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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我来思 似是而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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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在几个月前,余氏为着女儿能去庄家读书还曾经颇为得意过。
起初,迟青荷因为庄梦蝶受了伤,去庄家只是休养身体。后来发展为俩人结伴读书。庄家是个大家族,其富贵显赫爻州城内没有人不知道的。跟这样的人家攀上关系可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不过,渐渐的,余氏对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看法。
迟青荷去了庄家之后,不时会带回来一些小东西。或是一二件小玩意、或是女孩子用的小首饰、或是几本书、或是笔墨纸砚。有一天迟青荷腕上竟带回一只银镯子。余氏问她,则说又是庄梦蝶母亲给的。
有这样的事,爱占小便宜的余氏其实也很喜欢。不过,事情总有两面,也许她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件本让她喜欢的事情有一天也会令她产生奇怪的情绪。余氏发现,迟青荷有了一些变化。她变得有了些脾气,有了些挑剔的要求。甚至,她竟然提出要和庄梦蝶一起去省城学堂读书——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迟青荷读书生涯的结束,是从她正式向母亲提出读书的那天开始。
几天前一个傍晚,迟青荷表现出一种特别的乖巧。“娘。”迟青荷低着头。一只手扯着衣角。
“嗯?”余氏嗯了一声。
“……”迟青荷摸着手腕上那只绞丝银镯没有说话。
余氏看着那只银镯子,她不能说她竟然有一点嫉妒。那是庄梦蝶母亲得知那天是迟青荷生日之后,送给她的,和庄梦蝶的另一只一模一样。当然,迟青荷的生日是余氏随便编的,就是她被捡回来的那一天。
“干什么?”余氏忍不住问了。
“梦蝶要去省城的学堂念书了。”迟青荷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
“噢?那你以后不能去她家了?”余氏问。
“嗯……”
“那……不去就不去了吧。”余氏道,想到那些轻意得到的好处,她觉得有些可惜。
迟青荷仍然低着头,吱吱唔唔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余氏疑惑的看着她。
“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她终于说了出来。
“是你自己想去吧!”余氏不屑的点破了迟青荷的小技俩。
“不是的……”迟青荷抬起头,惶恐的看着母亲。
“……”,余氏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抠镯子的那只手,看着她笔直单薄的小腿,罩着一条她哥哥穿小的裤子。
迟青荷小的时候,看着哥哥迟成读书,就经常哼哼唧唧的吵她也要读书。说实在的,那时候余氏也曾动过心。可是,谁让她是个女孩子呢!更何况——她又是捡来的。
“女孩读那么多书没有用。”余氏劝道。以前她这样说总能换来迟青荷的沉默。
“可是梦蝶为什么能读?”迟青荷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她的眼睛里开始星星点点。
余氏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她以为她是大小姐么!余氏被她激怒了。这些日子她对她渐渐生起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吼道:“她是她,你是你。不要什么都和别人比。我们家这条件,念的起书吗?再说念那东西也没有用。你看看我们左邻右舍,有谁家女孩念书的?让你去她家玩几两天,我看你这心思就野了。”
迟青荷被母亲这样一吼,顿时被吓得没了声响。她不免仍旧委屈,只是她不敢再说出自己的委屈。
余氏见她哭便越发的生气。——动不动就哭!这丫头确实该好好管教了,不然以后大了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手段来威胁自己。想到这,她对迟青荷放缓了语气,眨眨眼,故意做出一副和蔼的表情对她道:“要不,等你爹回来,你跟他说你要读书,问他要钱,他说让你去,你就去!”
迟青荷的父亲叫做迟仁浩。迟仁浩这个名义上做爹的人,平日里与迟青荷并无多少感情,就连话也少得可怜。
迟青荷很小的时候甚至有一次曾被父亲带到城外试图把她丢掉。后来竟然遇上外出的余氏,又将她带了回来。再后来,迟仁浩或许是察觉到了良心上的不安,没有再次试图丢掉她。但是对她也再没有给过什么好脸色。不过,从另一种角度上来看迟仁浩,他也许本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他更像一种原始生物,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不甚管教,他对这个家本就是疏忽的。
迟青荷虽年纪小,却也能感觉到自己并不受这位父亲的喜爱,所以对他提及念书的事,岂不是自找无趣?母亲这样说无疑是将她的希望关在门外,又将门缝全部钉死。
迟青荷眼前突然掠过的光又突然消失,她的世界又回到黑暗中去。
“还有那个镯子不要带了,你一个小孩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干什么?”余氏不由分说,拉过迟青荷伸手就去褪那只镯子。迟青荷死死拦住,看着母亲,脸憋的通红。
“这小丫头,我还管不了你了!”余氏瞪着眼。
迟青荷显然不是母亲的对手,镯子被硬生生的褪下来。手腕都被蹭的火辣辣的疼,红了一片。
余氏将手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对迟青荷道:“我给你收着,等你长大了给你。”迟青荷用手抹着眼泪,不能嚎啕大哭,只能嘤嘤啜泣。
“不就一个破镯子,没人要你的,怕你弄丢了替你收着!”余氏道。
……
从那以后,迟青荷的眼睛里虽然时时带着委屈,但是她再也没有提过读书的事情。
看到迟青荷沉默,余氏的内心则多了几分坦然和舒畅。本来么,她要确保她听话,不能让她被别人蛊惑了心智。
所以,当庄家周妈妈来家里送信、打听消息的时候,余氏以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为由,拒绝了她。而那封信,迟青荷根本就没有听母亲提起过。等她有一天偶然翻出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而庄梦蝶仍然在家中等着周妈妈带消息回去。
“她说她不来啦。”周妈妈说道。
“不来了?为什么?”庄梦蝶问道。
“大概是……她们那样的人家,女孩子不兴念书的。”
“唔?”庄梦蝶很是扫兴。她少了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来自和她不一样的世界,常常能带给她新鲜的惊喜。
一天,庄梦蝶母亲秦氏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愣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来我家读了这些天书,识了几个字,究竟是善缘,还是孽缘呢?”
