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龖龖》天狗家的月亮

24、洞房夜话 裴仪端坐在

　　裴仪端坐在紫檀精雕的婚床上，回味着甘露的滋味，更体会到夫君大人的体贴周致。若刚才喝下的真是迦南的烈酒，裴仪可是要一醉不起了——他竟然如此估摸自己的酒量——裴仪轻轻挑了下眉毛。现在自己只需做个温驯的新娘，安心等待欢宴结束，新郎驾临。
　　身体保持着安娴静雅的仪态，心思和目光却在肆意流转。喜殿里的摆设富丽堂皇，并且处处透着喜气洋洋。裴仪目光游弋了一圈，最后停驻在床榻前摆放的屏风之上。
　　花梨木的框架嵌着云蚕丝锦的屏面。屏风上两只展翅的朱雀鲜丽夺目。明明身为龙族的一员，却又把朱雀当做吉祥物的风俗，赤焰龙族当真是有趣。
　　裴仪正自莞尔间，殿外传来了清脆的哒哒声，似乎是动物蹄子敲击石板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轻快地跨进殿门，倏忽之间便来到了屏风后面，霎时又归于静寂。
　　正欲起身探看，屏风后蹿出一只小灵兽，幼鹿般大小，通体雪白，头颈披泄下来的鬃毛如雪蚕丝一般光泽顺滑，四只凝脂白玉般的蹄子上生有美丽的云纹。
　　纵然它通体雪白，额头上独生出的细长的犄角和一双眸子却是异色。犄角晶莹剔透，前半段金黄色，后半段海蓝宝石的颜色。一双灵动的眸子宛若两湾湛蓝的海水。
　　不待裴仪起身，小灵兽已欢快地扑过来，两只前蹄支在裴仪的膝盖上，精巧的鼻子细细嗅着她的脸。裴仪隔着面纱感受到灵兽喷出的温热的气息，觉得这小兽甚是可爱，伸手去抚它雪白的鬃毛，又顺势揪了揪它粉嫩的耳朵。小兽立即偏过头去，忙着收回自己耳朵。裴仪从心里乐开了花。
　　殿外突然喧哗起来。
　　“灿然大人，您不能进去！”
　　“这可是喜殿，灿然大人，快停步！”
　　喜娘们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裴仪透过屏风望见纷乱的人影涌了进来。只那么一眨眼，一个穿着樱桃红袍子的八九岁的小童子自屏风后闪身出来——几乎就正在蓝眸小兽方才蹿出来的位置。
　　“你是——”
　　“我是来寻我的灵犀的。它突然犯起顽皮，在宫里乱跑，冲进殿里来了。”
　　“它叫灵犀，真可爱得很。”
　　“灵犀，你竟然如此不规矩！快把你的蹄子放下来，不然我削了你的角做项链，剥了你的皮做斗篷。”这小童子虽然年纪尚幼，说起话来却虎虎生威。
　　“没关系的。孩子，把你的灵犀带走吧，好好照看它。”
　　“我可不是什么孩子。侄媳妇，我是你小叔叔啊。”
　　裴仪悚然一惊，立起身来。
　　喜娘们也呼啦啦地冲了进来。为首的名叫云舟的喜娘肃然喝道：“灿然大人，灵犀一介小兽，不懂规矩就算了。可灿然大人您活了八十多岁了，也不知规矩吗？新王妃的喜殿岂是男人能随随便便闯进来的？”
　　被唤作“灿然大人”的童子有些困窘地皱了皱眉头。
　　“云舟，这是——叔父大人吗？”
　　云舟作揖道：“回禀王妃，灿然大人正是王叔。”
　　裴仪仪态端方地行了个礼，娓娓道：“叔父大人，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裴仪方才的失礼。此外，请您带着灵犀速速离去，改日裴仪一定正是向您敬茶行礼。”
　　灿然大人霎时展颜，“还是我侄媳妇温柔知礼。云舟，你太凶了。我以后不跟你玩了。侄媳妇，我改日再来看你。”
　　语毕，拉着灵犀的一缕鬃毛便走出殿去。灵犀吃痛地挣了两挣，便随着灿然走了。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远，裴仪笑出了银铃声。众喜娘也跟着大笑起来。
　　云舟强忍着笑，说道，“王妃莫怪，灿然大人今年虽然已八十一岁，但毕竟是童子身形，您就当他小孩子不懂事。”
