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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偷跑   晚风穿 ...

  •   晚风穿堂,吹得陈奉礼院内窗棂轻轻作响,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堂中三人面色皆沉如暮色。

      温良与梁朔平久坐未动,胸中郁气难平。白日在前被陈亦方一番话堵得颜面尽失,多年深耕商道的体面,竟折在一个往日人人嗤笑的纨绔少年手里,二人越想越愤懑。

      梁朔平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案上,低声恨道:“原以为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谁知藏得这样深!”

      陈奉礼端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眼底寒芒翻涌,脸上却不见半分急躁。白日那一幕,于旁人而言是一场口舌之争的输赢,于他却是实打实的警钟。

      他从未真正将陈亦方放在眼里。他笃定,这般沉溺闲散、毫无城府的少年,一辈子都翻不起风浪,陈家偌大的产业,最终只会落在自己手中。

      可今日珍宝阁门前,少年从容立身、不卑不亢,言辞通透、进退有度,那份隐忍沉稳、条理风骨,像极了当年骤然接手家业、压得他处处受制的弟弟陈奉学。

      藏拙数年,隐忍蓄力。这个认知,让陈奉礼心底生出了久违的忌惮与狠戾。

      温良察觉到陈奉礼的若有所思,立刻前倾身子,沉声问道:“奉礼兄已有万全计策?我二人即刻去办!”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寒的弧度,“不着急,我会慢慢和我这个侄子玩。”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丫鬟挑帘而入,轻声禀报:“大爷,小姐过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

      陈纤纤身着一身素雅月白襦裙,眉眼温顺,姿态娴静,看着便是一副温柔无害、不问纷争的闺阁模样。

      陈奉礼抬眸,眼底翻涌的冷厉戾气瞬间收敛:“夜深露重,怎么还过来了?”

      陈纤纤朝温良和梁朔平福了福身,说道:“女儿有事和父亲商量就过来了。”

      温良和梁朔州见状起身告辞。

      陈奉礼微微颔首,并未多留,只淡淡道:“路上仔细。”

      二人再度行礼,轻步退出厅堂。

      陈纤纤直起身姿,方才面对外人的温顺乖巧未改,只是眼底那点无害的懵懂彻底散去,多了几分通透洞察。

      她缓步走到案边,伸手轻轻按住桌沿,轻声开口:“父亲可知陈亦方今天出去巡视铺子了?”

      “怎会不知。”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陈纤纤。

      陈纤纤微微一笑,说道:“父亲不必忧心,女儿有办法让他没有翻身的余地。”

      她笑意浅浅,语声轻柔,缓缓将这些日子藏在眼底、听在耳中的诸事一一道来。
      陈奉礼静静听完,眸底沉沉寒色尽数化作满意的精光,他久久看着自己的女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赞许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傲然与欣慰。

      “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这陈家该由你来当家才对。”

      陈纤纤眉眼舒展,面上漾开一抹从容自信的浅笑。
      自幼她便知晓父亲心中抱负,一心想攥紧陈家权柄,如今自己筹谋落地,这番夸赞于她而言实至名归,半点不觉夸张不妥。

      她屈膝微福,柔声回话:“女儿只求能助父亲扫清阻碍,守好咱们该得的东西。”

      ——

      自打老夫人一句令下,陈亦方这位懒怠成性、散漫惯了的大少爷,算是彻底坠入了苦海。

      从前的陈亦方,日上三竿犹自酣眠,白日里不是遛鸟闲游,便是上街闲逛,日子过得散漫逍遥,半点正经事不沾手。
      可如今,天刚蒙蒙亮,晨雾寒凉,府里下人们才刚起身洒扫,陈亦方便被贴身小厮硬从暖被窝里喊了起来。

      他每次睁眼皆是满眼戾气,眼底困意翻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酸软,恨不能倒头再睡个天昏地暗。

      往日锦衣慵懒、随心所欲的日子过惯了,骤然要日日早起奔波,对他而言简直是酷刑折磨。

      他揉着发胀的额头,满脸不耐,穿衣束发皆是慢吞吞的,嘴里不住低声抱怨,却又不敢真违逆老夫人的意思,只能憋着一肚子怨气,硬着头皮出门。

      白日里跟着林掌柜四处巡视商铺,更是磨碎了他所有耐性。

      一条街接着一条街地走,一间铺子连着一间铺子地查。

      往日他出门皆是车马随行、悠闲自在,如今却要脚踏实地走遍满城街巷。烈日吹风,脚步不停,不出半日,双腿便酸胀发麻,脚底磨得发疼。

      林掌柜为人刻板严谨,对账目的一丝一毫、货品的一分一厘皆不肯含糊,事事都要拉着他亲自过手、开口应答。

      枯燥的账目、琐碎的货品名目、条条框框的商道规矩,密密麻麻灌进耳朵里。

      陈亦方本就坐不住、静不下心,看着满纸数字账目只觉头昏脑涨,心里烦得要命,表面却只能强撑着一副认真听讲、虚心学习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敷衍。

      旁人看着他日日跟着掌柜奔波、事事亲力亲为,只当他真的洗心革面、浪子回头,勤勉上进。

      殊不知他每一刻都在硬扛,内里早已累得叫苦连天,只敢私下趁无人之时偷偷揉腰捶腿,满脸生无可恋。

      好不容易熬到日暮收工,本以为能回院歇口气、偷个清闲,偏偏晚间还有课业压着。

      晚饭草草咽几口,连歇息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便要被催着去往书房听课。

      陈先生治学严苛,知晓他从前荒废过度,课业压得极重。
      经史典籍、家规商道、处世礼法,一摞摞书卷堆在案前,枯燥晦涩,字字磨人。

      往日他碰书便困,如今白日奔波得身心俱疲,夜里对着满案墨卷,更是困意如山倒,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端坐读书的身子,看着端正踏实,可只有陈亦方自己清楚,他大半时候皆是强撑精神,脑袋昏沉发胀,字字看得费力,句句听得恍惚,全凭一股韧劲死撑场面。

