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下篇:第5章 送走甘柿林 ...
-
送走甘柿林之后,郦云舒放松下来,感到腹部隐隐作痛身体有些不适。想到可能是流产留下后遗症,按照自己的诊断吃了一些化瘀和消炎的药物,没有当回事。她必须把自己的精力和体力调整过来,投入到甘柿林母亲身上。甘柿林投牢去了,她成了甘母唯一的依靠。她感到不是压力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向陈同学借了5000元钱,打算请三天假去处理甘母那边的事情。在焦主任办公室里,焦主任摸了一会头说,在法庭上你为甘柿林讲的那些话我都听了。我就不明白甘柿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你为他那么死心蹋地?他在我心目中就是个攀附别人上去的,你的一番表白让我对他有了新的看法,也许他真的有点特别地方。男人沦落到这个程度,还有一个为他肝肠寸断的人,这种男人肯定有过人之处。
不过最让我改变看法的是你。说实话听到你与甘柿林的那些事,我连正眼都不想看你一眼,现在却有了180度的大转弯。女人能做到不离不弃从一而终,不管你们的感情是什么感情,在我心中是被尊重的,怕就怕那些贪图富贵的女人,在男人得势时爱得要死要活,男人一落难,扭扭捏捏找个理由就不见了。就冲你的一片痴情,以后我给你开绿灯。
甘柿林这小子也算有福气!焦主任感叹一番,准了她的假。
她坐了几小时的客车,从镇上又坐三轮车在黄昏时到达柿子沟。甘母看上去很高兴,正坐着门口吃饺子,笑盈盈说你是有福人,我们半年没吃过饺子,吃一回你就赶上了。拿起筷子让她品尝,她推脱不掉拿筷子夹了一个吃下,感觉是素素的也没有什么味道。
秦嫂说甘婶在外面见别人家吃饺子眼馋了,非让我给她包饺子,我就割了二斤肉。钱还是甘婶的梯己钱。讲过,问她吃饭没有?说还剩一点饺子馅。她笑着说甘母说我是有福人,就跟你们吃饺子享享福吧。
秦嫂去屋里拿面准备和面。她在厨房里看见秦嫂碗里饺子与甘母碗里饺子有些不同,饱饱地把饺子撑得圆圆的。她用手指感觉一下很硬,就捏了一个放在嘴里品尝,发现是肉馅饺子。一下子明白秦嫂把肉留给自己吃,而甘母吃的是半素半荤的。她的心咯噔一下,觉得秦嫂在家里动了心眼。
她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秦嫂回来在厨房一边和面一边说,村里都知道柿林在市里出事了。我们村有个女婿在市里当医生,他回村讲的。说是为一个女的,消息从他们村传到我们村。
她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件事,停了一会说秦嫂外面的话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好心人也有不怀好意的人,我说什么你都不一定相信,消息的真假不打紧,舌头在别人嘴里长着想说什么说什么,我现在只问你柿林欠不欠你的工钱?你说家里急用钱想提前预支三个月,我也把钱带回来了。
秦嫂笑着说我只是随便一问。和了一阵面又说,郦大夫是这样的,这话不对你说吧你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吃亏占便宜都在明处。当初柿林在村上找帮工找到我时,答应过要为我的二姑娘安排工作,老二在市卫校上学。我说啥钱不钱的,柿林帮我把老二的工作安排了,我就是免费帮忙也得帮,也没说钱的事。柿林回来给我多少我接多少。你也看出来伺候甘婶不是轻活。她的病一天重一天,虽然没有端屎倒尿,但每天她身边不能离人,一会喝茶一会端水,把人栓得死死的。另外烧汤做饭,洗洗刷刷,抹抹擦擦都是整工夫的活,别说我,就是全劳力的人都够呛。当然钱不钱都是小事,没有钱该伺候甘婶我还得伺候。
她听明白,秦嫂确信甘柿林出事了,在转弯抹角要求提高工钱。她说秦嫂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付出我也不会让你吃亏,该多少工钱我支你多少工钱,你把甘母照顾好就是了。秦嫂两手面笑着说,你看这乡邻乡亲的,说钱就薄气了。她说应该应该。
