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猫猫虫没有猫

64、启动 车停在仿佛

　　车停在仿佛无边无际的白色盐原上，引擎熄火后，世界骤然陷入一种巨大的、被放大了的寂静。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坚硬的盐壳，卷起细碎的盐粒，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沙砾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叹息，填满了天地间的每一寸空隙。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在雪白的盐面上反射出刺目的、令人眩晕的光晕，远处的雅丹群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如同沉默矗立的巨人，又像某种巨兽风化后的骸骨。

　　众人陆续下车。高原清冽干燥又带着浓重咸涩的空气涌入肺叶，与北京、与海上、与任何他们熟悉的地方都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来自这片古老荒原本身的、沉默而沉重的压力，悄然笼罩下来。

　　“嚯，这地方，够劲儿。”黑瞎子摘下墨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扫过那片扭曲的雅丹群，墨镜后的银眸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他随手从车上拎下自己的背包，动作看似随意，但肌肉线条在不经意间微微绷紧。“看着就不像什么善地。花儿爷，咱是现在过去，还是等太阳落山，凉快点？”

　　解雨臣也下了车，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冲锋衣，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防紫外线的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抬头看了看依旧高悬的、炽烈的太阳，又看了看定位仪上显示的精确坐标和实时气象数据。

　　“现在过去。日落前后，这片区域温差极大，且容易起风沙，能见度降低，更危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家检查装备，尤其是通讯、照明、武器和应急药品。每人携带至少三天的食物和水。胖子，你负责带上必要的爆破和工程工具。吴邪，地图和记录设备拿好。小哥，瞎子，你们打头，注意警戒。”

　　“得令！”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后备箱搬他那堆宝贝工具，嘴里还念叨着，“胖爷我这回可是带了新家伙，专门对付这种硬壳子地……”

　　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环境带来的莫名心悸，也迅速检查起自己的背包，确认相机、笔记本、照明弹、信号枪等一应俱全。张起灵早已默默背好自己的装备，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长刀用布条仔细缠好，背在身后，他走到黑瞎子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朝着雅丹群的方向迈开脚步。

　　留守的伙计们开始就地建立临时营地，架设通讯天线，布置警戒哨。解雨臣对阿木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主要是关于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和与后方霍秀秀的联络节点，然后也背起背包，跟上了前方两人的脚步。

　　脚下的盐壳坚硬而脆，踩上去“咔嚓”作响，每一步都仿佛要陷下去，却又被更坚硬的底层托住。盐粒在鞋底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四周空旷得可怕，除了他们几人，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偶尔飞过的鸟雀都看不见。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在烈日和热浪中扭曲蠕动的雅丹群，如同蛰伏的怪兽，沉默地等待着。

　　“这鬼地方，上次来还没觉得这么……瘆得慌。”吴邪忍不住小声嘀咕，紧了紧衣领，虽然太阳炙烤，但那股从盐原深处渗透上来的、无孔不入的阴冷干燥气息，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小天真，这就怕了？”走在前面的黑瞎子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只是比平时低沉了些，“想想烤全羊，想想手抓羊肉，想想青稞酒！动力这不就来了？”

　　“你就知道吃！”吴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紧绷的心情确实因这插科打诨松了一瞬。

　　张起灵脚步未停，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雅丹的阴影和地形的每一处起伏。他忽然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方约五十米处，一片相对高大、形似破损城堡的雅丹下方，地面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盐壳显得更薄，颜色更深，隐约能看到下方深色的岩石纹理——正是他们上次离开时，精心伪装过的龙子墓入口所在。

　　“到了。”解雨臣走到近前，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一层薄薄的浮盐和沙土，露出下方一块与周围岩盐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但边缘有着细微人工切割痕迹的石板。他做了几个手势，胖子和吴邪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工具，小心而迅速地开始清理石板周围的盐土。

　　黑瞎子和张起灵则一左一右，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背对入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空旷的盐原和远处的天际线。黑瞎子看似悠闲地抱着手臂，墨镜后的目光却如同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张起灵更是如同融入环境的石像，只有衣角在风中微微拂动。

　　清理工作很快完成。石板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陈腐气息的风，立刻从下方涌出，吹得人汗毛倒竖。

　　“我先下。”张起灵简短地说了一句，不等众人反应，身形一闪，已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道黑暗的缝隙，瞬间被吞没。

　　几秒后，下面传来一声轻微的、代表安全的叩击声。

　　“下。”解雨臣示意。

　　众人依次进入。通道狭窄陡峭，是上次他们离开时重新加固过的。手电光划破浓稠的黑暗，照亮了粗糙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台阶。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带着淡淡甜腥的怪味。

　　吴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上次在这里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那四凶兽的狰狞，深渊的深邃，还有最后传送时的天旋地转，都成了他时不时会冒出来的噩梦素材。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黑瞎子和解雨臣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但气息沉稳的张起灵，以及殿后、嘴里还小声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胖子，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通道并不长，很快就抵达了主墓室的前厅。巨大的、雕刻着繁复龙纹的石门依旧紧闭着，门上上次被他们破开的机关痕迹犹在。张起灵上前，摸索了几下，找到机括，用力一推。

　　“嘎吱——吱呀呀——”

　　沉重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墓道中回荡，令人牙酸。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阴冷、混合着尘埃和某种奇异香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交织着射入，照亮了主墓室内部的景象。

　　与上次离开时相比，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巨大的穹顶上，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勉强照亮下方空旷的空间。四壁绘制着那些令人不安的古老壁画，在幽光下更显诡异。中央那个巨大的、曾经安放龙子棺椁的石台空空如也。而在石台后方，墓室最深处，那片向下凹陷、通往未知深渊的区域边缘，正是他们此行的重点——那个将吴邪、胖子和张起灵传送到茶卡盐湖附近的、直径约三米、用不知名黑色金属和奇异玉石镶嵌而成的复杂圆形法阵。

