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蜃香(下) ...
-
【陆】
可当她反应过来时,陈子彦已与苏云很是亲近。
自七月初之后,叶宣便真的被叶相困于家中,将她留在书楼中,让她习读祖上留下的奇文异志。
叶宣甚为不解,总是觉得爹爹有意为之。
这些奇闻异事很是稀奇,是叶宣从未听闻过的,叶宣发现叶氏祖上并不是普通,等叶宣还未参透叶氏一族,心思便被阿琳传来的消息给勾了出去。
陈子彦要和苏云去听鼓戏。
她如何还能静下心来在书楼里看书?
她与阿琳也偷偷跑了出去,去听帝京最有名的鼓戏。
今日的戏楼里要么是达官贵客,要么便是京城里矜贵的世家公子。
叶宣厚着脸皮去和陈子彦凑了一桌。
阿琳在一旁忽的出声,压着声音凑近她的耳边。
“小姐……陈少爷今日笑得很是欢心,好似喜欢那个苏云姑娘的模样。”
叶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脑子里忽然涌出陈子彦与苏云相处的画面,他们的身影格外的和谐相配。
他们何时已经成了这般亲密的模样了?
苏云与她大哥坐在了东侧阁楼,叶宣便与陈子彦坐在西侧,遥遥相对。
戏听到一半,正是精彩的桥段。
不知何处涌来一群黑衣人向戏台上持刀杀去。
气势汹汹的朝着东边阁楼的贵座席而去,他们的目标显然是东阁贵座上的绪王。
叶宣他们的位置在西侧,相比之下平静得多,反之东侧阁楼就沦陷成惊慌的,她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挟持着一个粉衣少女,那个少女正是苏云。
叶宣急呼出声,转头看向陈子彦,而她的声音还未出口,她的眼前衣袂飘飘而过,身旁的人像一道闪电跃下楼台,飞至那个少女身边。
叶宣的心里跟着一紧,然后随着他下落的身影,不断的下沉,看着他护着苏云的模样,那颗心就沉到了一片冰海汪洋。
她一转头便见一个黑影向她袭来。
一个黑衣人死死擒住她的臂腕,可叶宣却并不柔弱。
黑衣人不料她有这般大力,一个不察让她挣脱了。
叶宣跌跌转转奋力撞向前方瞄箭的人,箭射偏了。
临空疾速破空而来,禁军来了。
叶宣跌坐在地上,隔着阑干看向戏台方向。
俩人相安无事。
好一出英雄救美,叶宣看着戏台上陈子彦满心欢喜的笑容,她也高兴的笑了,只是笑着笑着莫名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一个人影朝自己奔来。
“阿姐!”
“阿姐,你怎么了?”
耳边听见红琳焦急的呼唤声,她对上红琳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瞳里有一个哭得很伤心的姑娘。
“阿姐!你的手受伤了啊!”
此时的陈子彦才听见红琳的喊声,隔着层层镂雕栏杆,向她这边看来。
他扶着苏云看向她,目光凝在她受伤的手臂上,一瞬间僵住了身姿,笑容淡去。
叶宣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脑中却突然想到,在书楼中看到的一本异志中提到。叶氏一族是相梦师,能逆天改命。
而叶氏的宿敌是名“苏”的相术师。
【柒】
自她受伤之后,陈子彦守在她身边照顾了一月,此后却没有再来看她一次。
她用一年的时间,尽力的学着每一样,直到整个京城都传颂着她惊人的才情,她绝世的容颜,名满京城,轰动天下。
相府每日来往访客逐日见多,也不缺几家名门望族,每个人都羡艳她,却从不曾见陈子彦来见她一面。
再过一年,京城内上门提亲的人少了许多,父亲不愿她这般等下去。
她忍不住想,她每一件都做的极好,她会赋诗,会临摹描青,会抚琴曼舞。
为什么陈子彦还不喜欢她。
直到后来每一次她抚琴时,母亲便露着缕缕怜惜的目光时,她知道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啊。
只有自己还在想,陈子彦何时会喜欢她。
陈子彦寿辰那一日,陈府中去了许多京中名门世家夫人,达官贵胃,美其名曰是去打探陈家嫡子的消息。
叶宣都能感受到各府夫人对陈子彦赞誉的眼神,可她也能感受到她的母亲十分不愿她与子彦有关系。
叶宣避过奴仆,牵起繁重华衣群摆,跟着陈子彦的身影来到了书房前。
屋里是他与陈伯伯声音。
她在门前停了脚步,听到屋里人的谈话,突然她能感受到陈子彦的沉默。
屋里沉静严肃的谈话声点到为止,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不久门被打开了,陈子彦就静静地站在门前,精致的脸庞隐在暗处,一双眼晦暗难懂,瞧见她立在门外,神色平静只回了一句:“好,我娶你。”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心里像掺了蜜一样,但是她只觉得难过。
她曾经无数次想到这样的画面,画面中的阿彦有如年少时每次纵容她时温柔的眼神,有为她取花灯时的专注,和她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却不像如今,眼睛里没有她。