      就这样陈亦方硬咬牙坚持了整整五日,终究是撑不住了。

      熬到第六日清晨,天刚破晓,晨光亮透窗纸,庭院里已然响起洒扫动静。

      庆来和福来回来后,负责叫起的事又落到他们两人身上。

      两人端着洗漱用具来到厢房外,轻手轻脚推门入内,欲叫醒自家少爷起身赴铺巡查。

      可床榻空空,被褥凌乱堆叠,屋内清冷寂静,早已没了陈亦方的人影。

      二人皆是一愣,瞬间慌了神。

      他们慌忙里外查看,院落回廊寻遍,连半分人影都无。

      往日哪怕再困,少爷也会赖床应声,从未有过这般悄无声息、彻夜不在房中的情形。

      “坏了,少爷不见了!”福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庆来也慌得手足无措,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今日还要随林掌柜巡查绸缎庄,若是少爷缺席,不仅辜负老夫人期许,他们又要被罚去外院做事了。

      二人不敢耽搁,也不敢私下遮掩,匆匆放下物件,快步疾奔向孟春的院落,急急禀报。

      孟春听闻消息,心头骤然一沉。

      虽然只跟着陈亦方不到半月时间,但她已经摸清他的性子,知晓这五日的勤勉是被逼硬撑。

      他本是散漫纨绔,耐不住拘束、扛不住辛苦,连日高压苦熬,定然是撑到极致,再也绷不住了。

      只是这事不能告诉老夫人。

      她冷静对两人说道:“你们别慌,林掌柜来了先牵制住他,我去找少爷回来。”

      庆来和福来心里犯难,他们怎么才没牵制住林掌柜呐?但比起去找少爷回来,两人还是愿意想想办法的。

      两人齐刷刷的点头,把希望都放在孟春身上:“你快去快回!”

      与此同时,城外市井长街,晨光正好,人声渐沸。

      陈亦方一身素色长衫,缓步混迹人流之中,眉眼间连日积压的沉郁疲惫,在此刻尽数松缓开来。

      他漫无目的沿街慢行,只觉周遭市井喧闹、烟火浮动,处处皆是自在松弛,比沉闷压抑的陈府舒心百倍。

      行至城南街口一处熟络茶铺,刚欲落座歇脚,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闹声。

      “哟,这不是亦方兄吗?”

      三个锦衣少年快步围了上来,个个面色轻佻、意气闲散,皆是陈亦方从前日日厮混、在聚安坊玩乐的旧友。

      几人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底满是戏谑好奇,忍不住打趣调侃。

      “许久不见人影,我还以为陈少爷彻底改邪归正,弃了玩乐、闭门修身养性了呢!”

      “可不是嘛!这大半个月,聚安坊、街头酒肆,处处都寻不到你的踪迹,难不成真被家里拘着读书理事,彻底收心了?”

      “往日你最是勤快,日日准时报到,如今倒是金贵得很,连面都不露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语轻快,句句都在调侃他近日的安分。

      换作从前,陈亦方日日与他们厮混,逍遥无度,可这几日他硬生生压制本性,装了五日勤勉稳重,此刻被旧友这般打趣,心底积压的烦闷与憋屈瞬间翻涌上来。

      他面上微热,略显不自在,只随口含糊应付:“近来府中事多,没空闲逛。”

      众人闻言更是笑闹不止。

      “再忙也得喘口气啊!人又不是铁打的,哪有日日苦熬不玩乐的道理?”

      “今日好不容易撞见,便是缘分,可不能轻易放你走!”

      有人顺势上前揽住他的肩,熟稔怂恿:“左右不过半日时辰,随我们去玩玩放松一番,你日日闷在府里受罪,何苦呢?”

      听闻此言,陈亦方心底骤然松动。

      连日的疲惫、压抑、枯燥瞬间涌上心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严苛无趣的课业、林掌柜寸步不离的提点、时刻紧绷的伪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脑海中突然闪过老夫人的期许、大伯那日对他的嘲讽,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再沾染从前玩乐恶习,一旦踏错,前功尽弃。

      可身体的疲惫、心底的慵懒,终究压过了那点微弱的理智。

      众人见他迟疑,更是轮番劝说。

      “就玩片刻,耽误不了什么大事。况且你那日在公堂撒了谎,我们都未曾对别人提起,你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不过几局而已,尽兴便走,无人知晓。”

      温柔的蛊惑入耳,瞬间瓦解了陈亦方连日硬撑的坚持。

      他心底暗自宽慰自己:我已老老实实熬了五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今日不过稍稍放松片刻,只玩几把便立刻回府,绝不耽搁巡铺课业,更不会让人察觉。

      不过片刻松弛,算不上旧态复萌。

      这般念头一出,心底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

      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轻快懒散,大手一挥,豪爽道:“也罢,便陪你们玩上几把!”

      一众少年当即大喜,簇拥着他,说说笑笑,径直朝着不远处的聚安坊方向而去。

      晨光朗朗,前路喧嚣热闹。

      陈亦方步履轻松,只当是寻常消遣、片刻放松,全然不知自己这一时贪玩、一念松懈,早已踏入旁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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