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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闹别扭 你输灵力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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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亲启:
惘然于几日前到达洛陵,然,仍未截到运送九枝霜草的商队。
这几日停留洛陵,发现运河有恙,心想,运河之变,牵动百家性命,自认不可不管。是故,惘然打算处理完洛陵之恙再启程龙门。
惘然偶遇浅舟帮派,他们愿助我下龙门,水路方便,应当赶得上龙门盛会。
此番下山,见魔教恶行,心有不甘,亦见微王之子,但惘然谨遵师傅教导,往事成风,不可深究。然,心下不适,还请师傅解答。
此外,我于路见一人,半妖半人,身体难以承载妖力,性命垂危,是故想请教师傅,如遇这般的人,应当如何救治。
师兄病情,惘然时刻谨记于心,定不负师命讲九枝霜草带回。
蔺惘然亲笔
写完回信,蔺惘然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烛火,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有点麻木的暗淡。她似是魔怔了一般,不惧预想中的灼烧之痛,抬手戳了戳那截火苗。谁知跳动的烛火被她的手指一触就泯灭了,蜡烛底部开始慢慢结冰,最终整个蜡烛都被寒冰层层裹住。
蔺惘然有些惊讶,轻轻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她记得,与桃花笑缠斗的时候,冰力也没有那么厉害……心寒冰寒……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顿觉眼睛有些酸涩,她不自然的揉了揉,留下了微红的眼眶。
她的右手有点不自然的发抖,睫毛也有些轻颤。似乎一闭眼,蔺惘然就能看见白日,她如同阎罗般,大杀四方的样子。那些个黑衣人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被她不留情面的抹掉了脖子,临死,眼神里都是狠厉。她不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可能三十个,也可能更多,她只记得飞溅的血液把她的脸都染的通红。
她老早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这等事,那府君自然是把他们迎到了自己府上住着,他也很有心的给蔺惘然送了一身衣裳。但长袖飘飘,粉里粉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姐穿的,她不习惯,现下打算过几日自己再去置办一套。
着了血迹的青衫落在旁边,破破烂烂的,完全失了原来的模样。蔺惘然盯着那沾血的青衫,发着呆。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索人命的阎罗,可以心念不动的取人性命。但她知道她肯定不是,她不是罗刹阎罗,一日沾了这么多血,饶是她没什么错误,也总有些不适。她右手一直在抖,牵连着不适的心脏,带出一阵钝痛。所幸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她知道,一瞬的软弱在明日晨起之时就会化烟而散。
屋外,清月当空,树影落地,一片婆娑。孤影独立,晚风拂过,长发微动,仙人眉骨微微闪动,眼下明灭不明,只留满地落寞。
周千离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公孙琰身侧,前面正对着蔺惘然的屋子。烛火闪动,可以淡淡勾出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个冷硬的姑娘难得软乎的趴在桌子上,一只手举起,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千离偏头看了一下公孙琰,那人脸上没有表情,完全是木然的站着,宛若一尊铜像,若不是那细微的呼吸声,他真怀疑公孙琰已经没气了。
周千离:“王爷何苦独立,有些事当面说的为好。”
