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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错事   陈亦方 ...

  •   陈亦方捧着食盒的手骤然收紧,眉眼压满沉郁:“吴妈妈,我只是想进去看看祖母。”

      吴妈妈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内室纱门,压低声音叹气:“老夫人如今一听见您的名字心口便疼,方才我同她提一句您来探望,她当即摇头,说一见到您就……就看见了陈家的列祖列宗。”

      “昨晚是赵临先侮辱楚楚,并非传言里的。”陈亦方嗓音发哑。

      “道理我都懂,可老夫人听不进去。”吴妈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在半个京城的体面人跟前,您去维护……就算是去帮助一个青楼歌妓,甚至和别人大打出手,这实属不该。”

      内室里传来几声虚弱压抑的咳嗽,轻飘飘飘到门外,听得陈亦方心口一阵发堵。

      他清楚自己进去只会再度刺激祖母,加重她的病痛。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松开紧握食盒的手,将补品尽数交到吴妈妈手中。

      “劳烦妈妈把羹汤递进去。”他垂首,脊背满是落寞,“我不进去叨扰她静养,改日等她消气,我再来赔罪。”

      吴妈妈接过食盒连连应下。

      暮色沉落,流云染成一片沉沉鸦青。

      陈家正院落了一地寂静,檐下灯笼刚被下人点亮。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透着病后的苍白。吴妈妈正俯身替她揉着酸胀的心口,低声说着宽慰的软语,试图消解她心中郁结。

      白日里气郁上头,她是真的恼陈亦方不顾世家体面。可静下心来,想起他来探望,底又藏着万般疼惜与不忍。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下人匆匆入内回禀,神色拘谨:“老夫人,大老爷和大夫人登门了,说是务必入内见您一面。”

      老夫人眉峰骤然一蹙,眼底刚柔和些许的神色瞬间覆上寒霜,语气冷淡:“我身子不适,已然歇下了,让他们回去。”

      下人领命退下,可不过片刻,院外的脚步声不仅未消,反倒愈发逼近。

      一道沉硬的男声径直穿透回廊,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正是陈奉礼的声音:“母亲!儿子今日绝非闲聊叙旧,事关陈家百年基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母亲一见!”

      话音落罢,人已带着夫人进来。

      吴妈妈见状,只得默默退至一侧,不敢多言。

      老夫人缓缓坐直身子,久病的虚弱被骨子里的威严压过,目光冷冷扫向闯入的次子,声音沉缓:“我久病体虚闭门不见人,你却强闯进来,是要悖逆我?”

      “儿子不敢悖逆母亲,只是心中实在费解,不得不问!”陈奉礼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却并未退让半分,抬头直视榻上的老夫人,字字带着质问,“母亲,儿子敢问您一句——您为何执意要将陈家偌大的掌家权,交到陈亦方手里?!”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带着傍晚的微凉,压得人呼吸发紧。

      老夫人眼底寒意更甚:“亦方是陈家嫡长孙,心性纯粹,执掌家事,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数不胜数!”陈奉礼将多年来的不满尽数爆发,“为一个青楼歌妓,当别人动手,闹得半个京城人尽皆知,这般冲动鲁莽、不知轻重的性子,如何担得起掌家重任?!”

      他越说越是激动,语气满是不甘与怨怼:“娘!我也是您的儿子,你宁愿看着二弟的儿子毁了陈家,也不愿让我回来?”

      句句诘问,字字诛心,堵得满室空气凝滞。

      陈老夫人:“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

      一旁站着的大夫人适时上前半步,柔声道:“婆母,老爷也是忧心家族前程。亦方年轻难免犯错,但日后再闹出这般祸事,陈家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陈老夫人冷淡说道:“那也是我们陈家的事。”

      大夫人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顿时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锦缎,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却依旧维持着得体姿态,垂眸不再多言,只悄悄扯了扯陈奉礼的衣袖,示意他收敛几分。

      可陈奉礼早已被心底积压多年的不平冲昏头脑,哪里肯就此作罢,上前半步。

      “母亲怎能这般偏心!当年我也是被你们逼得!”

      榻上老夫人久病的身子微微发颤,放在膝头的枯瘦手指紧紧扣住软垫,心口一阵闷痛涌上来,喉间涌上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

      吴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想替她顺气,却被老夫人抬手轻轻挡开。

      她缓了许久,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闷,抬眼看向陈奉礼,目光凉薄又疲惫:“可那是你父亲!”

