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8、第八章

　　白夜沿着蜿蜒的长廊徐徐而行，凉风阵阵，白衣飘然，俊美的容颜即便是毫无表情，也给人一种温雅舒适的错觉。

　　人类越是生得好看就越是狠辣，简直就是真理。

　　翎凤落在他身后，一步步地跟着他。谁知他没走几步，便忽然回头，吓了翎凤一跳。

　　微蹙的眉头让那张脸上显出几分困惑，眼前分明空无一物，却总有些不自然的波动让他格外在意。

　　真是一个敏锐的人，翎凤吐了口气，必须得更小心才能不被察觉。

　　白夜逐渐走到杳无人迹的僻角，最后停留下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岩跟前。翎凤朝上望了一眼岩石，不知藏在黑暗中的本体究竟有多大。他见白夜轻轻推动巨岩上一块不惹人注目的机关，岩石便开出了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门，他遂而走了进去。

　　这个以集天下术法之称的宝地，在自然之力的面前也只能倚靠机关来操控。看来堂堂天枢阁也不过如此。在小门阖闭之前，翎凤迅速地跟了进去。

　　出乎意料，白夜就在里面等着，打了翎凤一个措手不及。就在他几乎想出手的时候，却发现白夜并没有任何接下来的动作。他凝着双眸，在石壁两侧燃烧的灯火下凝神细听，似乎仍在细心分辨眼前的事物，感知着空气的流动。

　　定是方才急于进门，让他的动作大了一些。这个男人的敏觉度实在太强了。

　　翎凤屏住呼吸，头一回觉得自己在一个人类面前如此丢脸。

　　静了一会，白夜实在找不出任何破绽，便在困惑中转过身，朝巨石的深处走去。翎凤不再紧跟他，时刻与他保持着距离。

　　石壁一直延伸到深处，直到就连两壁燃烧的烛火都无法照亮的地方，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不远处的地方闪出了明亮的光，原本笔直的岩壁开始变成无数错综复杂的小道，孔洞万千，毫无规律，就这么直横交错地呈现在面前。而那些光就被围绕在小道的中心。

　　想必已经到了巨岩的中心，翎凤透过孔洞去看，只见无数萤火在头顶飞舞。不知是何种生物，被头顶上的东西所饲养着。朦胧的光晕缓缓流动，比之灯火更为明亮。

　　与那条石道不同，这里很亮堂，亮堂到无法藏人。

　　就在这亮堂的光影下，一座巨大的石像被蒙起了白布，伫立在中心。石像看不清样貌，唯有伸出的手上举着一个盘子，就像在接收天地灵气，将其洒落在地。而白夜就置身于前，神色十分严肃，庄重而虔诚。

　　他登上石像身旁的石阶，自石盘中取下一物，便又原路返回，对着石像郑重地行礼，这才回身踱步离去。翎凤躲在交错的石林中看着白夜的身影消失后，他才闪身而出飞到了石阶的顶端。

　　顺着石盘的方向仰起头，只见巨岩顶部开了一个口，足够清楚地看清黑夜的天空。而石盘盛着皎洁的月华，就像盛满了一碗清凉的水。再加上头顶萤火的光芒映射下来，呈现出一种仙境般迷幻炫彩的光景。

　　人世奇景，不过如此。人类在利用自然之力上的才能，的确能够担得起中原大陆主人的地位。

　　他忽然很好奇这片白布下究竟掩盖着怎样的容颜，便出手抓住了它。正待掀起时，眼角余光瞥见石像背后还有一个隐蔽的洞，顿时被屋内的物什吸住了目光。

　　他霎时放弃了石像，展翅飞到了洞内。一排烛火整齐地排列在两侧，以一个完整的弧形将中间的事物包围起来。一张长桌简单地摆放着一座灵牌，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而长桌跟前，静静地躺着一座棺木。

　　他忽然有所觉察，笙欲言又止的话，白夜煞费心机的隐藏……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想要的答案重合。