她想要问为什么,这是任何一个姑娘听到自己欢喜的人的话都会想到的一个问题吧。
但大多应该是有答案的,因为心悦啊。
而她很清楚,子彦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不敢。
所以她认真的直视陈子彦的目光。
“阿彦,你若不想娶,我也绝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不愿让你伤心。”
“你若是……”
陈子彦忽的打断她的话,情绪有些紊乱:“我父亲母亲苦命劝诫我,有人拿阿云的命相逼,我怎能不娶。”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呢,谁会这样做……
“谁?”她问。
陈子彦看了她许久,情绪缓和许久,缓缓说“阿宣,如果这真的是你愿意的,那我娶你。”
她很悲伤。
此后,她嫁与了陈子彦。
可她梦到自己命不久矣。
【捌】
七月初,天气愈渐炎热,叶宣这几日也恹恹欲睡,精神不振。
岚亭边的荷花池开了不少荷花,染得满池淡淡胭脂色。叶宣瞧着欢心便带着阿琳坐于岚亭中赏荷。
这片荷花池其实她已经看了一个月了。
若是在从前,她是绝对不会这般消磨打发时间。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时间是很宝贵的,但她已经浪费了半年时光。
离她离世的期限又短了一半。
坐在亭边还未过一刻,便见不远处几道人影急匆匆朝这边而来。
最先走来的是陈子彦,身后跟着叶府几位老管家。
“阿宣。”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急促,带着几许不安。
叶宣远远的看他走来,端杯的手重重放下,像突然没了力气,心跳随着子彦的声音跳动的更加不安。
“怎么了,这么慌做什么。”她虽这般说着,可她自己的声音在不住的颤抖。
陈子彦说边关传来消息她大哥战死沙场,边城失守,紧接着下一城守将携兵叛逃,害边关连失数城,而这路叛兵竟一路朝着京城杀来,口口声声说是拥护叶相,这是谋逆是叛国。
皇上下了旨,将叶氏三代男丁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这是皇上的旨意。
“什么旨意?我叶家勤勤恳恳为国效忠,我爹为国效忠,我哥戍守边疆,他如今一句叛国便打消了我叶家的功名……还不是,还不是怕我族人……”
“……阿宣!”陈子彦打断了她的话,眼睛里满是疼惜,深叹一声。
他只道:“阿宣,你不要急你等等……再等等。”
功高过主……叶氏相梦者不过传言,那位难道还怕我族人相出他不是大禾天子?
叶宣被陈子彦带到地牢时,见到父亲时,他在阴暗逼仄的牢房里,坐在潮湿的草席之上。
“爹爹,我要怎么做才能救您出去。”
父亲使劲拽着她的手:“宣儿……这场战争父亲注定要败了,你莫要枉费力气来搭救我,好好活着……皇上是注定瞧不惯我们叶氏族人存活。”
“苏家啊……最终还是败在了苏家手上。”
“活下去,宣儿,离开陈家,或者离开帝京。”
“为父如今最悔的便是将你托给了他。”
父亲说,陈子彦要娶苏云为平妻了。
父亲说,是因为云家,叶氏才会如此。
叶宣一个人从大理寺的大牢出来向着陈府方向走。
她一步步的走了许久,眼里结了冰霜,在化成滚烫的泪一颗颗打在心中。
她想如果她还能再看见哥哥一眼,她一定会对哥哥说。
哥,我不要陈子彦了,哥你回来,我们叶家离他们远远的,我会好好听爹爹的话待在家里。
陈子彦,我不要你了,我不敢要你了。
你把我哥还来。
你把我家还来……
【玖】
叶宣跪在华美精贵的宫殿内,冰冷的地砖映着她的身影。
坐上身穿黄袍的人沉默良久,威压。
“你说什么?”
叶宣深吸口气,重复一遍:“臣女是叶氏最后一位相梦师,此后愿竭力辅佐陛下,只愿苏氏长女更名。”
皇位上的人嗤声笑出,声音低低沉沉,意味不明。
“面容倒是几分相似,脾性却是不及半分。”
“你们相梦师都是这般自以为是么?”
苏云还是未能进府,她被太后封为元玉公主。
南境萧国大军压界,铁骑已踏进边疆,攻破连城。
朝廷上下无一武将能迎战,此时朝堂之上想起的便是那叛国叶氏一族的叶相嫡子,护国名将叶辰。
无人迎战,便只好求和,联姻割城,偏皇帝子嗣稀少,唯一一位公主不过八岁。最后苏云被太后收为义女,作为大禾长公主嫁于萧国联姻。
据说当时朝堂之上,苏尚书白着脸跪求皇帝收回成命。
而陈子彦请旨,领兵迎战。
他一个文官领兵打仗?朝堂之上无人听信陈子彦之言。
直到他站在竞技场中在百官面前一箭百步穿杨,狠厉疾速的一箭打消了百官心头的疑虑。
红琳知道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叶宣,叶宣听到消息时,久久没有回话。
红琳在一旁急得眼泪直流。
陈子彦来到她一旁时,带着不确信的语音,有一丝颤抖:“是你向太后进言让苏云做和亲公主?”
