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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第 3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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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猛地直起身来,因动作太大头晕目眩只能半伏在床上,粗喘大气咳嗽不止:“胡言乱语、咳、咳、胡、胡言乱语!”
李璧后退一步,冷冷瞧着他:“要弄清真假也容易,雁过留影,只要将国库的账翻了出来一点一点往前查,总会查清楚的;英王的死虽然难办些,但天网恢恢,冤屈终能昭雪。我办案的手段您该知道,不必担心真相蒙尘。”
皇帝咳得更加猛烈,面容扭曲,手握成拳抵在胸口,似乎随时都要昏厥过去,可怖又可怜。他想要说话,想要呵斥李璧,可他的五脏六腑都扭成了一团,胸口更是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把一团怒火堵在胸中,似要把他烧成焦炭,他使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来:“水、水!”
李璧递了杯茶给他,他也顾不得茶冷,一口吞了下去,李璧又拿来软枕垫在他身下让他依靠,皇帝这才舒服了些,斜着眼睛打量李璧:“孙明义和春熙呢?”
李璧未直接回答:“你又何必多此一问?无论自愿也好、被迫也罢,我独自前来看你,殿内再无他人,情势还不明了么?”
皇帝叹了口气:“朕一直都知道,几个孩子里琮儿软弱、老六自负、老七无能、老十愚钝,小九虽好却是个女孩,只有你,性子最像朕,才学也好,只是闷了一些,不与朕亲近。那时候琮儿还在,你与他关系亲密,我身为父亲,看你们兄弟和睦,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想着百年以后你能帮衬着他一起经营李氏江山,我在天上也安心了。可谁知道,琮儿竟出了那样的事……”皇帝眼眶红了起来,“当初,咳,除你爵位将你放逐辽东并非是要罚你,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朝廷,可那时候你太激进!水至清则无鱼!你要铲除贪官庸官,但你可知道,清官是治不了事的!吴太师因你而死,诸多大臣被你斩杀剑下,朕迫于无奈,只能将你放逐!可朕知道,朕的儿子胸有大才,到哪里都能成一番事业!所以朕才要你去辽东,去看看边疆苦寒、战火动乱。没想到,你比朕的期望还要优秀,你不知道,边疆捷报传来,朕多么为你骄傲!七年之中琮儿对辽东几番帮扶,朕难道不知道么?是因为你,朕想你在辽东建功立业!”
皇帝看李璧敛目凝神看不出心思,又咳嗽了一会,继续道:“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我偏心,可你仔细想一想,自从辽东回来我哪里亏待了你?我复你爵位、许你参政、派你去户部,若不是我支持,你早就被几个弟弟分吃了!可我已经老了,力不从心,有些事处理起来可能有失偏颇,你也身为人父,该理解我,对不对?”
李璧仍没有回话。皇帝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想听,我也就不多说了,我也说不动了。我知道,你想要这个位置,朕可以给你、朕本来就打算要留给你的。召青阳和幼筠来吧,朕写传位诏书,做了数十年皇帝,亲友恩绝、父子离心,最后除了天下百姓,朕还对得起谁?谁又对得起朕?朕累了,不想干了,从此以后你做皇帝,朕只在后宫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浑事了!”
李璧忽然道:“所以你贪污军饷、残害手足确有其事?”
皇帝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李璧!你不要以为皇位是你的囊中之物!朕是你的父亲!朕的过错将成为你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让你在皇位之上寝食难安!你想堂堂正正坐上这个位置就只能给朕树碑立传、歌功颂德!”
李璧冷笑连连,一时之间他特别想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想想皇帝痛苦、屈辱的样子,他就深感快意,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定边,治河,”李璧缓缓道,“迁民、治疫、编法、税改、压制世家平衡朝堂,数十年太平盛世,这些都将写在青史之上,千秋万世,历朝历代都将称颂你的功绩。可贪污军饷、谋害兄弟、逼死亲子、放纵贪官污吏残害百姓、置汉夷百姓不顾欲将辽东拱手让人、为一己之私挑起党政枉杀忠良的也是你!你的功劳天下给你记着,你的罪过也自己承担吧!我会帮你立碑,把你做过的一切原原本本清清楚楚记在碑上,功过分明!”
“你、你!”皇帝觉得自己被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他抻长了脖子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胸中那团好容易才压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烧得更为炽烈,灼烤他的心。
“水、水!给我水!”
李璧看着皇帝像枯死的鱼一般挣扎,鬓发散乱姿态扭曲、悲惨又凄凉,李璧心中泛起些怜悯,遂又被深深的感叹取代。皇帝落得如此田地全是他咎由自取,若他不曾如此多疑、不曾自以为是玩弄人心,一切是否都会不同?李璧不愿再看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皇帝抓着嗓子又是训斥又是哀求:“别走!咳咳、站住!不是我做的!你给我站住、不是我做的!春熙,来人、来人!”
殿门应声而启,春熙托了碗药走入殿来,皇帝似见了希望,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榻,伸长了手向李璧抓,对春熙命道:“快、快、快拦住他!拦住!咳咳!”李璧脚步不停,越过春熙走出殿去,守门小侍又将殿门合起,春熙端着碗来到快掉下地的皇帝身旁,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将药喂到皇帝嘴边:“陛下先喝药吧,喝了药就好了……”
这药浓黑,苦味刺鼻,但此时皇帝难受的紧,渴水渴得厉害,也顾不得药苦,就这春熙的手将药一饮而尽,果觉舒服些许,后仰倒在春熙怀里,断断续续地说道:“快,把孙明义喊来,孙明义不在就、就出宫,寻、寻青阳,他会、会知道该怎么做……咳,咳,啊……”皇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腹部绞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抓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可置信地看向春熙。
春熙退开一步,跪了下来,哽咽不止:“先皇、亚圣对老奴恩重如山,这些年陛下待老奴也宽爱信任,老奴万分感激、常想以命相报!可是一仆不侍二主,老奴的忠心早已给了大公子!大公子去世时老奴就该随他去了,之所以苟延残喘,也只是为了让大公子的血脉延续。好在小公子不仅长大成人还才德出众,本属于大公子的宝座也即将回到大公子的子嗣手中,老奴此生已然无憾。”
皇帝已全身痉挛疼得说不出话来,听了他这番话恨不能扑上去将他咬死,却也只能无力地挣扎。春熙擦了擦眼泪,继续道:“老奴无愧大公子,却有愧于先皇、亚圣,有愧于您!老奴别无他法,只能为您殉葬、到下面服侍您,给您赔罪了!”语毕,春熙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仰头将瓶中药粉灌进口中,之后又重新跪在皇帝身前……
“恭王爷,陛下殡天了,春熙公公哀伤过度,随他一起去了。”报丧的小公公十分平静,似乎早已预料这一切。李璧站在殿外,看着肃萧的宫廷,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这是他一手促成的,也是他一直等待的,但事情真的发生,他又觉得可怕。那可是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父亲,是自己忠诚了几十年的君王,在自己的默许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在了一个宦官手中,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酷?以后又是否会成为皇帝那样、与他殊途同归?
李璧忽然看到了陶夭,他眨了眨眼,竟真的是陶夭。皇帝才刚刚去世,宫内还未报丧,陶夭不知怡情阁中情形、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地站在院外,从覆了雪的枯树后探出双眼睛望这这里。茫茫灰白之中,那双眼睛那样有神采,明明漆黑墨染,却发出莹莹光辉。
是了,李璧想,我与他绝不相同,我有的比他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