　　法阵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的纹路在幽光下泛着冰冷的质感，没有任何光芒或能量波动，仿佛只是一件年代久远、工艺精湛的死物。

　　然而，当众人踏入主墓室，尤其是当黑瞎子和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那法阵上时，异变突生！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低鸣，毫无征兆地响起！与此同时，那沉寂的法阵，表面那些复杂玄奥的纹路，骤然亮起了极其黯淡的、忽明忽灭的幽蓝色光芒！光芒并非均匀，而是如同呼吸般，沿着某些特定的轨迹缓缓流淌、明灭，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被不速之客的闯入，轻微地、不情愿地……搏动了一下。

　　墓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四壁上的壁画，那些扭曲的星云、狰狞的巨兽、模糊的“门”的轮廓，在这幽蓝光芒的映照下，仿佛也“活”了过来，投下摇曳晃动、充满恶意的阴影。

　　“我靠！什么情况？”胖子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工兵铲，警惕地看向四周。

　　吴邪也吓了一跳，心脏狂跳，手电光紧紧锁定着那发光的法阵。

　　解雨臣脸色一凝，迅速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后退，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法阵和周围环境。

　　黑瞎子和张起灵的反应最快。在黑瞎子眼中，那法阵亮起的幽蓝纹路，与他胸口印记感应到的、与那些“钥匙”碎片同源的“规则”感，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而张起灵，则“看”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充满混乱与排斥意味的能量场，正以法阵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弥漫开来，试图“扫描”或者说“驱逐”他们这些外来者。

　　“它在‘醒’。”张起灵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我们来了。或者，因为……”他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已经摘下了墨镜，银眸死死盯着法阵，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不息，胸口衣料下，那融合印记也在同步发热、发亮。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睚眦之力，正被那法阵的幽蓝光芒和弥漫的能量场隐隐牵引、刺激，如同遇到了同类的挑衅，又像嗅到了熟悉的“食物”气息，既兴奋，又充满警惕。

　　“是因为我，”黑瞎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这破阵子，对我身上这玩意儿有反应。它……在‘试探’我，或者说，在‘识别’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

　　“瞎子！”解雨臣低喝。

　　“放心，花爷，我心里有数。”黑瞎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继续慢慢走向法阵，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进入了临战状态。他体内的睚眦之力开始加速运转，丝丝缕缕暗金色的气流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毛孔渗出，缭绕在身周，与法阵散发出的幽蓝光芒和混乱能量场无声地对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噼啪”声。

　　随着他靠近，法阵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急促！流淌的幽蓝光纹速度加快，甚至开始向法阵中心汇聚，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幽蓝漩涡！墓室内的低鸣声也变得更清晰，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难以理解的音节在耳边呢喃。四壁的壁画阴影扭曲得更加剧烈。

　　压力陡增！连站在后面的吴邪和胖子，都感到一阵阵心悸和气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了胸口。

　　解雨臣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目光紧锁黑瞎子的背影，随时准备接应。张起灵也微微躬身，手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法阵中心那个逐渐成型的幽蓝漩涡。

　　黑瞎子走到距离法阵边缘约一米处，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流转的幽蓝纹路，又抬头看向法阵中心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漩涡。他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桀骜不驯的笑容。

　　“试探完了吗？该轮到我了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法阵中心！不再压抑，体内汹涌的睚眦之力，混合着胸口印记的奇异力量，化作一道凝练的、暗金色的、仿佛有无数细小凶兽虚影在其中咆哮的光柱，狠狠轰向那个幽蓝漩涡！

　　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霸道的“回应”与“侵入”！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声响都要沉闷、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的巨响！暗金光柱与幽蓝漩涡狠狠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两股性质迥异却似乎同源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剧烈反应！

　　幽蓝光芒疯狂闪烁、扭曲，试图吞噬、同化那道暗金光柱。而暗金光柱则带着睚眦血脉特有的凶戾与霸道，蛮横地撕裂、搅动着幽蓝光芒，甚至反过来，沿着法阵的纹路，逆向侵蚀、解析！

　　整个法阵剧烈震动起来！镶嵌的黑色金属和玉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的纹路光芒乱窜，幽蓝与暗金两色光芒疯狂交织、湮灭、再生！墓室内的低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啸，四壁的壁画仿佛要脱离石壁飞出！巨大的能量乱流以法阵为中心，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退后！”解雨臣厉喝，同时一把将离得稍近的吴邪和胖子拽到一根巨大的石柱后方。张起灵也闪身避开一道乱窜的能量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法阵中心。

　　黑瞎子站在能量乱流的中心，身影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中显得有些模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显然同时承受着法阵的反噬和自身力量暴走的双重压力。但他眼神中的疯狂与兴奋却越来越盛！

　　“给我——开！”

　　他嘶吼一声，左手也猛地按在胸口印记位置！更加强大、更加精纯的暗金光芒，混合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规则”气息，从他胸口狂涌而出，尽数注入右手的暗金光柱！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从法阵中心传来！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个幽蓝漩涡，连同下方疯狂闪烁的法阵纹路，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然后，所有的幽蓝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向着法阵中心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仅有拳头大小、却凝实无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蓝光团，悬浮在法阵中心，缓缓旋转。

　　而法阵本身，所有的纹路彻底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有中心那个幽蓝光团，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稳定却深邃的光芒，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的“空洞”感。

　　能量乱流瞬间平息。墓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幽蓝光团散发出的、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叮咚”声。

　　黑瞎子踉跄了一下，被及时冲上前的解雨臣扶住。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指着那个幽蓝光团，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花爷……看！门……好像……被我……砸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