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凌霜时》汨香

1、冬至时节

　　冬至这天，天降大雪。虽说琼花漫天，煞是好看，但冬至乃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之日，万籁俱寂，天寒地冻。
　　“霜姑娘。”微雨轩门口身着碧绿夹袄年长女修使向来人微微颔首躬身行了一礼，道：“这会儿才卯时三刻，姑娘今日可是来早了呢。”
　　“碧水。” 披着鹅黄色斗篷的少女眯眼笑了笑，露出一双浅浅的酒窝，“我瞧着今日雪大，怕耽误了给外祖母请安的时辰，特意早些出了门。”
　　她走到廊下，先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才走到厅中站定。
　　厅内正中立着三足的黄铜莲花暖炉，炉内炭火嫣红，白经霜身上的寒意一下就退了大半。屋内临窗的地方不仅挂了挡风的皮帘子，还特意摆上了地龙。
　　“霜姑娘最怕冷，先吃口热茶暖暖吧。”还是方才那叫碧水的女修使，身后跟着一个年纪小的女修使，那小女修使手中端着托盘里盛着一尊氤氲着热气的琉璃茶盏。
　　小女修使在白经霜面前屈膝停住，白经霜端起琉璃盏抿了一小口便眉开眼笑，“是庐山云雾！”
　　碧水道：“那是。太夫人知道霜姑娘喜欢，专门给姑娘备下的。”
　　这碧水是微雨轩积年侍奉的两位一等女修使之一，白经霜自婴孩时便是养在微雨轩太夫人身边长大的孩子，她自是知道白经霜在太夫人心里是不同于英山白家的其他姑娘和公子。
　　说起这英山白家，虽比不得太原神兵阁百里家、江南孤鹜山庄叶家、颍川金霞庄皇甫世家、蜀中云楼长空世家、琅琊沧海峰晏家这当世五大仙门世家，但在仙宗门派里也是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一号宗门。
　　白家世代居于英山，主要凭着以抓捕和驯养灵兽秘法而闻名仙门各派。但凡是白家驯养的灵兽，不仅灵性极高而且所选兽种皆稀少难得，所以不少仙门世家都会以重向白家求购灵兽，白家也因此也在仙门中不容小觑，尤其这些年英山白家与各个仙宗高门之间的姻亲往来，更是让白家的门楣亦不逊色于五大世家。
　　白经霜慢慢吃完手中热茶，看着时候也差不多快至辰时了，便又扭头朝着厅外瞧了瞧。
　　“你瞧什么呢？莫不是你以为天降大雪，我们就不会来给祖母请安了吗？”披着白裘皮的明秀少女瞪了白经霜一眼，径自走到厅中，双耳坠着一副红玛瑙耳坠，衬得她肤白如雪。
　　“哼，平日里她最会在祖母面前卖乖讨好，我们可及不上她！”
　　跟着那披着白色狐裘皮身后的，还有位裹着银貂绒斗篷少女，除了眼角下有一颗朱砂色的泪痣和眉间的柔媚外，与之前那明秀少女竟是生得一模一样。她步履轻盈的跟着进了屋，一支金丝掐花攒珠步摇簪在发间，顾盼生辉。
　　二人身后都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女修使，一前一后的走到厅中。两人一白一银的交相辉映，让这花厅都明丽耀眼了许多。
　　白经霜上前几步，向着两个少女微微屈膝施礼道：“瑶儿姐姐好，仙儿姐姐好，妹妹想着姐姐们来了自该是先去迎一迎的，没想倒让姐姐们误会了。”
　　这两位一模一样的少女名唤白瑶儿与白仙儿，是白家宗主白浪的双生女儿，这两姐妹自小便眼高于顶，跋扈惯了。
　　当然人家跋扈些也是有道理的，这两姐妹的母亲正是五大仙门之一皇甫家家主皇甫榆的亲妹子皇甫柳依，姐俩儿又生的美貌明艳，自小便有“英山双璧”之称，所以一直被皇甫柳依金尊玉贵的养着，被白浪无法无天的宠着。
　　“别说，霜妹妹可跟咱们不一样，所以在白家自然得夹着一万个小心谨慎。”白仙儿撇了她一眼，和白瑶儿一起走到她对面的黄花梨凳旁自若坐下，随侍的女修使分站二人身后。
