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他大爷的》除夕初一

23、世界无交集

　　期中考试之前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周雪光会在写数学题之前，虔诚地双手合十对题目拜一拜，每当这时，傅骢就会鄙视她：“你干脆弄点鲜花素果把他供起来得了。”

　　周雪光就回他：“怎么不供，我就差出卖色相了。”
　　“出息！”

　　“我也想对它霸王硬上弓啊，可是它誓死不从啊！”

　　嫌弃归嫌弃，傅骢给她讲题还是很认真的，有时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明白，傅骢就会接着做他的竞赛题，等她想明白了，再接着给她讲。
　　胡红英知道傅骢给她讲数学题的事情，就经常让她带些水果点心送给他，“常来常往的，交情就有了，以后但凡人家想着你一点，你也就多了一条门路。”

　　和自己姑爷哪用得着瞎客气，周雪光想起她妈畏早恋如虎，赶紧咬舌尖把话吞了回去。
　　有时上完体育课，傅骢满头大汗，头顶都冒着热气，周雪光就会嫌弃地躲开点，傅骢就会抹下汗水在她后背一拍，“本座神功已成，就赏你十年功力吧。”

　　周雪光就用如来神掌招呼他，他也用降龙十八掌抵挡。
　　周雪光喜欢这段时光，喜欢和他有关的每一个细细碎碎的片段。

　　校园网上那篇帖子已经不见了，虽然傅骢以此为借口，从她这里赖走了剩下的半盒蛋黄莲蓉酥，但周雪光没和他争辩，她隐约有种感觉，傅骢不喜欢在网上留名，夸张点说，他甚至想隐姓埋名，彻底从一些人眼里消失。

　　正因为删帖触及到的可能是他的隐痛，周雪光什么都没说，就把莲蓉蛋黄酥给他了。
　　周雪光没告诉他，她报名参加一个作文比赛了。

　　大家喜欢看完美的爱情故事，喜欢为故事添上更多的浪漫色彩，所以周雪光的作者角色被安到了何雪兮头上，真相如何，大家并没有那么在意，除了周雪光自己。
　　所以，当班主任在晨读时单独对何雪兮说，让她写一篇文章参加作文比赛，而周雪光又正好听见的时候，她心动了。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一个人理解了你的委屈和渴望，他帮你讨回了公道，实现了渴望，你会拥有无边的幸福，还会产生无尽的勇气，就好像，他送给了你一双翅膀。

　　周雪光挥动着这双翅膀，对班主任说，她也想参加作文比赛。
　　班主任解释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我也就没和大家说，怕耽误大家的学习时间，既然你想参加，就回去好好写吧。”

　　差生对老师总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周雪光以前是绝不敢和老师说话的，就算是路上和老师偶遇，她远远的就会绕道避开，实在避不开，也要假装系鞋带，假装没看见。

　　虽然她只是悄悄地和老师说了，仍然担心大家会觉得她不自量力，会等着她在何雪兮面前丢盔卸甲，看她笑话。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有勇气，她想要发光，哪怕最后还是一个输家，她也有翅膀接住她。
　　******
　　期中考试那天早上，周雪光是带着笑容进校门的，之前的月考，她几乎是软着腿进考场的，对着试卷的每一秒，她都很想逃跑。

　　考完语文，周雪光知道自己大意了。

　　作文题目是阅读材料按理解写议论文，写到半路，周雪光暗道要遭，阅读材料是关于梦想和理想的，看上去两者都可写，实际中心思想却是说，梦想太空泛，老老实实脚踏实地地实践理想才是人生正途。周雪光的作文已经写了一半，时间和作文答题区都不允许她重启开头，只能勉力扭转行文思路，祈祷能得个及格分。

　　等傅骢去吃饭的时候，周雪光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的男生走在一起，傅骢看到他，心不在焉地对她点点头，陌生的男生也朝她看了一眼，随即对傅骢挤眉弄眼地笑了下，傅骢敷衍地笑笑，依然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男生说：“知道你小子傲气，对成绩不如你的看不上眼，但北京这几个学生不一样，眼界更开阔，思维更活跃，路数和你有得一拼，你和他们交流交流，对你有好处的。”

　　傅骢点点头，虚应他，“既然和我路数相似，那就没有交流的必要了，左右打右手，没意思。”
　　男生摇摇头，“算了，你不想就算了，不过那几个男生好像知道你，还和我打听你现在的情况。”

　　傅骢陡然紧张起来，“你没说什么吧？”

　　男生也被他弄得很紧张，赶紧摇摇头，“没说什么，什么都没说，我就说我不知道。”
　　傅骢松了一口气，对他挥挥手，“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男生在他后面嘀咕什么旧情人之类的话，傅骢又恢复了心不在焉的样子，和周雪光并肩往食堂走。

　　傅骢看起来有点烦躁，周雪光就故意逗他，“再有人追问你的私事，你就假装你是大明星，架着墨镜酷酷地回应，要采访的话请联系我的经纪人周雪光女士，然后我就会冲上去，希望大家不要过多关注私生活，多期待我们傅骢的竞赛成绩。”