　　昭王是如何处理陛圣天女遗体的，为何飞羽翎还在人世，新政酷法下为何天枢阁还会崛起？当初他离开以后，一切的残局最终都变成了什么样……

　　——该结束的都已结束，何必还要回头深究，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那个人如此宽慰他，温柔的笑容记忆犹新，然而重回故地时，那里已人去楼空，变为了一片废墟。

　　满脑子的疑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慢慢走向棺木，探手触碰的手禁不住微微地发抖。闭了闭眼，鼓足了勇气，他轻轻一推，将棺木的顶盖挪了开来。

　　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急射而出，若非他躲得快，便要正中眉心。然而即便如此，额间已被划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翎凤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遭人暗算，难道这是白夜的陷阱？他立时出手，风刃袭卷横扫而过，将棺内刚冒出头的人连同棺盖一起打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墙上。

　　木头的碎片扎在那人身上，发出连连的惨叫。

　　果然是个刺客。

　　翎凤的眼神中凝聚着杀气，他手下还是留了情，续着他一条命。当他走到他面前，只听得偷袭他的黑衣少年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满身都被血覆盖，却还是不屈地痛骂道：“妖、妖女……本公子今日……定要取你的命……噗啊……”

　　又一口血涌出了喉咙，他支撑不住晕死了过去。

　　翎凤还什么都没有问，他怎么能晕倒？于是他又让他清醒了过来，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来，一对红眸目视着他，森然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里面。”

　　黑衣少年大口大口喘着气，等看清了眼前的人后，竟惊讶地发出一句：“你是什么人……”

　　翎凤顿时怒火中烧，伤口的痛楚和内心的愤慨一齐涌上，又将少年甩飞了出去。一声惨叫响彻耳畔，少年又晕死过去。

　　翎凤气得浑身发抖，他回头看着地上飞溅的血痕，脑袋才慢慢清醒下来。于是他上前覆手在少年头顶，稍稍治疗了他的伤势。

　　少年在再三的折磨下痛苦地醒转，被血模糊的双眼迷离地望着站在身前的人影，血光中残破的影像就像一团燃烧的火，他喃喃说道：“你是神仙吧……”

　　翎凤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怒气汹汹地说：“你管我是什么人，快说，你为什么在里面？”

　　少年气一时提不上来，猛地咳出了血。翎凤怕他又晕死过去，只好耐着性子将他放下，急得内火中烧。

　　大喘了几口气后，少年才缓过劲来，摸了摸剧痛的脑袋，心有余悸：“感觉自己死过好几回了，居然还能喘气，果然是福星庇佑着本公子……”

　　躁动的手都快遏制不住要扑过去了，翎凤深呼吸了一口，强迫自己镇定。直到这时他才开始佩服起笙来。

　　“你可以说话了吗，你为什么会在里面？”他阴沉着脸问。

　　少年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却问：“你到底是谁……”

　　“再不说我就掐死你！”

　　少年连忙护住头，哭丧着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嘟囔道，“长得这么好看，脾气这么凶。”

　　恢复了一点精神后，他望着翎凤，又有些不确定：“你真的不是天枢阁的人？”

　　眼看翎凤就要打他，他连忙护住头坦白：“我是来刺杀大音灵女的！”

　　翎凤感到意外：“为什么？”

　　少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还用说？这等祸国殃民的妖女，与当年陛圣天女一样，谁不想让她死。”

　　“可你……”他有些怔懵，喃喃问道，“你为何要躲这里面。”

　　“这里亮得跟白昼似的，还没个暗处，我无处可躲啊。”少年摊手道。

　　“我收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大音灵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这里静坐。那个时候任何人不许打扰，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翎凤没有说话，少年不断地发着牢骚：“好不容易混进来，谁知道被你给搞砸了，害我白白饿了三天。”

　　他根本没有听到少年在念叨什么，只是慢慢走向棺木，指尖轻轻地触碰着木沿，就像抚摸谁人的肌肤。看到棺木中散落的食物残渣，他皱起了眉头，沉声问：“你进去之前，这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