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清贵无双》北弥

13、13 阿狸定是第

　　起风了。

　　书页翻动得哗啦哗啦地响。

　　阿狸忍了许久的泪，不知是否因为这风，直直坠了下来，她忙低头掩了神色，仔仔细细捡着地上的东西，站了起来。

　　“公、公子。”几个少年惊慌失措地退开，心虚地行礼。

　　沈鹤寒由洛襄推着轮椅走过来，看也不看这些人，只拉过阿狸，拍了拍她衣摆上的灰尘。

　　泪水大颗大颗地挂在小姑娘的脸上，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谁看了都心里发软。

　　“公子，书……”阿狸委屈巴巴地低头，呜咽，“是我没能保管好。”

　　沈鹤寒心头莫名一酸，将书拿了过来，纤长的手指抚过大块墨渍，里面内容大半已经模糊，这个时代，书籍都是珍贵之物，价值不菲，若寻常读书人看了，定然痛斥暴殄天物。

　　沈鹤寒淡淡看了一眼，又将书还给阿狸，说得风轻云淡：“无碍，我叫监学厅再给你送一本。”

　　阿狸听着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还能再拿到新书，绝望的心情变为惊喜，破涕而笑：“谢谢公子！”

　　沈鹤寒勾起唇角，擦掉她脸上的泪，轻声说：“别哭了，我在。”

　　阿狸僵了一下，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公子嘴里说出来的，心跳“砰砰”地在耳边回响，只愣愣地回道：“是。”

　　在旁边目睹一切的少年们，脸色已经不止是苍白，都快青了。

　　老天爷！这小奴才居然和公子相熟！

　　他们完蛋了！

　　想到这，有人立马走过来，企图及时止损：“公子，我们、我们只是想和师妹认识一下。”

　　他一开口，其他人呢也跟着应和：“对对对！认识一下！”又看向阿狸，“是吧，师妹？”

　　阿狸身子一抖，回过头去，几个少年眼巴巴地望着她，意图不能再明显。

　　这些人都是大家族的少爷，她得罪不起。

　　想此，阿狸低下头，说：“是，他们……”

　　沈鹤寒打断了她：“我竟不知道，攸宁书院诸多规矩原是个摆设。”

　　这话叫众人的心里头猛地一抖。

　　树荫下沈鹤寒的脸色灰暗莫测，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很不悦。

　　相比紧张与害怕，他们更多是惊讶，公子居然愿意护着这小奴才？

　　一直沉默的公孙汝见状，咬咬牙，走上前，面色倔强说：“公子，我等不是不守规矩，只是不服。”

　　沈鹤寒淡淡看向他：“哪里不服？”

　　公孙汝抬高视线，大了胆子对上沈鹤寒的双目，手指阿狸，说：“请问公子，这个奴……姑娘，有哪里出众之处，够格入大燕最高学府？”

　　沈鹤寒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的意思是，我与戴老弄虚作假？”

　　“学生不敢。”公孙汝复又低头，但并不放弃，“但公子向来教导我等，常怀疑虑，不惧质询，学生今日斗胆，想问个明白。”

　　沈鹤寒默了下，竟直接牵过阿狸，转身便走。

　　众人不想他竟是避而不答，直接忽略掉公孙汝，都不可思议地愣了一愣。

　　公孙汝更是没想到，当下有些尴尬和不甘，反倒因此更加执着，几步上前拦住沈鹤寒的去路：“公子，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阿狸见沈鹤寒因她被这样为难，心急如焚，立马从书袋里拿出书，就要开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盖了上来。

　　“半月后的文考，阿狸定是第一。”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却不容置疑。

　　众人被这话震撼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相信。

　　公孙汝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淇奥院的考试，那就是神仙打架，能把卷子做完就算不容易了，就这个半大小孩，话都说不利索，还考第一？开什么玩笑？

　　他心想公子为了给这小奴才撑场面，真敢信口开河，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用等着看笑话就行，“好，半个月，她要是考不到第一，就离开书院。”

　　“公子……这不行。”阿狸慌张地看向沈鹤寒，读书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能就这么随便丢掉，而且，她没有信心能够考到第一。

　　对上阿狸慌张的眼神，沈鹤寒摩挲着手掌中柔软的小手，轻声却笃定道：“放心。”

　　阿狸悬着的心突然就踏实下来。

　　他说放心，那她还有什么质疑的理由。

　　“好。”阿狸展颜，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了支撑，她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闪着坚定的光，对着公孙汝的讽刺，对着众人的质疑，说，“一言为定。”

　　便是为了公子，她也要把这个第一考下来。

　　***

　　有了承诺，有了目标，做起事来就有了更多干劲。

　　自那日公子替她与公孙汝定下赌约，翌日消息便传遍了整座书院，除了淇奥院，其他两个书院的学生都跑来藏书阁，想见识见识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

　　却不想，挨个吃了闭门羹。

　　阿狸被沈鹤寒接到了自己的院子，也不让她去书堂了，接下来半个月所有的课程，他要亲自教她。

　　早膳过后，阿狸由婢女带去了沈鹤寒的书房，甫一进屋，便有浓重的沉水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本来紧张的心绪稍稍和缓。

　　屋内装饰十分素雅，仔细看会发现桌椅上都刻有兰花和竹叶，正和主人高雅谦和的品行相映成，光看屋子，便能想到翩翩君子之风。

　　正走神，一个清润的嗓音响起：“阿狸来了？”