公孙琰微微地下了头,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枯叶,脸上没有笑意,不知想些什么。就当周千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之后,公孙琰慢慢偏了头,淡淡的笑了一下。
公孙琰:“你觉得惘然功夫怎么样”
周千离顿了顿,想也没想答到,“天赋异禀。”
公孙琰的笑有些发苦的意味,他微微偏了身子,眼神还是留在那抹淡淡的剪影上,“她在屋里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我们的气息,若她想同我谈,早就开门了。”
周千离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下竟下也有些黯然。他淡淡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言语。
不过他没想到,公孙琰竟又开口了。他负手走了几步,寻了院子中一个石椅,端端正正的坐下,眼睛看着被风吹动的细柳,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千离,你杀过人吗”
他问。
周千离坦然的回眼,没有半点隐瞒,“没有。”
公孙琰没多大意外,只是简单的笑了笑,“杀人。无论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会害怕的。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下一次心就麻木了,还是会有恐惧钻进心底的。”
周千离没接他的话,心里腓腹了他一句,若真的这么担心,何苦坐在这里干吹风。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公孙琰立刻就低低咳嗽了几声,他身体相比开始已经大大的衰落了下去,就算体内的灵气已经重新调回,仍旧难以支撑越来越虚弱的身子。
周千离有些头痛,“王爷。”
公孙琰没应他,他的注意力被树上的一只灰雀吸引了,个头很小,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给寂静的夜色增添了一份色彩。他突然淡淡的笑了笑,随着牵动的嘴角,一抹浅淡的鲜血溢出,他满不在乎的抹掉,眼底有点淡淡的光。
公孙琰:“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暮死以尽其乐。我甘愿做那个蜉蝣,轻里来,轻里去,此生不留尘。”
公孙琰言罢偏了下眼,望着窗面上的剪影,极其克制的淡淡一笑。他貌若仙鹤,命若蜉蝣,似乎一点点衰败已经注定了他的人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状况,就算龙门可以给他一线生机,那又能续多久。生若蜉蝣,就要接受蜉蝣的命数。
他突然有些庆幸,庆幸这些距离,庆幸他们最终揭开了彼此的命运。他有些自嘲的想,反正他也活不长,又何必绞尽脑汁耽误人家呢。公孙琰笑了笑,两袖清风的从石椅上站起来,悠闲的在院中踱了几步。
公孙琰:“对了,你在浅舟中调查的如何”
周千离无奈的摇了摇头,答道:“我那日进浅舟的商船转了一圈。没待多久,就看见了凤凰于飞。没有发现什么,府君带回来的那些黑衣人嘴都很硬,到现在什么都没说。还有就是……那处宅远的后面连着一条河,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人。”
木门“嘎吱”一声,粉裙微动,一个纤细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只是那挺拔的身子和无悲无喜的眼睛实在是不像一个柔弱的寻常女子。
蔺惘然:“什么人”
其实周千离说的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妖。他们破府而入的时候在院后的河里发现泡着一个人,一个姑娘。那是一个皮肤很白的姑娘,穿着湖水蓝的长裙,整个人都被浸没在水里。周千离刚看见的时候,见这姑娘合着眼,整个人雪白雪白的,还以为已经死了。谁知他刚叫府兵把她捞上来,这姑娘竟是猛然睁眼。那一瞬,周千离看得真真切切的,那双瞳孔的颜色立马由黑色变成赤金色,后面的河水卷起漩涡,溅出一片又一片的水花。最后,那河水竟开始慢慢干涸,露出枯败的河床。
那姑娘的力气极大,轻轻一推就把周千离推开几米远,若不是后面有浅舟的船夫用灵力护着,他估计早就摔的四分五裂了。同时,他腰间的聚灵气开始震动,甚至发出了一阵阵声响。说明,此地而今灵力极其充沛,以致快超过聚灵气的承受范围了!