“阿宣,你无悔意吗?”
“子彦,你欲出征有悔否?”
她没有等到陈子彦的回答,他离开的时候,庭院上空挂着一弯冷月,细细弯弯如寒气逼人的利刀。
阿彦,我有悔,悔在苏云接近我们时不曾阻止,让我一族家毁人亡。
离陈子彦出征还有半月。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陈子彦兵败沙场。
她坐在庭院里整整一晚,身体冰冷刺骨,也散不去心里的寒意。
第二日,叶宣寻到了帝京南古巷的一位老人,从他那里换来了一件东西。名曰:蜃香。
见到老人时,他身侧还站着一位童子,那位老人有双乌黑的眼,坐在一旁笑着对她说:一物易货,童叟无欺。
语毕,逼仄的屋子里的物件发出不明的颤鸣。叶宣感觉自己耳鼓与头发在颤抖。
“姑娘,想找什么物件?”老人问道。
“我想看陈子彦此去的运势。”
闻言,老人抽出一柄银镜,嘴中喃喃有词:“我来瞧瞧……大凶啊,有去无回。”
“我要保他此生无虞。”
老人乌黑的眼眯了眯,寻到一杆烟管,慢悠悠的说道:“天命不可违,不改命。不过啊……老叟有一物,许能让他躲过天命。”
“此物啊,名为蜃香,于相梦师而言能撰改他命。”
愿陈子彦此生无忧,长命百岁。
【拾】
即使过了一年,燕城的人们依旧忘不了那日,叶宣出城的场景。
旗鼓宣天,漫天的红旗,殷红的旗帜似西边染血的暮色。
送军的队伍里,一支红得耀眼的舞姬迎着即将落幕的夕阳,跳动着舞步,臂上的红绸迎风而动,她们整个人也随风而动。
叶宣就立在人群前,衣衫浮动,惊才绝艳。
“送将军出城。”
叶宣在众目之下,接上一段红绸,临空而舞,每一个舞姿,每一寸步伐都完美的令人炫目,极尽风华,她跳得恣意洒脱,如同九天玄女要飞到天宫一般。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仿佛在用自己所有的力气跳这支舞,好像跳完她的生命就要消失一般。
跳完这支舞后,按照,她依旧安静的坐上马车,头也没回过一次。
燕城在她身后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有他的地方。
然后那个仙女倒下了。
血染红了整个鼓台。
四周恍然静寂寂的,只有那远去的大军兵马声还有一丝声响。
“蜃香,于相梦师而言能改天命,但同时也是一种致命的毒,改的命愈强,毒性愈烈。”
“小丫头,你是最后一个相梦师了,可想好了。”
“想好了,不过想一人永世安康罢了。”
她不配为叶氏一族,此后她孤魂一人,游寄人间,也是她自作自受。
【拾壹】
光禾十三年,陈将军大军全胜而归,长公主临城迎接,一时风光无限。
据闻,陈将军归府得知妻亡,只字未言,神情恍如兵败山倒,第二日朝堂辞官,从此归故里。
这日燕城风沙漫天,凛冽的寒风肆意的掠过京城上空。
城墙之下,京城百姓手持红绸,对天跪拜。
这日是叶宣的忌日,舞仙叶宣,一舞名动大禾,惊为天人。燕城人都说舞仙是飞天了,升上九天之上做了仙人。
城墙之上,两人注视着城楼下祈求跪拜的民众。
一人身着黄袍,垂眸低首凝视着城下。
“你后悔了?”
皇帝转身,表情讥讽。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何必如此假惺惺的后悔。”
对面的人木然,可那双眼却微微泛红。
皇帝心中快意,平生他最见不得那些背叛后却又惺惺作态的人。
他知道对面这个人不敢顶撞他。
“怎么,今日的风沙大了?”
对面的人半晌回道,嗓音沙哑得好似一把沙砾磨在嗓子里,难听刺耳:“你……没告诉我她也是相梦师。”
皇帝目视前方,沉沉说道。
“陈子彦,当日你要为苏家除掉叶家相梦师时。孤忘了提醒你一句。”
“陈家,指的是西楚半陵的‘陈氏’,你们陈家不过无名小辈,经叶氏族人提携,才能与之相配,你们陈家一副好皮囊就骗得她们叶氏人人倾心,可是谁知陈家不过背信弃义小人矣。”
“这个世界上,没有悔路可走。”
春喜照顾陈府太爷一月有余,终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府中上下皆言陈太爷活不过今日。
她阖上房门的时候,最后看了陈太爷一眼,听着床上陈太爷喃喃自语的唤着两字:“阿宣”。
近日来,常常听这二字,她留在原地,思虑许久也不晓得那阿宣是谁。
穿过垂花门时,她才恍然记起太爷逝世几十年的妻子,名叫叶宣。
那个名动大禾的才女舞仙叶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