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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场一日游 ...

  •   城门口的卫兵打了个哈欠,大约是中午就着馒头吃的那几瓣蒜正翻滚起来了,嘴里的味道十分宜人。墙根底下恰恰起了一阵风,裹挟着大蒜的酸臭味,正扑在了一个提着篮的小姑娘面上。那小姑娘呼吸一窒,往外跳开了一步,柳藤篮子里颠出了一枝桃花。

      小姑娘对着卫兵很是凶恶地瞪了瞪眼,弯腰从地下拾起花枝,在手里甩干净了尘土,才塞进已被野菜填满的篮子里。

      那卫兵被小姑娘凶神恶煞的模样逗得笑起来,他悄悄用手遮着嘴呵了口气,鼻翼翕动不停,分外陶醉似的,大约是这蒜味实在醉人。

      城门口行人往来不绝,时有熟人的招呼声谈笑声响起,很是一副盛世清明的模样。

      看着天光,大约可推测此时已是酉时过半,正是该饱食一顿以解今日劳累的时辰,也不怪卫兵觉得困乏,而京城的老少爷们也各自有享乐解乏的去处。

      出了正德门,往东走上二里地有个三木马场,看见马场的大招牌再往南,穿过大北坊街,这就到了“脂粉铺”,那儿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美得很。

      要是不想玩呢,就沿着被称为“脂粉铺”的花街走到头,闭着眼睛往东一撞,准能撞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这胡同也有个诨名叫“黄泉路”,这名字怎么来的已不可知,总之这条小路直通回春赌场。

      “脂粉铺”里除了皮肉生意,还有另一种生意。吃喝嫖赌一条龙,回春赌场被称为京城第一赌场,就是靠着和脂粉街上那些青楼的友好关系。

      但是五皇子被拉进这回春赌场,倒不是因为姑娘在耳边吹了风。

      站在玩骰子的桌子边上,五皇子也如站在书案边一样,右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姿态悠然。

      他平生头一次进赌场,只觉得方寸之地间,真是人间百态,极有意思。直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他跟前瘦巴巴的半大小子。

      这小子身量不高,一身粗布衣半新不旧,虽打着补丁,却还算干净,说是叫五狗,在家里也行五。

      但是为什么非要叫五狗,不叫五虎,五豹呢,大抵就是因为那毫无根据,却被乡里人奉若警世箴言的一句——贱名好养活

      五狗此时正眨巴着一双黑豆眼儿殷切地注视着五皇子,也就是他,把五皇子从脂粉街香风阵阵的路上,扯进了这个全是男人的汗臭味的赌场。

      在五狗炽热的视线下,五皇子微微偏过头,想起自家的侍从小喜子每每上街,央着他买糖葫芦时的样子,大约也就是这么个头发丝儿都急得着火,却还要抿着小嘴儿深怕嘴里会喷火的小模样。

      这又让他不免想到太后跟前的爱宠桂花——一只体态丰满的哈巴狗儿,每次看见肉骨头,桂花大约也就是这个神态,可见糖葫芦,肉骨头,以及他五皇子,大约是有些相似共通之处的,也许是都比较惹人喜爱吧。

      说起来,要不是因为嘴馋买糖葫芦,小喜子也不能把他给丢了。

      五皇子想得出神,只觉得今日事若是拿到贵妃面前去,又是一场官司,而小喜子这个擦破油皮也要掉二斤泪的家伙,此刻找不到他,大抵急得又要往下甩金豆子了。

      还有这位小兄弟,茫茫人海偏偏捉住了他,也不知是缘分还是……

      这么想着,五皇子眯起的眼睛一弯,对着五狗道:“还未问过小兄弟,到底有何事。”

      “这……”五狗挠了挠头,到了赌场还能有什么事儿呢,还不就是往台上丢银子,他看着眼前的小公子,明明是一副聪明相来着,怎么问得这么蠢。

      五皇子眸中藏着深深的一点笑意,四处打量了一番,复又把目光定在五狗身上:“是想叫我赌一把?”

      点了点头,五狗只顾着盯着脚尖,觉得那些有关财运赌运的吉祥话儿是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只是吞吞吐吐地建议道:“公子第一次玩,不妨先押小点,我觉得一钱足够了。”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一钱是小数目,但足够他家吃上十天的白米饭配红烧肉了。

      这个小数目,不过是对这位腰间缀着三五个玉佩香囊的公子而言。

      可是这位任谁看都是富家公子的小少爷,却冲他无奈一笑:“抱歉,我身上没有一钱,小兄弟可否先借我一钱。”

      借?五狗听得一愣。

      待想明白五皇子的意思后,他就想哭了。

      他觉得今天实在是苦,整个京城里也未见得有像他这么苦的了,第一次做乞头去脂粉铺拉买卖,就被拉进了小暗巷,被一位看着就很不好惹的公子威胁了一通,说是必须要拉眼前这位公子来赌场。

      这也算了,还说一定要想法子让这位小公子输掉一万两,否则就叫他好看。

      一万两啊!