　　周雪光说到傅骢的部分，就推推不存在的眼镜，嗓音也刻意变得低沉，等再说到经纪人的部分，她就端出十分公式化的笑容，台词也说得很公式化。完全就是在重现当日傅骢‘变脸’那一套。
　　傅骢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你就贫吧你。”

　　周雪光又夸张地松了一口气说，“总算是笑了。”不用说，这还是当初傅骢说的话。

　　傅骢接连两次被调侃，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有点小题大作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对周雪光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周雪光疑问的眼神，他还是忍住了，“下次吧，下次和你说。”

　　******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得很快，一中的答题卡用的是和高考一样的机读卡，选择题很快出分，大题的批改也很迅速，王浩和何雪兮被班主任叫去算分登记和分拣试卷。

　　算是周雪光鸵鸟心态吧，虽然成绩最终会完完整整地张贴在黑板旁，所有人都看得见，但周雪光还是不想何雪兮现在就看见，也不想她那么直观地看见她满是红叉叉的试卷。

　　发试卷的时候，周雪光有一种幻觉，觉得她有可能她不会考出一个奇差无比的分数。后来，她读了一本精神病学，里面描述了一种“暂缓性迷惑”的状态——被宣布处决的人，在行刑前的最后时刻，会产生死刑可能暂缓执行的幻觉。

　　周雪光觉得这说的太贴切了，她一直忘不了每次发试卷，出成绩的时候，那种心脏砰砰乱跳紧张到几乎晕厥却又有一丝幻想的感受。

　　王浩不愧是她最喜欢的班长，他发试卷，总是正面朝下，不让有分数的那一面露出来，虽然大家仍然要翻过来看分数，觉得他多此一举，但周雪光很感激他，感谢他照顾到了她这个差生的脸面。

　　王浩憨厚地对她笑笑，没说什么空洞地鼓励或者安慰。
　　上次月考，因为她还不清楚自己在班级里的成绩排名，所以发试卷的时候，她并没有很恐慌。这一次，虽然她有了心理预期，但恐慌依然存在了一整天。

　　一整个白天，她都不敢离开座位，怕试卷发下来那一刻，更怕她不在时，试卷发下来那一刻。就好像只要她亲手接过试卷，那么再差的成绩，她也能一并接受似的。

　　傅骢把所有试卷卷了卷，一并塞到桌肚里，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竞赛题，在那天中午过后，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周雪光也学着他，把试卷团吧团吧塞进桌肚里，可是傅骢有竞赛题，傅骢不在乎成绩，她不行，数学书没翻两页，烦躁得半个字都看不下去，只好再把一团试卷掏出来，一题一题往下看。

　　她觉得鲁迅先生的文章写得真好啊，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在火中匍匐不动直至烧死的邱少云，不由地悲壮地笑了一下。
　　回家才是真正悲壮的时刻，这是时候，她就格外羡慕住校生，不用向家长汇报成绩，不用徘徊在马路上，迟迟不敢面对。

　　胡红英当然不会打她，但她那种让下属汇报工作的态度，一直让周雪光很怵。

　　钥匙没有对不准锁眼，换拖鞋时也没有听到不耐烦的催促，客厅里静悄悄的，周雪光以为她睡了，正想轻手轻脚地溜进洗手间洗漱，卧室的门开了，她妈妈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一见她做贼心虚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挺直腰杆走路，你是去做贼还是怎的？”

　　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周雪光条件反射地抬头挺胸，就要回卧室。
　　她妈妈进了洗手间，坐上马桶，“哎对了，你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没？”

　　周雪光立刻弯下腰，双手恭敬地放在身前，她想，古代砍头，家眷还要花钱打点刽子手，让他砍利索点。她妈妈到底是个熟人，熟人好办事。
　　周雪光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成绩单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怎么语文退步了这么多，你自己有没有找找原因？”胡红英坐在马桶上，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钟乐也起夜上厕所，钟叔叔带着他，一见周雪光站在洗手间外面，钟叔叔立刻闪身进了房门，避开了她。
　　周雪光低着头，小声地说：“我作文审题不清，偏题了。”

　　胡红英不满意，“说话就堂堂正正地说，吞吞吐吐地说给谁听？”

　　钟乐的房门没有合死，门缝里隐约传来钟乐闹着上厕所和钟叔叔安抚的声音，周雪光怎么也不想在钟叔叔他们面前剖析错误，被胡红英批评。胡红英追问：“说话啊？”

　　周雪光张张嘴，小声鼓起勇气说，“妈妈，你看我数学进步了一点。”
　　不要总是盯着我的错处，看一看我的进步好不好？她注定要失望了。
　　“我问的是数学吗？我问的是语文，你的语文成绩是怎么回事？”

　　周雪光心灰意冷，不想听，但又不敢走开，只好麻木着一张脸，微微偏开头避开钟叔叔的方向，盯着地板的缝隙发呆。
　　眼前空荡荡，只余一片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