他走到了食堂。

      她仍然记着那餐被黑了的麻辣烫,一不留神又重提了旧事:“你为什么要吃食堂?你吃麻辣烫不就挺好?”

      冯师法一开始还瞪了她一眼,觅夏鼓起勇气瞪回去,不多时这人败下阵,坦白了:“伟大的企业家总要经历几次创业的失败。”

      觅夏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也没有了打12315的心思。

      徐觅夏很讨厌排队。

      这决定了她永远与热销的食物失之交臂。但好消息是,有时热销的并不一定更为美味。她带着冯师法走到了食堂的一楼,打了两份自选,饭有些冷,剩下的可供选择的菜也很少,但好处在于不需要排队。觅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清心寡欲乃至于可以说有些自苦的生活的,但她身边的大少爷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他问她,为什么不去二楼或者三楼。觅夏烦他,干脆堵了一句:“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没有答案的,就像人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是我,我不是别人。”

      冯师法这个时候已经大惊失色了,他完全就没有听懂徐觅夏在说什么,那些从徐觅夏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是一串无规律的音符,把他震得一愣一楞的。

      徐觅夏吃饭向来很快,事实上,她几乎从不把时间多花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吃饭、洗澡、聊天。十分钟后,她已经吃完了餐盘里的菜蔬和米饭,起身冷冷淡淡地挥挥手向冯师法道别。

      对方原本埋头啃着鸡腿,忽然见她要走,大喊一声:“等一下!别走!”

      声音之大,估计贯穿了整个食堂。就连隔壁的乌鸡面窗口的大叔都忍不住伸出了头来张望。觅夏尴尬得几近头皮发麻,完全没有回头认领的意思。只能用眼神祈求路过的人不要将她当作逃了饭票的不法之徒。

      她几乎是立刻就跑走了。身后,丝丝夕阳融化在了黑夜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跑得太快了,以至于没有听到少年后半句焦急的呼唤:“不是,你跑啥!你的身份证!身份证掉了!”

      徐觅夏是在晚修快结束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份证不见了。

      学校每天一个新想法,饭卡充值窗口将于不久后停止收取纸币,只支持银行卡转账。徐觅夏的身份证向来由母亲替她保管,在她以办银行卡为由向马瑛索要的时候,马瑛照例啰嗦两句,让她别弄丢了。

      觅夏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生出一点逆反心。

      结果怎么知道就被母亲说中了呢?

      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自己校服上衣和校裤的口袋,希望能够变出些什么来。

      这样若干次之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现实,身份证确实被她弄丢了。

      她很是坐立不安。那些防诈骗的宣传广告中,骗子们会利用不小心遗失的身份证做出什么事情来,几乎是一目了然的事。

      晚自习结束的钟声还没有打响,但觅夏已经在座位上待不下去了。她起身就往外走,这时候,另一个人迎面走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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