      回春赌场一个月的流水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一万两呢!

      五狗心里纳闷,难道真是人一旦吃饱了就容易闲得慌?一个两个的富家公子要是真这么有力气,去“脂粉铺”折腾不好吗?却偏要在城门口放火,可不就殃及了他这只无辜的胖头鱼嘛!

      眼下别说一万两了,主顾竟然伸手问他要钱,真是流年不利,早知道一定跟着他娘去庙里拜拜。

      心里虽然在滴血,但五狗还是拼命拿出笑脸,从怀里颤颤巍巍掏出一钱银子:“公子要用,小的自然是有的。”

      五皇子的笑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又对他弯了弯了唇角:“多谢。

      说完,便顺手把银子押了大。

      桌边也围着不少其他客人,许多都是作异族打扮的商人,也不乏喝得烂醉的资深赌徒与搂着姑娘的土财主,有些是一嘴的金牙,有些呀,是输到没牙。

      很快,大大小小都下好了注。

      五皇子明显就是这桌的肥羊,摇骰子的囊家是个老手,手上功夫干净利落,边摇边故作遗憾地说道:“我今日不知怎么摇出的净是五点,押了大的列位恐怕要抱歉了。”

      话是这么说,很快,骰盅一揭,却是十四点。

      一把大约三四两的铜板银子很快被拨到五皇子跟前,那囊家将骰盅盖好,转身时瞥了五狗一眼。

      五狗为自己给出去的一钱银子感到痛心,根本没收到囊家的眼神,只是心不在焉地捧场道:“公子手气真好!”

      五皇子笑意不变,将自己跟前的银子往五狗面一推:“给你了。”

      五狗惊讶地抬头看他,把一双单眼皮的三角眼活生生瞪成了双眼皮。

      此时,桌上一半的客人都喊着晦气走开了,囊家冲着这桌的赶羊人使了个眼色。那位看起来富态的中年财主便借着从袖子里掏银子的劲儿,扭头冲着囊家点了点头。

      眼见着桌边围着的人来来去去,自己和“肥羊”中间没了人,赶羊人便主动和五皇子搭话道:“小兄弟这把手气不错,下一把你投什么,我就跟一把。”

      摇骰子的那位囊家与赶羊人一唱一和:“是呀,这位客人今日的手气可真不错,想来下一把就算有小输,也不怕扭不回来。”

      这边他们俩唱的好戏正热,五皇子却只是规规矩矩地回答:“承您吉言了。”

      桌边人还是少了点,囊家也不急着开局,便干脆和五皇子聊了几句。

      倒是边上的五狗没了话,他手心里全是汗,几乎抓不住他手里那把的银子,又抬头看着似乎被囊家和赶羊人骗得团团转的五皇子,眼中有些不忍。

      聊了两句,囊家就吆喝开局,五皇子看了眼五狗。

      他眉眼生得不算多么惊艳,只是五官处处合宜,也算是清俊,看过来时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

      可五狗正是良心难安的时候,竟被这一眼看得额头冒汗,慌里慌张道:“这,这一把可以押一两了,公子的运气真好。”

      五皇子看出五狗紧张,对他安抚地笑笑:“可否再借我一两银。”

      五狗自然没有意见,从那把钱里很快挑出了一块一两的银子,递进五皇子的手里后,就深深低着头,不说话了。

      五皇子将手里的银子随手压了大,在开骰盅前,他回过头对五狗道:“无妨。”

      五狗抿了抿唇,不大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余光便见囊家忽然露出了一点奸恶的笑意,又见骰盅已揭,这才急急伸着脖子去看结果。

      五皇子又赢了。

      赶羊人自来熟地拍了拍五皇子的肩,乐呵呵道:“小兄弟手气那么好,老哥我跟定你了,下一把你看你押什么。”

      这一把其实没赢多少,五皇子转过脸与赶羊人寒暄,而囊家则在清点钱数的时候,冲五狗使了好几个眼色,最后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下。

      五狗只好开口,按赌场里教过的说道:“公子手气这么好,下一次不妨再押大点,要不压个十两?还是……”

      五皇子依旧挂着一张纯良的笑脸,似乎根本没什么想法:“无妨,就按你说的办吧。”

      听了这话,便知眼前这个小公子是要打定主意做冤大头做到底的,囊家和赶羊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这回是赚大发了。京城怎么还有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傻子?这不管在什么行当里都是稀缺资源啊!好想喊上卖假古董假珠宝的一起坑死他!