　　“我与瑶儿姐姐是祖母正经的亲孙女儿，你可就不同了，虽然你娘当年是咱们白家大小姐，但谁不知道她早就叛出了白家，还跟那个魔头羽竞天生下你，祖母念在你也有白家血脉才留下你。”白仙儿虽然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扑闪着看着她，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咄咄逼人得很。
　　白经霜听着她说的那些话，面儿上也没有丝毫愠色，只依旧垂手静立。
　　“可不是。”白瑶儿见她也没个反应，于是接过白仙儿的话茬又道：“为着避人口实，撇清和魔道妖孽的关系，祖母才让你姓了白，让你叫一声‘祖母’，可霜妹妹你自己得搞清楚，你毕竟原就该是个外姓之人，若不是祖母开了口，单你那个魔门妖孽的父亲，白家长老们断断也不会将你留下。”
　　这两姐妹，左一句魔门妖孽，右一句外姓之人，摆明了两人故意一搭一合的挤兑白经霜。
　　白经霜还是站着，没有动静，白仙儿于是起身走到白经霜面前，上手便推了她一下，“在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啊？”白经霜这才抬眼，然后愣愣答了一声，“两位姐姐说什么呢？方才我晃神没听见？”
　　“蠢蠢笨笨的东西。”白仙儿觉得没趣儿，便用食指戳了戳白经霜的脑门儿，嘀咕道：“怪不得，你也是从六岁开始，便跟着大家一起学习呼吸吐纳之法的，可到如今最基本的炼气都不曾到达，真是可惜了祖母对你的亲自教养。”
　　白经霜揉了揉脑门儿，笑道：“祖母说了，我灵资愚钝，若是勤加练习，能修个炼气已是不错，若再有机缘，能修至筑基便是此生不可再求了。听说两位姐姐的修为早已筑基，光如今便是妹妹此生也不可及的了，恐怕不日两位姐姐修为便会更上一层楼，那妹妹就更望尘莫及了。”
　　“灵资平平，脑子还不中用……”白仙儿连连摇头叹气。
　　白瑶儿也在一边附和，“说出去也是白家的三小姐，真怕她将来丢了怎们英山白氏的声誉。”
　　“是谁要丢了咱们英山白家的声誉啊？”白太夫人额头戴着嵌着明珠的织金抹额，手里拿着包了仙鹤绣纹图样软布的手炉，在贴身的一等女修使锦霞的陪伴下从内室缓缓而来。
　　白瑶儿、白仙儿赶紧起身站立，恭敬垂首。
　　待白太夫人于上堂坐定，三人便向白太夫人行礼问安，太夫人受了礼，便让三姐妹坐下，然后命锦霞给几人分别端上一盛着只莹白果子的小碟，笑道：“这是九星抱月果，十分难得，你们都尝尝。”
　　白经霜端起小碟，端详了片刻，正欲望嘴里喂，便听得一旁白瑶儿道：“这便是能有助凝聚体内灵息的九星抱月果吗？听说此果十分难得，唯生于蜀地，必须用朝暮轻露灌溉不说，且十九年开花，二十九年结果，三十九年成熟，摘下后还得置于灵气之地，吸收两年星月精华，总共八十九年才得最佳，吃下能有提升灵息有助修为的效力！”
　　“瑶儿不愧是咱们白家长女，果然有见识。”白太夫人点头道。
　　“这么珍贵难得的果子，又是蜀地独有，仙儿猜想，必是荀表叔特意给祖母送来的吧。”白瑶儿也不甘示弱，“而且祖母是荀表叔的嫡亲姑姑，向来尽心，孙女儿们对荀表叔也是十分敬重的。”
　　白太夫人哈哈大笑，指着白瑶儿道：“咱们白家，属仙儿这张嘴最甜。”
　　白仙儿口中的荀表叔，正是白太夫人的侄儿，蜀中云楼的现任楼主长空荀。
　　长空世家位于地灵人杰的蜀中腹地，数百年前的一场仙魔大战，奠定了蜀中云楼五大仙门世家的地位。白太夫人本名长空宓，其父便是大成圆满之下飞升而去威震仙门的“谪仙散人”长空望，长空望飞升后由长空宓的兄长长空宁继任云楼楼主。但突然的是，长空宁在十年前为求大道，忽然卸去了楼主一职，飘然远去，据说是为了静心顿悟独自一人前往峨眉山闭关清修去了，长空荀身为长子，便顺理成章接任了云楼之主。
　　白太夫人作为云楼的大小姐、长空望的掌上明珠，自小受尽父兄呵护，当年下嫁到英山白家，着实让各个仙门之家惊得目瞪口呆，都说那英山白家攀上了云楼这门亲，从此也可算个仙家高门了，而白太夫人嫁入白家后，与白家当家宗主白玥两心相悦，也称得上是一对仙侣。
