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不揆

1、苔藓

　　许聪聪有块苔藓，是刘迪从工作室里带给她的。当时一起的还有一束用来告白的玫瑰花。如今玫瑰花早就枯萎被做成了干花粘在床头，而苔藓如今就放在窗台上养着。一个暗青色的阔口瓷盘里置着一截干枯的棕色木头，木头上被刘迪拿着毛笔蘸着水细细的刷上了苔藓捣出的浆，据她说只要每天在表面喷点水保持湿润，再随便撒点营养液就能养的活。

　　“再多喷点营养液，等等天气转暖，苔藓就可以长出来啦！”许聪聪骄傲的向我展示着她的苔藓木，仿佛那块木头闪着金光，内里能长出世界第八大奇迹一样。是么？我转了转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还是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只不过颜色深些，更枯朽些，像一截从僵硬尸体上扯下的小臂，一块坍塌过半的墓碑而不是一个孕育生命的温床。

　　“真的吗？那我真的很期待诶～”被自己失礼的想法吓了一跳，我回过神来对着聪聪笑了笑。不管怎样，看到聪聪能暂时从和刘迪分手的阴影里走出来，我心里的担忧也就放下了大半。“等几天，在等几天，你再来看，我的苔藓一定会长出来的哟。到时候绿油油的，可好看了。”“好啊，过几天我一定来。”看着面前聪聪娇憨耍闹的模样，我心底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之后我们俩就开始无拘无束的嬉笑玩耍，插科打诨，直到精疲力尽并头躺在榻榻米上。安静的空气里，时间在此刻仿佛都回到了我们认识的最初，回到了在操场看台上迎着阳光撑着肩荡着腿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那最原初未经人事不经情伤的少女时代，像玻璃一样闪着光的脆弱又美好的少女时代。

　　几天后我如约去见许聪聪，她的变化却让我大吃一惊。原本透在皮肤下的血色消散不见，脸色变成了许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色。原来长到肩膀的长发被她剪短归到了耳下，其中还间或夹杂着几绺绿色的发丝，仔细看眼睛里似乎也新换了青色的美瞳。
　　虽然是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对面的人明明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让我沉默。她不说话，我也迟疑着不知道从何张口，空气凝重的像浴室镜子上氲出的一层水汽。

　　“阿桃，给你看我的苔藓哟，你看你看，它真的长出一点了。”聪聪伸出手，归了归耳边的头发，然后给我指了指窗台。这时我注意到了她指尖上的指甲涂的也是绿色。“真的诶。”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向窗台望去，看见了那截木头周身拢着不太明显的绿色，还果真长出了些苔藓。那些苔藓星星点点，一团团的从木头的各个角落里蔟出来，像是新生的游荡小鬼，探出头来在肆意吵闹招摇，和背后窗外直直射进我眼里的阳光一起刺的我头疼，让我本能的厌恶，迅速的扭过头来。

　　聪聪注视着苔藓，而我端详着聪聪。聪聪看着窗台上的苔藓时，眼角眉梢里还流转着我许久未见的光彩。“阿桃，我想他了。”聪聪忽然转过脸来认真的对我说道。“聪聪........”我愣了一下，消散许久的担心重又从心底涌上来，却在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嚅喏了许久也没能重新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原来她心头上的疤从未好过，还是向外翻着粉红的肉，还在汩汩流着血，从鲜红到暗红，从奔流到涓流，却从未停过。

　　我拉着聪聪一起倒在房间的榻榻米上，费力从脑海里挖出过去的趣事来让她开心。然而她只是楞楞的盯着窗台的苔藓空着眼发呆，像一个精致而了无生气的人偶。这次我陪了聪聪好久，直到黑夜换了白昼，和她约定好下次见面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几天后，在原定约好见面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聪聪的电话。“阿桃，我病了，明天你就不要来了”电话里聪聪的声音略带哭腔，吓得我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怎么了？”“唔....没别的，我好像浑身发痒”“过敏么？要紧么？”“可能吧。我等下找点药膏搽下，明天你就不要来了，我想休息下”说完聪聪就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详的预感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飘荡出来，在眼前盘旋不散，使我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我还是决定去聪聪家，只有亲眼确认过她的状况我才能真正放下心来。等我走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却始终无人回应，又翻出手机试图联系却也是始终联系不上。“这.....”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头萦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失礼了。”我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蹲下身子从门垫下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咔嚓”一声旋开了门锁，我轻轻推开门，以防惊扰到休息的聪聪。“聪聪～你还好吗？”我一边轻呼，一边推开虚掩的房门，入眼的景象却让我如坠冰窖，极度惊惧的震颤如浪堆从尾椎一波追一波的向上袭来，真个人瞬间虚软瘫坐在地上，颤抖着发出了最凄厉的叫喊“聪聪！”

　　只见床边的榻榻米上靠着墙坐着一个抱着膝的少女，而少女的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深绿的苔藓！不同于墙角水沟旁点点蔟蔟的苔藓，少女身上的苔藓肥大，紧密，茁壮，凝重的深绿色里闪着妖异的光！一团团活的苔藓叫嚣着欢快的在少女的躯体上生长着。苔藓的芽从少女的瞳孔里钻出，苔藓的丝沿着少女的发丝凝结，苔藓的根刺破皮肤深深扎进少女的骨肉里汲取。甚至从少女张开的口里也颤颤巍巍的探出了野草的花。那根本已经不是苔藓了，是恶鬼！是地狱里逃出的恶鬼，将自己的身躯种进了少女的身体里，混着垂涎的涎水啖着少女的血肉！恍惚间，我看见了少女的身躯上争先恐后的浮现出凶鬼般的脸，一张张空洞的脸向我张口呲牙，叫嚣着低吼着，而在这众多凶鬼恶脸遮掩拥蔟下，是聪聪迷惘空洞的脸！原来那个少女就是聪聪！竟然是她的躯体代替了盘中的朽木成了苔藓的养料！

　　.........“后来呢？”“后来？”我看着原本端坐在我面前而此刻却被吓得不清紧紧攥着双手向我询问的少女，轻轻牵起嘴角露出个安慰的笑。“后来我叫了救护车，经过医院抢救聪聪才重新活过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聪聪是被苔藓的孢子吹上了身，有因为不小心被营养液溅到才会让苔藓长出来。那天我也恰好忘戴了眼镜，你也知道我眼睛的度数太深，才一不小心看花了眼。其实聪聪并没有我“看到”的那么吓人。”说到看到的时候，我还伸出手在耳边比了个引号。随着我的娓娓道来，对面的少女明显松了一口气，过分前倾而略显僵直的身子也缓缓坐了回去。也对，我之前讲的故事太过诡谲惊怖，怎么可能发生嘛。“所以，您之后就因为这件事产生了灵感，从而创作了本次木雕景观比赛的获奖作品《苔藓少女》是么？”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站在窗边目送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又迎着光张开手仔细端详了下刚被夸的嫩绿色指甲，才转身向房间里走去。房间里名为苔藓少女的苔藓木雕被我养在一个如荷叶舒展的温润青色瓷盆里。顺手拿起搁在旁边的水壶，顺着苔藓少女的头顶缓缓浇下。多喝点吧，聪聪。我应该很快也会变成你那样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忘掉一切，重新做回无忧无虑的少女了，这次不要怕，我会陪着你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