吃过秦嫂包的“素饺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晚上睡觉,她睡一张空下的床,铺床时想起前一次回来给甘母买过一床粗布家纺,问怎么没有用呢?甘母没有说话,秦嫂说那套家纺甘婶觉得不怎么喜欢,我就拿回去用了。她心里一沉。那套粗布家纺是甘母与甘柿林说话时留露出想要的,她就买了送给甘母,甘母怎么会不喜欢呢?看来秦嫂已经不能再雇佣了。秦嫂看出她的心思,说我家里事也多,眼又拙手又笨,不如你再找个帮手。
她在柿子沟没有任何熟人,甘家在这里又是单门独户没有亲戚,她上哪里找合适的帮手呢?她不得不违心恭维秦嫂干得好,把她的工钱提高了三成。秦嫂回去睡了,她想与甘母唠唠,甘母似乎心事重重不愿说话,两人一宿无话。
第二天还没有起床,门环被拍得山响。她侍奉甘母起床,支书已坐在院内抽烟。支书说听说你来了,有件事咱得坐一起合计合计,都说你能代表柿林。几年前柿林张罗在后山买了半架坡,是集体的山坡种了很多柿树,说是付了钱也是胡里糊涂象征性撇了一点,经我手撺掇的。柿林毕竟给村里办了些好事,大家也没有说啥。前段时间我听秦嫂说家里缺钱,柿林一时半会回不来,琢磨着还是把那半架坡卖了吧。给老太太讲了,也同意,只不过老太太年纪大又患有病,就这样把手续办了,有点说不过去,你回来了,替柿林咬个牙印把那半架坡出脱了吧。她拿不定主意,说我去看看再说吧。
她被支书领着去了后沟。
站在沟的入口处远远望去,心里一阵凄悲。就是在这个季节,甘柿林带着她走进柿林里,与其说看柿子,不如说看风景,她的心乱了,第一次接受甘柿林的拥抱,自此与那个陌生男人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如今再次走进这片柿林,还是那样的柿子还是那样的风景,却没有与甘柿林在一起忐忑慌乱的心情,只有物是人非的沧桑。
支书背着手走在前面说话时也不回头,说你是柿林的女人吧?柿林这孩子太可惜了,十坡八沟都挑不出的人才,就这样毁了。这孩子不知咋想的?他老娘寡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日子刚刚出了点头又回去了。他老娘还不知道出事呢,如果知道真怕顺不过这口气。
支书爬坡时虽然弯着腰仍背着手。就是在这段坡上,甘柿林一下子抓到她的手,她的心扑腾扑腾像只兔子,几乎是被他牵引着到了山顶。支书脸朝着前面像自个给自个说话,说柿林出事了,老甘家的天就塌了。这孤儿寡母,一个在牢里一个土埋了脖子等咽那口气,日子咋过呢?听到消息那天夜里,我一宿都没有合眼,寻思着咋活养死葬柿林的老娘。村里分光吃净没有一点积累,向上面申请救济吧,如今情形比不得得势时,柿林老丈人一来县长也跟着来了,县长一句话啥事都弄得利利索索,下面办事难着哩,再说了,救济也就仨核桃俩枣,够不着滴眼用,我就想到这片林子。
支书把话停下来,像长了后眼,等她跟上来继续说,当初柿林向我要这片坡时,我也纳闷,这半架坡在高处,柿树也不是后沟柿树最好的,关键是已经承包分给群众了。见柿林要的心切,我就拿村集体的半架坡给置换过来,租赁70年给了柿林,柿林没有说干啥用,我猜想他不差那坡上的仨俩钱,八成是看上这里的莹地风水了。现在啥莹地不莹地风水不风水都不讲了,先顾住嘴。老太太都成了这样,把半架坡出手至少能养她三年五年不成问题。支书已经爬到山顶,站在甘柿林当年拥抱她的地方。
站在山顶,她想起就是在这片柿林前,她接受甘柿林的拥抱。甘柿林满怀深情对她说,要把这片柿林买下来,当柿子红的时候让她来这里吃柿子观风景。想不到这个外表冷峻的男人悄悄实现了他的诺言。现在她再次来到这里,却不是来观风景的,而是把她们曾经在心里的风景出售变成现钱。这片风景是甘柿林心中的美好,如果她把它卖掉,当甘柿林回来时她怎么讲起这件事。
这里是她们开始的地方,满坡满山的红柿子挂在眼前,成为她们共同的回忆,正是有了这个共同的回忆共同的美好,才使她们不顾一切付出血的代价走到今天。这片柿林给予她们的不只是风景,更不是金钱。她的眼里有些泪光。