“娘,你说什么?”庄梦蝶听不懂母亲的话。
秦氏幽幽答道:“这是各人的命。”
可是‘各人的命’是什么呢?她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吗?——庄梦蝶更不明白了。
秦氏又道:“譬如街上的乞丐,他们有了小孩,这孩子生来便是乞丐。可是,这小孩有什么错呢?那是他们的父母祖辈给他们的命啊。”
庄梦蝶心中忽的升起一种从没有过的肃然。
秦氏停顿一下又道:“我们今天有书读、有饭吃、有漂亮衣裳、有大房子住,并不是我们有什么任何过人之处,这都是祖上几辈人积累的功德。我们的东西看似我们的,其实并不是我们的。”
——我们的东西又不是我们的——母亲说的好像是一件极认真严肃的事情。
房间里,六角神龛里供着里的观音像沉静慈祥,轻盈的檀香从古铜色饕餮四脚香炉里飘出来,丝丝缕缕,慢慢散开。
庄梦蝶觉得有什么变了,眼前的一切即近又远、即熟悉又陌生。她的目光随着母亲的目光望向门外。
天井上空投下的亮光投向这深宅大院暗红的雕花上,眼前的亮遮住了远处的暗。
庄梦蝶的眼有些花,心也慌张起来。自己读的书、穿的漂亮衣裙、住的大房子,这些她习以为常的、甚至于满不在乎的东西,竟然不是自己的么?!它们难道随时可能从自己身边消失么?太可怕了!一切果真是这样不可靠么?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和小乞丐们一样,没有饭吃,住进破旧的房子里?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感。她觉得自己即软弱又无力,毫无阻止这一切发生的能力。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好像生来就是没有父亲的。虽然这些年她身边人来人往热闹不断。她有祖父、伯父、伯母、好几个哥哥、姐姐,还有数不清的各种亲戚。但是父亲是怎么回事?除了母亲含糊不清的解释,没有任何人跟她提起过关于父亲的事。父亲的位置是空的,是飘浮不定、不可捉摸的。难道这也是母亲说的命运?
庄梦蝶想她的心思。另一边,秦氏也有她的心思。
那段时间,迟青荷来家里的次数多了,便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庄家上上下下知道家中时常有这么一个小姑娘进出,便开始谈论起她来由,更有从外面知道了她的身世的,回到院子里便传起来。
庄家二爷庄怀武的姨太太柳氏是免不了要参与这个热闹的。有一天,她逢着一个午后闲聊的机会,向秦氏道:“姐姐,这迟青荷的爹,不就是当年审着三弟案子的那个知县么?这人被罢了官,回了爻州,如今又在咱们衙门上吃闲饭呢。他是个糊涂官,处处得罪人。不过听说他女人余氏不是省油的灯,娘家是隔壁镇上开粮油店的。”然后她又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迟青荷是捡来养的。长在这样的人家,以后能有怎样的好结果?想想也可怜呀,这女孩倒是俊俏的很。”
秦氏听罢柔声道:“你去管人家的家事做什么?若说有什么过错,那都是大人的过错,和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况且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如果因为上一辈的事影响了下一辈人,这就是上一辈的不是了。若说到她娘,经营小店是市井小民,可这一家人虽说过的艰难,却能抚养一个孤儿,这怕是你我也做不到呢。这事我不遇到也就算了,既然让我遇见了,给她一点一滴的帮助也是好的。更何况,梦蝶也十分喜欢她,读书多个伴也是件好事。”
柳氏抽了抽嘴角,微微笑了一下,道:“姐姐你真是菩萨心肠。说的也好听,只怕是……”她看了一眼秦氏。秦氏也看着她。她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怕是有人要说,这小丫头……跟咱们太太又有什么关系呢?值得咱们太太这样帮她?”
秦氏依然柔声带着些执拗说道:“我不是说了嘛,遇上了能帮就帮着点,梦蝶也喜欢她。”
柳氏道:“姐姐,我是懂的。可是别人未必就懂。只怕和这样的人家交往,沾染了是非。万一传到老太爷和哥嫂耳朵里,又生出别的事来。”
秦氏道:“我们积善积德,就是父亲与哥嫂们知道,想必也不会怨我。至于下人们,以后将此道理慢慢说开,也不会有事。你呀,就不要担心了。”
柳氏又有话没话的说了一些家常,便遥遥的去了,秦氏呆呆坐了半晌,端起一只细白瓷杯呷了一口,又呆坐了半晌。
不过,眼下,迟青荷这小姑娘已经不会再来了。
迟青荷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不见。母亲说的奇怪言语。这些给庄梦蝶引出了一串想不通的谜团,而她对这个谜团思考的结果竟然是失去更多东西的可能。
后来,庄梦蝶再次想到这件事,她会觉得自己和童年时期的告别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许多东西由熟悉变得陌生,由自以为是变得似是而非。自己周围的人、事、物,外面的世界,一切都那么不可捉摸!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一切事物仿佛都蒙了层什么,让她看不清。
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内心因疑惑而变得敏感谦卑。但是,几乎又是相反的,而在疑惑之后,她又对周围世界又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想要了解的渴望,那渴望经年不衰,一直到延续到她以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