　　“怎么会如此？”裴仪依然忍俊不禁。
　　“虽说龙族成年的年纪也和人类一样是二十岁。但灿然大人降生的时候出了些状况，生下来时，及其虚弱，封在火焰琉璃球里蕴养了十年才放出来。虽然健康已无碍，但却生长缓慢。灿然大人要等到两百岁时，才能拥有其他龙族二十岁时的样貌和心性。”
　　裴仪摇头叹息，旋即又啧啧称奇。
　　“王妃养养神吧，我们先行退下了。”
　　“云舟，你暂且留下。”
　　“王妃，有何吩咐？”
　　“我想知道，父王和母后今日为何没有现身？连拜高堂这一项仪式都省了。”
　　“王妃尽管安心。太上王和王太后都酷爱云游，行踪漂泊。王已经把大婚的消息派各路青鸟传递出去。但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归迦南都不可知。以我们迦南赤焰龙族的风俗，吉日这天拜不拜高堂并不紧要。他们什么时候回归，你们便什么时候拜即可。太上王和王太后绝没有轻视王妃的心思。”
　　“我并没多心，只是有些好奇。在北岭吉日当天若是不拜高堂，是不能夫妻对拜，也不可入洞房的。南北的风俗当真是迥异。”
　　“王妃慢慢适应便好。”

　　皎月当空，繁星璀璨。
　　裴仪坐得闷了，也不能走出殿去散步，也不能把喜娘们召进来聊天，因为吉日里新娘子要少言。心下想着若是把灵犀扣下陪伴自己多好，又一转念，那样的话灿然小叔父也得赖在这里。
　　侄子已年满二十岁，行冠礼，举行大婚了。小叔父才八十一岁。上代赤焰龙王昭悠然一千多岁了还到处游荡不收心，娇妻贵子都杳渺不见影踪，南嘉的祖父祖母为了后嗣有人才追生了二胎吧。
　　真是有趣的一家人——喜宴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忽然，裴仪的眉梢挑了一下，耳朵微微抖动：
　　迦南龙王已经步出火云殿，踏在玫瑰石英铺就的台阶上。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功夫，喜殿外就传来喜娘们错落起伏的恭贺声。
　　新郎大人回来了。
　　屏风后面的门被推开了。一阵清风透过屏风拂面而来。
　　赤焰龙王南嘉修长的身影映照在云蚕丝锦的屏风上，一刹那间，影子消失了，再一闪眼，他就站立在了裴仪的面前。
　　裴仪微垂眼睑，屏息凝神，等待着南嘉揭面纱的手降临。不想静默了三个刹那，却没有任何动静。裴仪无奈地抬起头，却见南嘉正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王不揭面纱吗？”
　　南嘉笑而不语。
　　“王隔着面纱想看出什么？”
　　南嘉眸光闪动，“王妃就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
　　“您还希望有谁在啊？”
　　裴仪迎上了他的目光。
　　“……”
　　“中午那会儿，灵犀和小叔父倒是闯进来过。”
　　“我听说了。”南嘉撩一下袍角，在裴仪身边坐了下来，侧过脸望着她。
　　又是好一阵凝视。
　　裴仪何曾被人如此深情……诡异地凝视过，浑身都不自在，连逆鳞几乎都要竖起来，强自按捺着把南嘉抽飞的冲动。
　　在裴仪的忍耐到达临界点的前一刹那，南嘉揭下了裴仪的朱红面纱。
　　裴仪松了口气，未待言语，就被南嘉抱在了怀里。
　　“在火云殿我一直想着你——”
　　“想着我还是喝到了夜里。”
　　“想着你——会不会被掳走了。”
　　“谁能掳得走我？”裴仪展颜笑了，脱开南嘉的怀抱，“即使没有这等森严的戒备，也没有谁能掳走我——除非我自己愿意。”
　　裴仪眼见着南嘉的眸子由黑色瞬间转成绀青色，愣了一瞬，便禁不住近身细端详。
　　南嘉肃了片刻，灿然一笑，眸中的绀青色也褪了下去，顺手把裴仪拉回自己怀里。