支书看不透她的心思,说你和柿林的事我也多少了解一些,这片林子卖与不卖由你定夺。但有一点老叔要给你讲清楚,柿林老娘一天不如一天,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她再苦,既然你是柿林的女人,就把他的老娘当成你的老娘,你吃一口她也要给一口,不能半路把她扔下。柿林是孝子,又出了这种事,不能让他老娘受罪。她点了点头。
晚上吃过晚饭,秦嫂回家去了。甘母把她叫到跟前说,有件事我憋在肚里很久一直没有问过你。她就着昏黄的灯坐在床铺边,甘母说你这个年龄结婚有孩子了吧?她点点头。甘母说孩子的爹是干啥的?她怔了一下说离婚了。甘母又问你没有再婚吗?她点了点头说没有。她已经意识到甘母看出自己与她儿子之间的关系,想顺势把她和甘柿林的关系讲清楚,又觉得这种事不能主动讲起,怕甘母一时转不过来弯带有偏见。
她站起给甘母铺床,打算扶侍甘母入睡。甘母说你把铺被放在床上吧,我自己慢慢会弄。她直起腰昏暗中看不到甘母的脸,却感到她的脸板着,从语气里感到一种不友好。她还是笑了一下说你是病人手脚不利索。弯下腰掸着床面褶皱。甘母语气加重说我有儿媳妇。
她的手停在床铺上完全愣了,想不到甘母的话这么刻薄。甘母接着说你又不是我儿媳,用不着为我铺床叠被。她心里感到委屈,坐在凳子上几分钟没有说话,外面事情甘母并不清楚,这样抵触她完全是一个母亲对儿子领地本能的防范和保护。
她觉得到了与甘母讲清楚时候,说甘母这件事本来不想对你讲,觉得你年龄大了,不想让你增加心理负担,现在看来不得不对你讲了,柿林已经离婚了。柿林来让我照顾你,是你现在还没有儿媳妇。
甘母没有表现吃惊,说这就是柿林不敢回家的原因吗?害怕见我我不答应?她说有这个因素,也不全是,他有公务在身。甘母在许久沉默后说,有句话我直问了,你别生气。你和柿林是啥关系?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说我想你大概看出我俩的关系。她点到为止,没有往下说明。
甘母说从第一次你到镇上伺候我,我就看出来了,哪有一个女人这样伺候与她不相干男人的老娘?只是郦大夫你这样会把我儿子毁掉。柿林的软脚就在这里,他是一个女人不能对他好的人,这孩子心太软。
甘母把话停下来,想让她说话。她觉得无论站在哪个角度说话,都说不到甘母的心上,她们那一代人注重的是家庭和婚姻,对家庭和婚姻中的情感没有至善至美的要求。甘母不会去考虑也不会接受她和甘柿林之间的婚外感情,更不会体会到他儿子婚姻里无奈和隔膜,甘母享受的是她儿子婚姻带给她的风光。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说我扶你上床休息吧。甘母似乎不愿理会,自己扶着椅子走到床边躺下。她坐在床外椅子上说,后沟那半架坡我对支书讲就不卖了,等柿林回来再说。还有在村里呆着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我觉得在适当的时候,接你去市里,那里条件比乡下要好,这也是柿林的意思。
甘母躺在床上并不接话。在她把家里的诸多事情安排之后,甘母突然老泪纵横哭了起来。她心里一紧,怕是甘母知道儿子的事,坐在床边安慰她,甘母哭着说是我毁了儿子,我不该老对他唠叨孙子的事,我心里清楚儿媳不会生育,老向他提孙子的事,他八成是嫌弃人家了,才跟人家提出离婚。离了婚这孩子就掉福了,都怨我了都怨我了!
她再听不下去,觉得该面对面把这一切说清楚,让甘母从心里接受她,便说我和柿林你情我愿有很好的感情,我会把你当成亲妈一样对待。甘母停止哭泣坐起来说,你也是为柿林离的婚吗?她无法回答,说你如果接受我,以后我就做你的儿媳妇。甘母没有说话,转了一个话题问柿林是不是不要我这个老娘了?都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看看我。她安慰一番说,一定同他联系让他回来看你。他也不得已,是端公家的饭碗受公家管的人。
第二天起床,甘母已坐在她的床边,摸索一会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她把红包展开看到是50元钱。想退回,突然想到这红包是甘母送给儿媳的见面礼,笑了笑放在包内。甘母说你们早点结婚吧,晚了我真看不到那一天了。她的内心泛起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