　　据说白太夫人的仙侣白玥乃白家难得一出的才俊，年纪轻轻便已继承白氏宗门，修为更是已至元婴，只可惜在元婴化神的关键之际，被鬼王尸重创，导致寿元散尽，身死道消而亡。对于修真者来说，寿元大损，则体内灵息大损，若无足够灵气汇聚，在提升修为之时便会九死一生。
　　白太夫人与白玥只有一女白蜜。白家本欲和江南孤鹜山庄叶家结亲，哪知白蜜恋上魔门之主羽竞天后叛出白家。
　　那羽竞天是什么人，那可是当年云渊之巅的第一高手，让天下正道修士恨得咬牙切齿的魔宗，不仅性格孤冷不羁、猖狂桀骜，还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不少正道修士都死于起手，白蜜恋上羽竞天甚至因此与白家断了一切关系，在当时真是一桩轰天大事，尤其还牵连到了五大仙门世家之一的江南叶家！
　　可尽管如此，白太夫人凭着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论在英山白家，还是天下仙门中那仍是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人物。在白蜜难产身死，羽竞天被正道围困僵死之时，保下了被天下修士视为魔门余孽的外孙女，更当着所有人为了其改了姓氏，由羽经霜改为白经霜，以示此女从此与魔门再无关联后带回白家，以白氏血脉的名义养在了自己身边。
　　“咦，这样的好东西，霜妹妹不赶紧吃下，一直盯着做什么？”白瑶儿见白经霜手里端着盛着九星抱月果的小碟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放回到身旁的案几上。
　　白经霜朝着瑶儿姐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听姐姐们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而且有助凝聚体内灵息，妹妹如今的修为连炼气都不曾，所以……舍不得吃这样的好东西。”
　　听得她这么说，白仙儿不禁小声嘲弄，“扣扣索索小家子气，真是不像我白家的人。”
　　“哈！”白瑶儿也笑了一声，道：“这倒是，炼气方得灵息凝聚，你连灵息凝聚都不曾达到，何谈提升？”白瑶儿虽语调细软，说得倒是一点不给白经霜留情面，末了，言笑晏晏的又接了一句，“霜妹妹这么说，倒是确实也用不上这样的好东西了。”
　　“是了，妹妹自知用了也是白白糟蹋了，不如把妹妹这颗果子给瑶儿姐姐。”白经霜端起盘子走到白瑶儿面前，小心恭敬地过去，“若瑶儿姐姐用了这果子，倒正合时宜，也全当妹妹对瑶儿姐姐的一份心了。”
　　白经霜的这番话，让白瑶儿心里得意的紧，她也没推却，喜滋滋的看着白经霜将九星抱月果的小碟放到自己面前后又恭敬回去坐下。
　　倒是白仙儿小声“嘁”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儿，暗自嘀咕道：“谄媚奉承的臭丫头，一枚果子而已，搞得谁稀罕似得。”
　　白仙儿平日就跟胞姐白瑶儿攀比惯了，时常暗中较劲儿，总认为明明是双生的姐妹，却凭什么偏偏因为白仙儿提早一刻出了娘胎就成了白家的嫡长女，纵然容貌生的一模一样，但论天资论性情，自己哪儿哪儿都不逊色，所以不论吃吃穿用度，爹娘宠爱，还是仙术修习，样样都不能落了下风，在白仙儿看来人无我有可以，人有我无那便是万万不行。所以白经霜将九星抱月果给了白瑶儿，在白仙儿看来就是她巴结了白瑶儿没把自己当回事儿，便气得牙痒痒。
　　“说来今日怎不曾见到子真？”这时，堂上歪靠于云锦软枕上的白太夫人忽然问道：“他在忙些个什么？”
　　“祖母忘啦，再过半月便是‘猎灵之日’，兄长忙着帮爹爹招待各个仙门世家的来人呢。”白仙儿急忙接过话去，生怕被白瑶儿抢了去。
　　白家的“猎灵之夜”，在腊月十五这夜，九年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