所幸那姑娘身体还很虚弱,没暴动几下,就因为受伤而软软的倒了下去,滴滴答答的水珠也在地上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晕。
后来她就被带回了府衙之中,因为虚弱,所以没有和那群黑衣人一起关押,而是另开了一间厢房。介于之前她灵力暴走的情况,他们特地请了驻洛陵的羁妖司分部下了锁妖阵。由此阵内妖物灵力可以被镇压,保证其难以桃之夭夭。
周千离领着他们两个走进这间屋子,几乎是刚步入的那一刻,三人都立马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潮气。那姑娘已被人打点干净,安睡在床榻之上。这一见方知周千离所言不虚,姑娘面色瓷白,一头长发亦是十分漂亮,鼻骨挺翘,细眉弯弯,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关键是美中不带魅,清水出芙蓉,很是出尘。
蔺惘然对长得漂亮的女人没什么好映象,干脆抱着草木面色冷峻的靠在一边。
周千离:“请来的医者大致看了下,内伤很重。但是……非我族类,难以根治。”
公孙琰眼神微微一闪,偏头问到,“什么妖”
“不知。”
周千离淡淡的摇了摇头,答得很是坦荡。
他自诩无论是学术典籍,还是修灵的理论无所不通,无所不知。但偏偏眼前这个姑娘,一下子砸在了他的未知面上。如今,连他都分不出的妖种,当世之中,恐怕也只有寒冰阁那两百岁的老头能说明白了。
周千离:“她的妖力没有魔性,更没有妖纹。所以难以判断。之前的灵力暴走,许是因为精神不济。其灵力极强且纯粹,不似寻常妖类。按灵力淳厚来看,起码得有八|九百年了。”
他顿了顿,对上两人惊讶的目光,不徐不疾道,“实为大妖,需得谨慎。”
公孙琰眼神微微闪了闪,慢慢蹲下身子,给卧床的女妖把脉。他心底有一丝丝淡淡的愉悦,大概是因为听到周千离所说的,此妖灵力无魔性无妖毒,恰恰是与他的生母一般,不由生了几分亲切。他大致把了一下脉,灵力充盈鼎盛,但是经脉肺腑受了很大的伤,应该是由人一掌破开她的妖力直击腹部所致。
如今这洛陵城,能有这本事的,估计也就是那个女魔头了。
他不动声色的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轻轻覆在女妖的手腕上。顿时,一阵清风拂过,连床角的纱帘都被吹的微微飘动。那一如山间清晨的的安然味道,亦是慢慢的弥散到屋中的各个角落,仿佛置身于一片新落雨的树林。
他一点点引动体内的灵力,打算给女妖输去,算是救她一命。谁知他的灵力将将要没入女妖手中的那一瞬,一只微凉的手竟是悄悄握住了他垂下的手腕。一股微凉的力量从手腕传来,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对方是克制了些许的。寒凉的灵力扫过经脉,却半点也不霸道恼人,近乎温柔的缓缓在他体内游走,补上他刚刚调度走的空缺。
刹那间,他自觉心脏都空了一块。那常常含笑的脸上浮出了一瞬的木讷。公孙琰有些呆滞的去瞧握住他手腕的姑娘。蔺惘然低垂着眼,看不清楚情绪,只能看见睫毛垂下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她用双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动作很轻很柔,似乎全身上下的精力都放在了输灵力一事上。毕竟修冰之人压抑自己灵力中的寒气并非易事,稍有不慎就会被冰力反噬,冻伤内里。
他们僵持了这个尴尬的动作良久,蔺惘然似乎才意识到公孙琰那不曾偏转的目光。她微微抬眼,依旧是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漂亮的空张着。但是哪怕只有一瞬,那么简简单单的一瞬,公孙琰看见了里面的不忍。
为了他的不忍。
那一瞬间,他十分渴望把这个消瘦单薄的女子揉进自己的怀里。感谢也好,歉疚也好,或者是…也好。他愿意用剩余的所有生命去守着她,让她过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可他知道他不能,不仅仅是因为二人如今的隔阂,更是因为他,他命如蜉蝣,朝生暮死,饶是有勇气破开隔阂,他也许诺不了以后。他连五年都难以许诺,更何谈让这被霜雪养大的冷硬姑娘,卸下所有的防备用柔软的心脏陪他度过余生呢
他不能。他不该。
蔺惘然:“你输灵力给她,不要命了吗”
有些低沉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唤回了他纷乱的思绪。公孙琰盯着她,蔺惘然今天套了件很是繁复的粉裙,轻纱飘飘的,总算有些姑娘气了。一双眼睛依旧宛若星辰,细细看去,就会被其中的繁星吸引,难以抽离。
公孙琰笑了笑,又恢复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不大正经的勾了勾嘴角,调笑道:“惘然妹妹~你今天这身,可真漂亮。是要去找哪个小郎君啊”
蔺惘然愣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疏离冷漠。然,最后的最后还是化成了一个浅浅的白眼,还有慢慢挪离公孙琰的小动作。
“有病。”她道。
公孙琰眼神暗了暗,强压下心肺处咳嗽的欲望。心脏微微鼓动,眼下不断浮现眼前姑娘那个生动至极的白眼,莫名的,他心情竟也好了些许。
这样,也好。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