      囊家脸上的笑压也压不住,他将骰子摇得咣当作响,分外喜庆。一抬头,却见五皇子淡淡望着他,似乎已经洞悉一切。

      囊家一惊,便把骰盅按在了桌上。

      幸而五皇子这回又赢了,还赢得很多,满满的银子被划到了五皇子那一边,赶羊人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角色:“哎呀,小兄弟,你看我把把跟你,就没错过。”

      旁边的另一个托儿出现了:“我看未必吧,赌场上风云莫测的,哪有吹得那么厉害,估计是串通好的吧!”

      赶羊人发挥出色,装出气愤填膺的模样冲到那人跟前,看架势似乎恨不得与那人打一架:“你说什么呢,人家有财神爷保佑着,今日的手气就是好,你看不惯也不能诬陷人啊。”

      两人说着说着,顺势提出再来一局,呼呼喝喝的,倒把五皇子钉在了原地。

      五狗站在他身边,急出了满头的汗,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看起来纠结万分。就在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位公子拖走的时候,忽见五皇子眉心一皱,露出了一点厌烦的表情,但那情绪只是稍纵即逝,还没等他看清,就见五皇子打开荷包,取出了一张挺括的银票。

      囊家不知之前在说什么,这时候大概也忘了,只大张着嘴,看得眼都直了。在场的都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若是没有眼花吧,那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赶羊人一时也没顾上身份,竟然直接伸手把那银票抢了起来,对着窗外日光,仔细看了票号和印鉴。

      确认无误后,他与囊家交换了眼神,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惊色。

      菩萨在上,竟然我送来了一座金佛!

      而这一点不敢相信很快就变成了兴奋,在囊家与赶羊人的热切注视下,五皇子安之若素,如头一把下注一钱时般,只道:“还是押大吧。”

      这一把,难道能让他赢?

      自然是不能的。

      最后,输得荷包空空的五皇子被晕乎乎的五狗送出了赌场的大门。

      奇怪的是,输了这么大笔大的银子,五皇子却依旧笑得温温和和,好似早有预料。

      躲在边上看了半天好戏的六皇子龙辰玿却知道五皇子为什么半点不心疼那白白输了的一万两,毕竟不是自己的银子,输了就输了,自然不心疼了。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自个儿的银子,龙辰瑞这个傻子,竟然生生输了一万两啊!说出去谁能信,谁能信?但偏偏就是这个傻子干出的事儿!

      “哈哈哈……”六皇子越想越好笑。

      边上跟着他的小厮刘诡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笑得那么得意忘形。再说了,本来这事儿也是六皇子您一手策划的。

      六皇子却恼了,甩开他的手,低声喝道:“我就是笑两声怎么了……”

      “笑两声是没什么,但是五殿下见了您在这儿,说不准要多想呢。”刘诡哈腰立在六皇子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本想再啰嗦两句,却见六皇子不耐烦地对他摆了摆手,便连忙闭牢了嘴巴。

      咱们刘诡心里倒说不上委屈,只是挺为五皇子摊上这么个弟弟憋屈的。谁不知道五皇子宅心仁厚,虽然和他主子不是一母同胞,但对六皇子那是没话说的。

      偏偏六皇子这个没心肝的,天天逮着他五哥欺负,见不得人家半点好。不过自家六殿下,自来是个脸皮薄又口是心非的,若不是他喜欢,才懒得欺负呢。

      六皇子今儿之所以弄了这么一出戏,也就是因为偶然见了五皇子与宋贵妃在御花园里散步,贵妃还塞了修园子的银票给他五哥,他这才心里不舒坦了,把人家赌场小工赶到巷子里好一通吓唬,逼人家把五殿下带进赌场。

      不过,主子看什么看这么入神呢?刘诡擦了擦眼,忙看向五皇子的方向。

      方才那五狗把五皇子领出门以后,心里十分愧疚,狠了狠心,还是冲着五皇子摊开了手。

      手里攥着的碎银子和铜板被汗浸得油油的,见五狗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五皇子却有些不明所以。

      “我,公子,你你拿着这个吧……我对不起你……”五狗把头深深低下,说到最后竟然拖出了哭腔。

      一万两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可是就因为他,这个公子全部输掉了。

      五狗含了一泡泪,自责不已。

      五皇子把五狗的手推了回去,缓声道:“这是你的银子,不必给我。”

      “公子您,不怪我是个骗子吗……”

      这时候五皇子脸上顿时带上了五分惊讶:“原来,你竟是个骗子么。”

      听了这句话,五狗的泪是彻底忍不住了,好大一滴泪吧嗒落在了地上。他脸涨得通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五皇子心道,这却是个好孩子。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忽然余光瞥见边上探头探脑的一对主仆,他笑意未变,只扬声道:“总之,钱你就拿着吧,我有个行六的弟弟,模样和你差不多,看见你我就想起他来……”

      行六的弟弟?

      说谁呢!

      本来还笑得嘴都合不拢,听到这里,六皇子便像个被点着的小炮仗似的冲出来了。

      他怒气冲冲道:“龙辰瑞!你又犯什么病呢,我跟这个小骗子有什么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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