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苏琬

1、第一章（上） 洺依一直没

　　洺依一直没有告诉大哥她看见曾敏了。虽然远远的，看的不是很真切，但应该是曾敏没错，虽然洺依仅仅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裤子也是黑色的，帽子上宽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原来的短发变成了及腰的长发，并且染成了棕色，烫发烫的非常好，上面都是直的，到了最后才散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弯弯。她站在南浦大桥上，洺依坐着的车飞快驶过，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和侧脸。她还是那么瘦，不过依旧吸引目光，她本来就是一个受上天眷顾的女子，天生丽质。但洺依觉着她还是不幸的，孤苦伶仃一人漂泊在大西洋岸边不说，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就像她说的一样，他们的恋情注定不会有结果，生生世世，即使相爱也用不能见面。
　　洺依那晚做了个很长的梦，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当时她还在英国读高一，由于放寒假的时间与中国这边不同，她和四哥都请了半月的假，回来过春节。那时她的父母都去了俄罗斯，四哥又不在北京住，她不愿意自己住在那座空落落的大房子里，就借住在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家。当时大哥也不过是一个大三的学生，那次不知为何和大伯还有大伯母争吵，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一个叫曾敏的女孩子，大哥喜欢她，想和她结婚，但家里人都不同意，理由是门不当户不对。曾敏只是哈尔滨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家庭条件很是一般，她和大哥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洺依曾经在四哥那儿见过大哥给他的曾敏的照片，她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也没打扮，背景是复旦大学的一处绿地，但洺依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没有理由的。后来用四哥的话总结说，因为她的笑容是恬静的、眼神是纯洁的、阳光是明媚的、草地是绿油油的，所以才喜欢上了她。洺依想想也有道理，虽然她一次也没见过她，但却对她生出一份好感，大哥的眼光肯定不会很差，所以洺依曾经在电话中对他说了很多打气的话。没想到，就算这样，最后也是天离人散，逃不过最终分手的结局。
　　大哥在洺依心目中的印象一直是很潇洒自如的，从来没有那样失态过。她亲眼看见大伯拿着桌子上的空茶杯砸向大哥，大哥也不躲，任由茶杯砸在头上，自今额头上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虽然不细看看不出来，但也掩不住已发生过的事。她赶紧跑过去，低声劝着大伯，然后给大哥打眼色。大伯一向疼爱洺依，在她的劝说坐在了沙发上，没想到大哥这时还不卑不亢的说道：“爸，就算您不同意，我也会和敏敏结婚。如果您真不高兴看见我们，那我们一毕业就到欧洲工作，一辈子也不回来了。”他的态度很坚决，洺依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大哥。他原来不是没谈过几次恋爱，但是闹得这样厉害还是第一次。当时的洺依殊不知，其实那也是最后一次，真的，这是洺依长这么大为止第一次见一向孝顺的大哥违逆自己的父亲。大伯一下子站起来，手指颤抖的指着大哥：“好，你好，长这么大了敢顶撞父亲了是吧？叫你读这么多年书就是教你该怎么气你爸是吧？”他的手一挥，桌子上的杯子“啪”的掉在了地上，滚烫的热水飞溅，把洺依吓了一跳。大伯放下手，语气也缓和了很多，劝道：“洺盛，你是陆家长孙，走出去是代表着陆家的脸面。你娶了没名没姓的丫头回来，你让老爷子的面子情何以堪、让我的面子情何以堪？更何况是整个陆家的脸面？你去问问你那些个叔叔，他们哪些个同意你这样做？你看看你妈还有你的婶婶们，哪个不是名门之后？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爷爷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做了好几次搭桥手术，你是不是想把他气死你才高兴？”大哥一直没有说话，大伯顿了顿，继续说道：“不为别的，就只因为你姓陆，这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之一。”大伯站起身，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楼上走去，他一向挺得笔直的腰杆突然有些佝偻，声音也变得苍老了许多：“洺盛，谁都曾经有青春之时。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那一夜，大哥没有回家。
　　后来时过不久，她就从二哥那儿听说大哥和曾敏分手了，听他话中的意思，大伯母曾经找她谈过一次，给她些钱，然后给她办了出国留学手续，飞往遥远的法国了。说到这儿，二哥笑着说大哥掩饰的还真是好，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他说放下，还真就放下了，看来还是用情不够深，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手？洺依从大哥那儿也看不出来丝毫端倪，依旧谈笑如常，真的如二哥所说一样，心中也是不无遗憾的。可是在春节时她和大哥坐在台阶上看烟花时，她不禁赞叹道：“真美啊！”大哥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烟花不过是繁华一世，转眼间便看不到了。所以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黑沉的夜幕之中，只有一瞬间才能看见美丽的烟花，而剩下的时间，就只能守着这段短暂的记忆过日子了。”她想了想，道：“大哥，你说的不对。烟花纵然是短暂的，但那一瞬的美丽却是永恒的。再说了，人生哪能只有一束烟花呢？就算只有一束，也可以牢牢地把握住，让它在自己的人生中永远绽放。”大哥一笑：“依依，你知道吗？我们总是留不住最美好的那一刻，所以只能留下无尽的悔恨。”
　　她静静的看着大哥，看了很长时间。看着他微笑着的侧脸，他乌黑的眼珠中映出不断绽放的烟花，她那时发现，原来大哥并没有放下她。如果人心都能如自己所愿的那样，世界上也就不会有感情了。世界上最难控制的即是人心。
　　她一下子惊醒了，摸摸头上出的一头冷汗。一看还不到四点，她翻了个身，很快便又继续睡着了。
　　这次她梦见的，不是大哥，而是曾敏了，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真人的时候，大四那年，她二十一岁。当时大礼堂有个音乐会，是从欧洲来的一个小有名气的团体。当时没事，就和平清和一起去了。
　　东京大学的大礼堂很大，能容纳很多人。她去的时候虽然已经开始了，但平清和拿的票是贵宾席的，所以座位很靠前。她定睛在台上的小提琴手身上，有些震惊和不可置信。演出结束，她拉着平清和走后门追上了那个人。
　　“我••••••”洺依咽了咽唾液，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笑笑：“洺依小姐是吧？我是曾敏。”
　　“你认识我？”
　　“对，”她点点头：“原来曾经见过你的照片。你不在乎我叫你洺依吧？”
　　洺依摇摇头：“没关系。”她想替大哥说两句话，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倒是曾敏先善解人意的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离她们远远地平清和身上。“是他的事的话，就不用说了。”
　　“可是，我大哥还没结婚。”洺依急急的说道。
　　她笑了笑，微微斜着头，表情看起来却很平静：“即使他没结婚，我们也不可能了。从我们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她转过头把视线投向洺依，声音柔柔的，如和煦的春风一般：“每个女孩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都会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这时候，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愿意用尽全力去爱他，即使被伤的伤痕累累，甚至拿着自己最宝贵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去做赌注，也在所不惜。”
　　她那时才知道，不光是大哥还没有放下她，连她也没有放下大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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