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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两碗汤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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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人只在两种情况下对钱提不起兴趣:一者,这人已经死了;再一者......他像唐珏那般有钱。
这句“常言”,不仅为江浙一带的人所津津乐道,就连千里之外的大都,也常有说书先生把它写进话本子里,时间长了,竟据此传出个“时无豪富,乃使陶朱成名”的典故来,再经关汉卿、白朴等巨擎随意点染,倒是成全了好几出轰动剧坛的妙戏。
正如“常言”所说,唐珏身为两浙彩帛行行首,此间养蝉缫丝、织造印染的生意,无不经由他手,若论财力物力,确乎是富埒陶白,罕有人敌。
遍观世上富人,无非分为两种:一种是好露财,越露越傲,谓之显富;一种是好蓄财,越蓄越慎,谓之隐富。唐珏此人,属于后者——譬如此刻,他就只胡乱穿了身交领葛衫,踏着双黄木屐,手里摇一把破纸扇,慢慢悠悠地寻了个汤饼摊子歇脚。
诸行百户,衣食用度,本来各有等差;换而言之,若要识人身份,看他衣食用度即可。可话又说回来,这孔雀平常要是不露腚,放眼瞧去,也就和野鸡一般模样;同样的道理,唐珏要是不掏交子、不戴金子、不招妓子,放眼瞧去,也就和寻常文人别无二致。再加上天色已晚,眼见着快到了宵禁的时辰,灯昏眼迷的,纵使是广迎东西客,熟闻南北腔的汤饼摊主,也没能把唐珏这位豪商巨贾认出来。
“哟,这位客官,您来得真不巧,咱这儿吃的也卖完了,正准备着收摊,要不——您还是上别家瞧瞧去?”
“卖完了?如此说来,还真是不巧。”唐珏嘴上说着不巧,却并不急着离开,他径直走上前去,揭开摊位旁的饭甑子,回头质问道:“店家,我看你也像个实诚人,做甚要编些话来唬我?你瞧,这里头不还温着两碗汤饼么?”
摊主连忙拦住唐珏,面上很是为难:“哎呀,客官,我确实没唬您,这余下两碗,是预先给旁人留着的,人家先付了钱,您可不能随便拿。”
“给谁留的,竟碰也碰不得,王母娘娘还是玉帝爷?”唐珏转转眼珠,玩笑道,“要不我现在去烧张神符,乞请他们老人家开开恩,舍碗吃食与我?”
“看您这话说的,就不是这么个理.....”摊主是个嘴笨的人,一时词穷,脸上火烧似的开始泛红。
“唐老板,不过一碗汤饼而已,你又何必问店家寻开心。”
唐珏寻声看去,来人身着一袭素色长衫,不知何时已行至身前:“更何况,你在百媚楼待了半日,想来也饮了满肚子酒,现下应当不是真饿吧。”
“谢兄怎的来迟了,当罚当罚。”唐珏举起扇柄,佯装要敲人前额,唇边勾起一丝笑意,“百媚楼么.......那些姑娘小倌儿们确实很有几分姿色,若是‘一饱艳福’也叫饱的话,现下唐某确实不饿。”
谢翱微微侧身躲开他:“来时遇到些麻烦,因而误了时辰。”说着,又装腔作势地作了一长揖:“唐老板雅量,还望海涵。”
“谢公子总算来了,不成想,您二位原来认识。”趁两人说话的空当,摊主已将两碗汤饼摆好,和醋碟一齐放在桌上,对着唐珏赔笑道:“这位客官,方才委实对不住,这是给您——给您二位留的吃食。时间一长,有些坨了,不过总算热乎着,还能下得去嘴。”
唐珏不忘打趣:“早知这汤饼横竖得进我肚子里,店家,你又何必非叫我等着它坨呢。”言讫,他先一步落座,又招呼谢翱坐在对面。
“唔,一碗肉臊的,一碗素的,这怎么好分?”
“说好了今日我做东,你是客,少在这里扮孔融。”谢翱将肉臊汤饼推到唐珏面前,“再说了,日进斗金的唐老板,莫非是吃素的人么?”
