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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沈翊回来了 ...
明窗闭合,冷促的风雪声敲窗掠帘,登堂入室。
屋内烧着地龙,这声音却叫人发冷,脑中乱雪仿佛化为实质落在脸上,林知雪纷乱的思绪飘荡不止。
身陷温软素衾,辗转反侧良久,她细密的长睫无声颤动,终于不再硬撑。
睁开睡眼,眸中清光澄皦。
林知雪指骨轻攥,素面茧绸夹帐皱起纹路,似美人轻颦的眉心。
那人立了大功,活着回来,她该高兴。
可当年的事,横在他们之间,明日相见,她如何能心无芥蒂地以长嫂自居?
心下懊恼叫苦,语气尚能维持镇定:“霏香,替我点一支安神香吧。”
描金山水屏风外,丫鬟细匀的呼吸声顿止。
“欸,奴婢这就来。”霏香嗓音惺忪应。
窸窸窣窣的披衣声、趿鞋声传来。
灯烛点亮,光团放大。
林知雪瞧着那朦胧光晕,忽觉往事恍如隔世。
“吵醒你了。”林知雪将手臂收回暖衾内,低而细的嗓音含一丝歉意。
霏香绕进屏风内,将古铜莲座烛台放到几上,侧首窥向素帐:“少夫人睡不着?”
这可稀罕,小姐素来沾床便睡。
帐已垂拢,贴身丫鬟也窥不见她半点心事,林知雪侧躺着,指尖无意识游移在枕面错织的经纬,眉尖轻愁浅浅。
“就在博古架上,你去取来,天冷,快些回榻上。”林知雪自觉语气寻常。
脚步声走向次间,丫鬟没察觉,没追问,林知雪松口气。
不多时,脚步声折回近前。
夜静灯幽,丫鬟爇香的剪影隐约映在帐上,很快,烟缕流逸如云。
那些不便为人道的缥缈心事,仿佛也正烟消云散。
明日他回府又如何,她是他嫡亲兄长的遗孀,是他的嫂嫂。
三年来,她安分痴守,应足以打消他的芥蒂,让他如国公府其他人一样,敬重她。
况且,昔日年少冲动的旧事,只有她身边人和表姐知晓,她们惯常护着她,不会外道。
他更无理由重提,顶多避嫌躲着她罢了。
如此最好,她有什么可慌的?
悄悄哄好自己,怀揣着情窦初开时留下的烂漫余烬,林知雪闭上眼。
霏香立在帐外,欲言又止。
视线在掐丝珐琅鎏金鸳鸯香炉上停留片刻,到底没忍住,低声宽慰:“二爷出征三年,多少事摆在案头,些许小事只怕早忘了,小姐何必悬心。”
帐内,林知雪喉间活像给人塞了块红炭,七窍都呼哧呼哧窜出热气,脸颊烫得泛红。
咽咽口水,她才外强中干反驳:“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事,我早忘了!”
霏香抿抿唇,忍住没笑出声:“甚好,原来小姐睡不着不是因为二爷。”
“霏香!”
不知情绪剧烈起伏耗费心神,还是安神香的奇效,林知雪很快睡熟。
醒时,天光熹微,她如过去一千余个清晨一样,款步去正院请安。
身穿素衣,簪一支白绢花,再无旁的饰物,亲手捧着昨日抄好的经文。
沿途的下人们瞧见,纷纷避让,恭敬施礼问安。
正院里,丫鬟正替国公夫人上妆,努力遮掩她眼下乌青。
厚厚脂粉勉强遮住倦容,却遮不住通红的眼中深切的恨。
心腹嬷嬷使个眼色,丫鬟忙将丝绢粉扑放回嵌螺钿紫檀妆盒里,屈膝退出去。
丫鬟裙摆颜色尚未飘远,内室里便传来乒铃乓啷一阵脆响。
“我儿自幼出类拔萃,处处比那逆子强,凭什么我儿为国捐躯,他却全须全尾回来?老天何其不公!”国公夫人几乎歇斯底里,“如今还要我去迎他,他怎么不死在战场上?!”