　　“我赤焰龙族，在我烈祖、天祖、高祖连续三代王的大婚典礼上被抢走了新娘。”
　　裴仪脸伏在南嘉的肩窝里，侧耳静听着。
　　“烈祖的新娘是玉女龙族的小王女，是当时的西陵龙王牵线做媒将她许给了烈祖。谁知大婚当日，她竟从喜殿中被掳走。烈祖与玉女龙王追击匪徒到朱雀城外，将其团团包围——谁成想哪里是什么劫掳，分明是私奔。小王女不敢违逆君父之命，出于忌惮，不敢在和玉妄动，却和心上人约好到达迦南后私奔。小王女的情郎是龙与金凤的混血一族——嘲风。和这种混血龙族纠缠不清，以至于玷污赤焰龙族这种正统的大宗龙王尊严，真是愚蠢之至。
　　赤焰龙族从不强人所难，夺人所爱，却莫名被置于这种尴尬境地。烈祖的一腔喜悦烟消云散，‘自己的女儿心有所属，做父亲的居然不知道，还撺掇着嫁给我。’
　　玉女龙王羞愤难当。来参加喜宴的媒人西陵龙王则震怒了。
　　烈祖说：不愿意嫁给我的女人我绝不会娶。你的女儿你带回去。今天就当我请各位龙王聚会宴饮。
　　恰在此时，玉女龙族的大王女空行到达了朱雀城外，正面遭遇了这难堪的场面。
　　众所周知赤焰龙王性烈如火，烈祖却表现得过于淡定，令玉女龙王更加惶恐不安。
　　大王女知悉情况，怒不可遏，斥责妹妹隐瞒恋情不报，还做出大婚之日私奔这种折辱玉女龙族和赤焰龙族颜面的事情，并且痛揍了那只嘲风。
　　她痛斥嘲风的话都被记在了我赤焰龙族的青史中：你不三不四，不伦不类，不折不扣一个贱畜。枉为瑞兽，做起事来不上台面，如果相爱，应当早早禀明父王。如果无胆禀告而放弃了，断不该引诱我王妹在大婚之日私奔。
　　我们家烈祖，风流豪壮的我们家烈祖——见到这样的大王女立时沦陷了。玉女龙王正愧疚难当，捕捉到这一点后，立即提出让大王女嫁给我们家烈祖。大王女前一天还在忙着歼击魔族，这一天，风尘仆仆地赶来参加妹妹的婚礼，竟然被临时许嫁。
　　连西陵龙王都从震怒转为震惊。要知道玉女龙族与其他龙族迥然不同，他们的大王女是从不外嫁的。玉女龙族是由长女继承王位，血统和家系都由长女来传承。除非实在生不出女儿，才由儿子来延续。那一代的玉女龙王已经是第二代难忘了，好容易生出大王女这样出类拔萃的长女，竟迫于形势不得不将她嫁出去。
　　大王女简直如同遭遇了晴天霹雳。堂堂和玉的少主诸君，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勇士就这么轻易被出嫁，简直儿戏。她已经出离愤怒了，冷冷地撇着父王，心下暗暗寄希望于烈祖，指望着他如传说中一般性烈如火，眼里不揉沙子，最好彻底与玉女龙族翻脸。
　　结果，列祖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当下就拜谢岳父大人了，玉女龙王乐开了花，大呼贤婿。大王女瞬间石化。
　　“那后来呢？”裴仪抬起头来望着南嘉。
　　“当然是热热闹闹地举行大婚了。”
　　“然后，烈祖大人三年没能进去寝宫。”
　　南嘉笑了，“你都知道啊？”
　　裴仪啧声道：“随便翻本龙族外史，都记载着这件事呢。原来是真的。世间说起赤焰龙族被抢新娘的事就是颜面无光，可我怎么觉得赤焰龙族是沾了大便宜呢。烈祖大人因祸得福可是娶到了玉女龙族从不外嫁的长女储君——日后威名赫赫的玉女龙王光寻王。
　　“说是娶，其实跟入赘了也差不多。烈祖母光寻王一多半的时间都待在和玉，而且生下的大王女也要乖乖送回和玉当少主。烈祖不知有多心疼，有多思念。”南嘉拖着长调悠悠说着。
　　“今晚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效仿烈祖母光寻王吗？”
　　“啊？”
　　“你十年不进寝宫也没关系的。”
　　“玄裴仪！”南嘉笑着，瞳孔又变成了绀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