“这话我爱听,不过......”唐珏往碗里滴了点儿老醋,“原来请人吃汤饼也算做东,谢兄如此诚意,真叫唐某感佩。那下次换我回请——嗯,西大街的糖油果子炸得很是不错。”
“唐老板,我看你的诚意也不比我少。糖油果子就不必了,你还是省下这几个铜板,拿去给百媚楼的姑娘们做东吧。”谢翱懒得和他贫,兀自端起碗来,喝了口热汤。
“就这味道,齁咸齁咸,也好意思称‘留仙汤饼’,”唐珏瘪瘪嘴,觑了眼摊子边挂着的布招,低声道,“依我看哪,别说仙了,就是狗都留不住。”
“那也得看是什么品相的狗。”谢翱夹起一片菜叶放进嘴里,“像你这类的,不是还搁这儿坐着么。”
唐珏失笑:“你要这么说,可就是自损八百了啊——我若算狗,你又算什么?”
“成吧,”谢翱头也不抬,“那我猥自枉屈,顶多算半个狗主人。”
“是么,看来这主人上辈子是赵高,否则如何能做出指狼为狗的荒唐事来?”
“打住打住,”近来天气闷热,谢翱并无什么胃口,很快就放下木筷,正色道,“说正经的,早前托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么?”
“那是自然。彩帛行的生意能做多远,我唐玉潜的耳朵就能听多远。”
唐珏本是个嘴刁的人,对着清汤寡水实在提不起食欲,听他发问,遂将餐碗搁到一旁,不满道:“这回便罢了,下次求我办事,可不能再用汤饼糊弄——尤其是这种坨了的汤饼,加了肉臊也不成。”
唐珏一面说着,一面把手里那把破纸扇扔给他:“喏,你要找的就是这个,好生看看扇面。”
“别扔,桌上都是油!”
谢翱小心接过纸扇,正面绘着一幅“紫金栖霞”图,美则美矣,可惜线条粗疏,缺了点灵动之气,细看之下,实在无甚出奇。
又翻至背面,入眼是八个大字:“旭日不出,落半林中”,用章草写就,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煞尾则使的是蝇头小楷,笔力遒劲,如刀刃斜出,因有些许污损,落款年月模糊不清,只能识得是“芦岭林胥因”所题。
画虽劣,字却佳。看来这柄纸扇的旧主,意不在画,而在题字。
谢翱眸光一亮,心中已有猜测:“‘芦岭’者,实取‘庐陵’谐音;至于‘林胥因’三字,拆分开来,即是‘楚囚’。”
自潮州一役战败后,大宋右相文天祥被元军统帅张弘范久拘狱中,此后所写诗文,常以楚囚自居,以表不侍二主,坚守汉臣之节。
“谢兄,你当年在文相手下做过几年谘议参军,对其手迹想必是十分眼熟。”唐珏托着下巴,思忖道,“这东西是真是伪,你应当不难辨别。”
“......没有错,这字应当就是文相亲笔所写。”谢翱以手覆上扇面,指尖轻轻划过落款处,“文相早年与元人交战时,右掌被毒刃所伤,虽赖天人护佑,保住了性命,但自那以后,无论提笔捉刀,都换用左手。左手写字,对常人来讲往往难控腕力,这也是为何,扇面的题字有往右侧倾斜之势。”
唐珏伸出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番:“字迹略微□□.....嗯,果真如此。这样一来,倘若字迹是真,也就意味着,羁押文相的囚车,此刻就藏在这方圆百里之内。至于具体地点嘛——”
具体地点,自然藏于扇面:“旭日不出”,九也;“落半林中”,东也。
谢翱心下了然,扇面上的八个大字,正对应着东大街的九龙庙!
“文相自被拘后,一饮一食皆有专人看护,所作诗画,更须经由张弘范亲自过目。”不待唐珏说完,谢翱便猛地抽出袖剑,倾身上前,抵住他的咽喉,沉声道:“唐老板,我方才就想问了,这么大一把扇子,若真是文相的东西,你又是如何拿得到手的?”
唐珏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寻常神色,似乎并未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慑到:“谢兄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无缘无故的,动什么粗?”