“我的好夫人,您可小声些吧,二爷不也是您的儿子?”嬷嬷惊出一身冷汗,捏帕替她擦干眼泪,压低声音劝,“夫人心里的苦,老奴岂有不知?可形势比人强,如今二爷不仅打了胜仗,还替皇上兼并两国,开疆拓土,必定圣眷优渥。”
“此番二爷也算为世子报了血仇,夫人不如改改性子,主动与国公爷提,将世子之位给二爷。就算没有国公府,二爷也势必会加官进爵。这些年,夫人待二爷不甚亲厚,该借机笼络住二爷才是。可切莫在二爷凯旋之日置气啊。”
嬷嬷苦口婆心,国公夫人只抓住一样。
沈翊这煞星回来抢端儿的东西了。
“世子之位是端儿的,国公府也是端儿的,谁都休想抢走!”国公夫人恨恨道。
嬷嬷待要再劝,丫鬟掀开锦绣棉帘进来通禀:“夫人,少夫人给您请安来了。”
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火气。
望望镜中的自己,并无不妥,这才颔首。
林知雪如往常一般步入帘内,眼前情景却与平日大相径庭。
她认识的国公夫人,端庄贵雅,凡事游刃有余,何曾这般失态?
林知雪脚步略停顿,心里直打鼓。
失去长子近三年,如今夫人的次子沈翊凯旋归来,可喜可贺,什么事能惹得国公夫人动怒?
该不会,国公夫人从哪里得知,她曾倾慕过沈翊,还给沈翊送过亲手绣的香囊?
林知雪头皮骤然绷紧,心脏瞬时跳到嗓子眼。
不,即便国公夫人质问,她也决不能承认曾对沈翊动过心。
否则,这两年乖巧恭顺换来的舒坦日子,都将付之东流。
不敢对上国公夫人视线,林知雪柔顺垂首,将手中经文捧至额前:“这是儿媳昨日所抄《阿弥陀经》,烦请母亲帮忙一并送到佛前供奉,为夫君祈福超度。”
须得教国公夫人看到,她是世子的妻子,心里只念着世子一人,绝无二心。
话音未落,她眼中已泪光点点,嗓音哽咽低柔。
将近三年,这般哀恸伤怀情态,她扮来已是炉火纯青。
她知道如何做个讨婆母怜惜的孀妇。
否则,婆母哪会怜惜她,以己度人,让嬷嬷送她两匣安神香?
还吩咐灶房留意她的口味,让府中上下都敬着她这位年少守寡的世子夫人?
国公夫人瞧着她这副弱不禁风,怯于靠近的模样,不由拧眉。
儿媳的眼泪,只怕有一半是吓的。
不过是撞见她生气的场面,她又不是冲儿媳撒气,儿媳怕什么?
哎,早看出这儿媳不堪大用。
可目光落到她手中厚厚一沓经文,国公夫人又生不起气来。
待她又走近两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安神香,国公夫人心内泛起感慨与怜爱。
端儿乃人中龙凤,此女只有容色出挑,别无所长,并不般配。
三年前,若非为着冲喜,她也不会点头应下这门亲事。
一转眼,此女入府已近三年,虽只与端儿做了短短数日夫妻,却情深意笃。
几经寒暑,此女素衣谢客,茹素抄经,日日念着端儿,替端儿在她跟前尽孝,是个心眼实的好孩子。
若换做她自己,能做得比林知雪好吗?
蓦然想通,国公夫人对眼前儿媳越看越满意。
就连她的胆怯柔弱,也瞬间成了乖巧可怜。
“阿雪,这几年,难为你了。”国公夫人示意嬷嬷收好经文,含笑拉住林知雪的手,轻轻揉捏她细指侧执笔的痕迹。
林知雪受宠若惊,迷迷糊糊坐到她身侧。
平日里,婆母待她也不薄,却不亲近。
眼下,婆母竟主动拉她的手,还用这样心疼的语气同她说话?
所以,是虚惊一场,婆母发脾气,与她不相干?
惊魂甫定,便听国公夫人继续道:“你对端儿的一片痴心,母亲都知道。孩子,经文不必再抄了,从明儿起,你午前都随我在正院理事。”
林知雪清亮的眼睛,不由睁大。
嫁进来近三年,府中诸事,统统抓在婆母手里,半点没让她沾手。
怎的突然想到教她理事?
“傻丫头,你在院里躲懒两年多,如今快出孝期了,你身为世子夫人,还不想着将担子接过去,想让母亲再为你受累多久?”国公夫人细细端量着她。
瞧清林知雪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诧,她心口那股子火气终于消散。
虽说不是她相中的儿媳,但这乖巧听话的性子,也省心。
年轻,傻气,正是她眼下需要的宗妇。
婆母竟是要将中馈大权交给她?!
林知雪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回望着国公夫人,面露忧色:“母亲,您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叫丫鬟进来,收拾一番。”国公夫人没解释,扫一眼被她掼到地上的脂粉钗环,“都赏给她们吧。”
林知雪按捺着惶恐的心绪,安排丫鬟们收拾。
不经意对上嬷嬷的视线。
嬷嬷亲手接过小丫鬟奉上的热茶,笑递给她:“夫人想起当年世子回府的时候,伤心难过呢,幸好少夫人来得及时,夫人看到少夫人的一片诚心,再难过的事也忘了。”
一席话,哄得人舒坦。
林知雪笑着回应,却不敢居功。
伤心难过,会把心爱的东西拂到地上去吗?