　　屏风后绰约的人影依稀可见，阿狸笑得两眼弯弯，应道：“公子，是我。”

　　似是被这话里欣喜打动，沈鹤寒再开口，嗓音里带着笑意：“进来吧。”

　　绕过屏风，阿狸满脸的笑容，忽地僵在了脸上——

　　摆在她眼前的书，至少有上百本，规规矩矩被人堆成小山形状，沈鹤寒面对书架，手上还不停翻阅着一些，时不时往山堆里加。

　　她走过去，随便翻开一两本，且不说里面内容，好多生僻的词语她都不认识。

　　阿狸来之前的胸有成竹，当头一兜凉冷水，浇得凉凉的。

　　她错了，她昨天是傻了吗，为什么要答应这么荒唐的赌约？

　　阿狸陷在自我怀疑里无法自拔，沈鹤寒又挑好几本书，转头看见小姑娘苦哈哈的脸色，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阿狸红着眼，直直望着他，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沈鹤寒心领神会，一看地上的书，问：“多？”

　　阿狸点点头。

　　沈鹤寒行着轮椅走过来，将手里的几本书叠加上去，单纯地无辜地朝她一笑：“给你五天，全部读完，有不认识的，随时问我。”

　　阿狸只觉耳中一阵霹雳滚过。

　　沈鹤寒忍着笑，又补了一句：“七日后，小考，我亲自检测。”

　　阿狸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想，她一个才八岁的小可怜，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沈鹤寒看着小猫似的蜷在脚边的孩子，揉了揉她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万事开头难，但熬过了开头很快进入正轨，阿狸听从沈鹤寒的指导，从最基础的书目读起，了解每一个领域的入门知识，一头栽进去，就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感觉了。

　　整个过程，沈鹤寒只是在一旁静静守着，遇到阿狸不懂的地方点拨一下，这孩子的聪明超乎他的意料，凡事一点就通，并且不需要多琢磨就能理解延伸的很多东西。

　　第一天，阿狸看的还算慢，就已然足足十五本书了，这可是寻常人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学通的知识。

　　不知不觉，已过亥时，冬夜没有其他季节的虫鸣鸟叫，显得格外寂静。

　　屋内烛光明亮，炭火也烧足了，暖洋洋地催人困意，几个婢女站在门口打盹。

　　沈鹤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唤道：“阿狸。”

　　没人回应。

　　他低下头，发现阿狸围了个亮堂处，盘腿席地而坐，两只鞋横七八竖踢到一边。

　　她正在读书，翻页极快，每一面都似乎只是扫一眼，藏书阁一时只能听见书页飒飒而过的声音。

　　烛光把阿狸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门外，映着月色，格外温柔。

　　瞧这样子，是看痴了。

　　沈鹤寒驶着轮椅过来，听见木响起的“吱呀”声，阿狸如梦初醒般抬头，她随手扣下书，甜甜喊道：“公子，有何不妥吗？”

　　目光落在地上工整摞起来的书，沈鹤寒拿起阿狸刚才扣下的书，就着灯光翻了两页。

　　他淡淡道：“《黄帝内经》，这个好像不是今天该读的。”

　　阿狸瞥一眼沈鹤寒的腿，又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映一排小小黑影。

　　“随手翻到了。”她强作漫不经心，“觉得很有意思，就忍不住读下去了。”

　　沈鹤寒点点头，搁下了书。

　　见他不追问，阿狸悄悄松了口气。

　　“将鞋穿上吧，冬日积雪，寒气太重。”

　　沈鹤寒吩咐，阿狸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事态，顿时红了脸，把鞋捡起来穿上。

　　她再回头，目光对上少年清俊神秀的侧脸，不禁晃神。

　　但只是稍稍一愣，她很快又走回来，停在距离他几步外，没离太近。

　　这样的人，可望不可即，她生怕亵渎了他。

　　沈鹤寒转头，目光落在阿狸身上。

　　她穿一身浅杏色的齐腰裙，头发刚到肩膀，拥住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映着灯火，更衬得她粉雕玉琢。

　　越看越像她的父亲。江堰当年也是轰动一时的美男子，相比沈鹤寒这样可望不可及，人们更愿意亲近江堰那种风流书生，当年他所过之处，真可谓是万人空巷，掉进人海里没个几个时辰绝对出不来。

　　有那样一个风华万千的父亲，可以想象阿狸长大后会是何等风光。

　　阿狸疑惑地唤了他几声，沈鹤寒回过神来，眼睛里浮上笑意，“饿不饿？”

　　“啊？”阿狸没想到公子开口是这句话，正愣着，五脏庙就咕噜咕噜响起来，她顿时捂住肚子，一脸窘迫，沈鹤寒笑了笑，转头吩咐下人：“去煮两碗汤圆。”

　　下人得了吩咐，再大的瞌睡也醒了，招呼小厨房忙活，院子里又吵闹起来，没多时就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汤圆，里面还煮了桂花，香气四溢。

　　阿狸从没吃过这么讲究的宵夜，舀了勺桂花入口，甜得心像落在云上飘起来，不忍有些激动：“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桂花呀！”

　　婢女笑：“是八月摘下，晒干了存起来的，姑娘若喜欢，可以带一些回家。”

　　“可以吗？”阿狸兴奋道。

　　旁边的沈鹤寒入食不能太急，细细咀嚼完一颗汤圆，才缓缓开口：“不用，阿狸以后就住在这里，想吃随时给她煮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