“唐老板,你一个生意人,便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如此轻易地从张弘范眼皮底下夺走文相的东西。更何况,你一路拿着扇子招摇过市,出入城门时,又怎会不遭元兵盘查?”谢翱面色清冷,“这扇面上的字迹是假的也就罢了,若真出自文相之手,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唐珏目光流转:“谢兄这是......怀疑我通敌?”
“以我观之,这扇上的字,本是文相早年所题,而非近日所写,”谢翱看向扇面污损之处,“你们特意将落款日期隐去,就是为了诱我上钩,让我相信‘文相囚车已至浙地’的传闻是真的。”
见唐珏神色有些动摇,谢翱接着说道:‘旭日不出,落半林中’,本就是在描绘紫金山落日余晖的奇景,文相当初题字时,其实并无他意。也不知张弘范在哪里寻获此扇,看到扇面题字,发现恰好暗合此间地名,于是找你唐老板联手,一齐搭好了台子,想要诓我陪你们去演一出半道劫囚的大戏。”
唐珏仍是安静听着,笑意不减。
“不说话的意思,就是供认不讳了?”谢翱不觉加大力度,任由对方颈间渗出淡红:“唐老板,此前就听闻你与元人交往甚密,那时只道你是为做生意而已,却不曾想,你所做的,竟是卖国的生意。”
“原来谢兄早就对我有所提防,难怪见面时一口一个‘唐老板’,听着疏离得很。”唐珏忽略掉颈边刺痛,缓缓开口,“你不是想知道这扇子是打哪儿寻来的么,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就是我在百媚楼喝酒时,旁人专程拿给我的。”
“唐珏,你什么意思?”
“‘今日唐某得在百媚楼谈一桩彩丝生意’,此前我是这么知会你的吧。事实上,彩丝一缕没有,生意倒确有一桩。”
谢翱看着他一脸的好整以暇,心底莫名有些烦躁:“少卖关子!”
“其实,除我之外,今日在百媚楼的,还有两位贵客。一位想必你已经猜着了,是元庭镇国大将军张弘范,至于这另一位——”唐珏挑挑眉,一字一句道:“正是你所辛苦找寻的大宋右丞相,文、天、祥。”
“?!”谢翱直直看向眼前这对黝黑的眸子,全身的胆气立时都化作了冷汗出。如若这人所言不假,那么文相此刻,是否真的就被藏在东大街九龙庙内?又或者,他说的全是虚言,那么中途劫囚,解救丞相之事,究竟还要不要做?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以我之实,击彼之虚。谢兄,你好歹也是带过兵的人,应当深谙此道才对。”唐珏早就看穿他心思一般,玩味道,“九龙庙,去或不去,什么时候去,全在你一念之间。换句话说,文相有没有可能逃出生天,也在你一念之间。兹事体大,你可要仔细掂量。”
“多谢提点,不过——唐珏,我去或不去,都和你这个将死之人毫无干系!”
谢翱挥动袖剑,正要对着唐珏下手,忽觉周身绵软,气劲尽失,手脚如同缚枷一般,竟丝毫动弹不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软金散”分明是加在唐珏的汤饼当中,为何现下发了药效的,却是自己?
就在谢翱勉力挣扎时,突然又听见一声闷响,侧头望去,只见原先那位“汤饼摊主”也直直倒在地上,手里还明晃晃地攥着把同谢翱样式相仿的袖剑。
“景熙,你怎么样?!”谢翱眼见同伴倒地,不由得惊呼出声。
“果不其然,这位店家也是你们月泉吟社的人——毕竟,那么难吃的汤饼,谁还有脸皮出来摆摊?谢兄,既是你们预先设下鸿门宴,那就别怪我唐玉潜翻脸无情了。”唐珏眼底闪过一束寒光,轻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之前在路上遇着了一些麻烦。谢兄啊......那些麻烦,真的都已经摆平了吗?”
唐珏唇边呼出的热气传到谢翱耳边,顿时让后者感到一阵颤栗:坏了,有伏兵!
谢翱心叫不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任由唐珏脱离挟制,反客为主。
“谢兄,方才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现在也该轮到我来问你了。”唐珏抬手一挥,轻松劈落抵在自己颈边的剑,“说说吧,你请我吃的那碗汤饼里头,除了猪肉之外,究竟还加了些什么‘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