可她与婆母并不真的亲厚,轮不到她多打听。
至于中馈,兴许婆母一时兴起,过两日见她撑不起来,又改主意了呢?
林知雪没太当真。
天明,雪密。
高阔庄严的麒麟祥云影壁前,浩浩而立百余人。
府门外,林知雪站在国公夫人身侧,虚虚扶着她。
长街两侧的杈子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恭迎沈将军凯旋!”百姓们挥手欢呼,此起彼伏。
远处兵马如彤云,尚辨不清,风雪先递来马蹄声。
昔日也曾屡立战功的国公爷,拄着描金乌木手杖,身形有些颤抖。
不知是激动,还是天冷的缘故。
林知雪感觉婆母身形也在颤抖。
“母亲。”想问一声冷吗,一抬眸,被国公夫人眼中猩红的恨意骇得哽在喉间。
林知雪心口突突直跳,身形僵住,猝然灌一嘴寒风。
那眼神吓得她几欲缩手。
飒沓的马蹄声,气势逼人,直冲耳膜。
林知雪未加思索,下意识侧眸望去。
风回雪乱,青年将军率十余轻骑驰来,披风飞掠他身后,甲胄劲装勒出他伟岸身形,眨眼间已到阶下,让人想起最迅猛的猎豹。
那人目光横扫来,剑光般刮过人的肌肤。
林知雪心头本能窜起凉意。
闪着寒光的兜鍪下,正是林知雪记忆中那张脸。
男人俊朗如玉,肤色比寻常女子都白皙,干净而不阴柔。
只是,他周身气场比三年前森冷数倍,让人陌生。
不过,她与他,本就不熟悉。
他目光扫过她时,甚至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之人。
林知雪目光飘回,随纷乱的雪落在阶上。
恐怕叫霏香说中了,沈翊不仅早忘了昔日的事,连她这个人也一并忘了。
失神间,她听见那人按刀下马拜:“父亲,儿子不负所托。”
“好,好!”国公爷敲杖出迎,扶起比他还高出半头的儿子,精神矍铄,与有荣焉,“可有入宫复命?”
沈翊颔首。
继而,望向台阶上的母亲。
眼里只有兄长的母亲,此刻正红着眼望他。
兄长已死,他合该得到母亲全部的关注。
不止如此,昔日属于兄长的一切,往后也皆是他的!
三年来,他身上佩刀不知斩获多少敌军亡魂,眼中肃杀之气未消,此刻沐着寒风朔雪,冷意令人胆寒。
“母亲,儿子活着回来了。”
他语气似乎寻常,但不知怎的,林知雪有种错觉,比起与国公爷叙话时,沈翊态度冷淡许多。
林知雪螓首微垂,暗自思量,国公夫人的眼神,沈翊的态度,令她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已然忘记她这个人,忘记不合时宜的旧事,于她而言,便是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林知雪微微悬起的心,稳稳当当落回腹中。
沈翊冷眼打量着母亲的神色,没寻到一丝喜悦与骄傲。
即便早已习惯被漠视,他心口仍有种针扎的疼。
“母亲不为儿子高兴么?”乌皮靴面沾着点点白雪,迈上石阶,步履缓而稳健,阶上积雪被踏得凹陷,嘎吱作响。
母亲该看到,他远胜于兄长。
母亲身形狠狠晃了晃,被身侧女子扶住。
“怎么会?母亲自然高兴。”对上国公爷警告的眼神,国公夫人强撑着,唇角挤出一点弧度,瞥向身侧代替长子孝顺她的儿媳。
沈翊循着她目光扫去,母亲身边立着一位脸生的女子,他漠然端量。
此女正值妙龄,披一袭霜色狐毛裘氅,通身没有一样多余饰物,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墨发只簪一朵雪白绢花。
似白玉观音瓶里,插着的一支茉莉。
分明未施粉黛,这副蝉鬓簪雪的素净姿容,竟也俏丽堪怜。
门外的主子里,只这一张生面孔。
她是兄长那位冲喜的妻?
不愧是母亲替长兄千挑万选的。
罢了,无关紧要之人。
沈翊收回视线,与父亲并肩入府,步履沉着,威势隐隐。
他要好生检阅兄长留给他的一切。
磨了一两个月才写出来的开头,可能哪里没理顺,很卡,放在这里,看有没有小可爱想看后续的?先写另一篇放飞一下,抱歉啦,有灵感会努力写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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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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