      陈奉礼脸色一白,唇瓣动了动,一时无从辩驳。

      “所以掌家权给谁,轮不到你们夫妇置喙。”老夫人目光扫过两人,不带半分温度,“陈家祖训,嫡长孙承继内宅主事之权,规矩摆在这里。亦方有错,我自会管教责罚,无需你们借着家族前程的由头,来逼我改主意。”

      陈奉礼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胸膛剧烈起伏,语气带上几分委屈愤懑:“母亲这般偏袒,说到底便是从未将我这个长子放在心上!这些年我在外奔波劳苦,在您眼中竟比不上一个闯祸的晚辈?”

      “你劳苦,是为你自己那一房的家业。”老夫人闭上眼,不愿再多看他争执的模样,倦意漫上眉眼,“当年分家是你的选择,路是你自己走的。”

      晚风再次穿入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吴妈妈端来一盏温水递到老夫人手边,低声劝道:“老夫人消消气,身子要紧。”

      老夫人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压下翻涌的心气,睁开眼看向还不肯罢休的陈奉礼夫妇,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身子不适,经不起这般争执。你们若是真心为陈家着想,便安分守己,少插手主院内务。若是无事,就回去吧。”

      陈奉礼还想再说什么,大夫人连忙拉住他,暗中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再激怒老夫人。

      他攥紧双拳,眼底满是不甘,却碍于老夫人一身威严,终究不敢再强行争辩,只能躬身草草行了一礼。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他语气生硬,听不出半分顺从,说罢转身,带着满脸郁气,同大夫人一同转身踏出内室。

      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外恢复沉寂。

      屋内只剩下老夫人与吴妈妈二人,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垮,老夫人身子一软,重重靠回软榻,又是一阵连绵虚弱的咳嗽。

      吴妈妈连忙上前替她顺抚后背,心疼不已:“老夫人何苦同大老爷置气,平白伤了自己身子。”

      老夫人缓了许久,气息才平稳些许,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与疼惜。

      她低声轻叹:“我何尝不知奉礼心中不甘,可陈家这副担子只能是亦方的。”

      但如今这种情况是不是她错了?

      “春梅,我是不是太固执了?”她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自我困顿。

      吴妈妈替她顺着胸口,轻声宽慰:“大少爷只是年轻气盛,遇事沉不住气,慢慢打磨总会成熟。”

      老夫人望着烛火明明灭灭,方才强撑出来的笃定,一点点碎在摇曳光影里。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按在突突作痛的心口。

      “我先前总以为,我没错。”她声音低哑,裹着浓重的疲惫,“奉礼功利自私,一心只惦记权柄,当年执意离开陈家,可现在的陈家好像只能由他撑起来。”

      吴妈妈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劝慰尽数堵在喉间,半晌竟寻不出半句说辞。

      “你也无话了,是吧。”她低声自嘲,语气里浸满心酸,“连跟在我身边几十年的你,都找不到话替亦方辩驳,可见奉礼今日所言,未必全是私心妄语。”

      吴妈妈看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心头酸涩难忍,只能轻轻按住她发抖的手背,低声道:“奴婢只是不知该如何宽慰您,并非觉得大少爷不堪造就。”

      老夫人轻轻摇头,挣开她的手,缓缓闭上双眼,绵长又疲惫的咳嗽再次涌了上来。

      “或许,我真的固执过头了。”

      廊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青衣下人垂着头快步踏入内院,站在纱门外不敢贸然出声,只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吴妈妈先抬眼望去,轻声问道:“何事?”
      下人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榻上心绪不宁的老夫人。

      “回老夫人、吴妈妈,方才前院小厮来报,外头有人专程求见大少爷。大少爷在偏厅见完那人便急匆匆出府去了。”

      这话轻飘飘落进屋里,却像一块冷石砸在老夫人心上。

      她方才还陷在自我怀疑里,满心纠结自己是否错信陈亦方,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方才稍缓的心口骤然又抽痛起来,止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吴妈妈慌忙抬手替她抚背,转头厉声斥那下人:“可知是什么人来找大少爷?”

      下人被呵斥得身子微颤,老老实实回话:“来人说是庆春园的杂役。”

      庆春园。

      三个字一出,满室气氛瞬间沉到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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