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6、第六章

　　笙的笑容散去，冷冷地说：“天枢阁若垮台，我这个傀儡还不是众矢之的。只怕届时，比坠塔还要惨。”

　　她甚至都不想再看白夜一眼，只是在离去前忍不住讥讽道：“还请国师大人也早些歇息，疗养伤口，不然明日再被公主撞见，怕要露出破绽。”

　　白夜没有回应她的嘲讽，只是低声说道：“那个少年……他来找过你吗？”

　　笙猛地一怔，压住心头的慌乱镇定地回答：“笙不明白国师大人的意思，还请国师大人明示。”

　　白夜闻言摇了摇头，叹声说道：“罢了，福祸相依，命由天定。”

　　呵，好一个命由天定。一个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残忍之徒，竟说得出命由天定。笙强忍住内心的作呕，转身想早些离开这片污浊的空气，却在望见眼前的景象时愕然怔住，险些自台阶上跌落下来。

　　她看见翎凤就光明正大地站在台阶的尽头，目光遥遥追随绯雪离去的方向，全然无视周遭的一切。

　　笙惊骇到难以呼吸，立在原地的脚跟挪不动一步。身后白夜察觉到异动，回身问道：“怎么了，笙。”

　　一口凉气倒灌入肺腑，笙下意识想要挡在白夜的身前，可是当她转过身正欲有所动作时，却发现白夜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平静的眼神中透不出一丝的感情。

　　“发生了何事，这般惊惶。”

　　笙的额上冒出了冷汗，她不敢再回头看，以免被白夜察觉出端倪，只好应付着说道：“我忽然……感到不舒服。”

　　白夜的眼眸里露出些许难得的担忧，急声唤来朱葵：“去寻医官来，为灵女诊治。”

　　朱葵不情愿地接了令，上前搀扶住笙，带着她一步步踏上阶梯。在经过翎凤的身旁时，笙极快速地看了他一眼，他仍然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似乎思绪早已经跟随而去，收不回来了。

　　医官离去以后，笙便遣散了身边的侍女。朱葵受过一记闷气，想必私下里去找白夜告状，又被斥责了一番，这一回连半句话都未多言，转身便走了。

　　笙在寂寂无声的夜里等待，直到东方破晓翎凤都没有回来。

　　年关将近，王上要在王城外的五兽林举行狩猎活动，笙作为大音灵女需要一同前往，为狩猎举办祈福的祭祀。繁忙的准备工作让她筋疲力尽，她无法再分神去想任何事，任何一步都不允许出错。

　　只是每到宁夜时她都在坐在妆台前，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接连过了五日，翎凤都没有来。似乎对于她的生死，他已经毫不在乎。此时他已有了新的在意对象。

　　狩猎的时日终于到了，南国近年国势大衰，因此国君只带了将领与亲兵护驾，其中便包括了绯雪的赤羽团。命运弄人，赤羽团接到的任务正是保护灵女，因此一路上绯雪都与笙形影不离。

　　笙几乎未曾与绯雪正面打过交道，只是在政权上，绯雪代表的革新派与她代表的守旧派剑拔弩张，因而两个不过芳华年龄的少女便都被推上了信仰的神台。

　　这一日正如笙所占卜的结果，晴空万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为饱受阴雨之苦的将领带来了充沛的活力。绯雪骑在她的爱马上，一身黑红劲装英姿飒爽，便于行动而高高束起的长发下容颜艳丽，南国无双，若非她身后随时背负的长矛在暖阳下发出锋利的光芒，她一定会成为各个王公子第争相示好的对象。笙坐在车辇中，帷帽遮住了她的脸，她只能透过朦胧的白纱看向外面的世界。

　　时而会有好奇的目光投来，却很快又敬畏地低下头去，没有任何人胆敢靠近一步。大音灵女，众神的使者，是人类与神明沟通的桥梁，传达着神明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容亵渎。

　　因而枯燥乏味的路上，便只有绯雪的身影在马车旁忽远忽近。沿路休憩的时候，笙微微探向车窗外，这轻微的举动引起了绯雪的注意。她端着一碗水朝笙走来，轻声说道：“灵女大人是否口渴，这里有干净的水。”

　　笙接了过来，方要道一声谢谢，却见绯雪目光抬起，眉心蓦然一簇，脸色阴沉地走了。

　　白夜来到笙的窗前，将她手中的水碗接了过去，低声说道：“今日狩猎恐怕有变，届时别离开我身边。”

　　笙默默地听着，并未感到意外。大音灵女长居于天枢阁中，唯有重大祭祀才会现于人前，极少有下手的机会。此番狩猎，时机千载难逢，颜氏家族残余的党徒又岂会放过。

　　她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渴了。”

　　白夜道：“稍后我让朱葵给你送来。”

　　“这个就好。”笙伸出手，在白夜面前摊开。

　　他的脸色笙不用看就知道定十分难看，碍于周遭那么多双眼睛，也只得遵从她的意愿，将水碗递到了她手上。笙浅浅地啜了一口，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绯雪，突然有些羡慕起她来。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身在何处，是否也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绯雪。

　　随着龙驾的行进，五兽坡终于近在眼前。一切准备的工序皆已完成，王上便与身怀六甲的王后一同向天地祈福，祈求南国国运昌隆，祈求王后皇嗣延绵。笙握着敬神权杖站在祭祀台上，脚下是一片跪伏的臣民，黑压压的，就像一片无星的夜幕。

　　赐予胙肉以后，王上便携王后入座观赏台，笙则与白夜坐在另一处台上，与国君相隔不过数米。

　　这定是白夜的安排，以国君为盾，只有他能够做出这等逆上之事。

　　国君在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后，宣布了狩猎的规则与奖赏，众将士兴致高昂，只待令声一下，便驰驾一比高下。而赤羽团却并没有如此殊荣，他们必须得负责灵女的安危，时刻都得守在台下。

　　传言中王上忌惮赤羽团的威势，看来并非虚言。

　　笙在帷帽下注视着绯雪的一举一动，对自己的安危倒是毫不在意。她知道那些人躲在哪里，会用什么手段，时间不过是流逝的水，到了那个点，波涛便一涌而起。

　　林中射出无数支箭飞向观赏台，众人一片大惊，纷纷掉转马头回身救驾。可林前腾起的绊马索却将大部分的马匹掀翻在地。白夜几乎在瞬间便挡在了笙面前，抽出袖中的法器制造出一个圆形的壁罩，将来箭一一阻挡在外。

　　绯雪回身看到这一幕，怒从心起，大喝一声：“逆党！”

　　她持矛便要刺向白夜，身后却传来更可怕的喊杀声。数十人瞪着猩红的眼翻过矮坡，手持长刀利斧杀将了出来，目标却不是大音灵女，而是国君！

　　这一番惊变就连白夜也未曾料到，他脱手就将法器扔向了国君，以南王王室残存的力量，驾驭这等低阶的法器不在话下。可国君却在慌乱中只顾保护王后，根本无暇去接。事已至此，白夜只得展开第二道屏障，护着笙急欲脱身。

　　绯雪转目见国君身边竟无人护卫，立刻下令赤羽团离开灵女，前去护驾。她已顾不得什么谕旨，保护君主才是她作为臣下的第一要务。

　　鲜血染红了矛尖，绯雪挥舞长矛急退至观赏台，转身欲带国君速速离开时，一支利箭对准了她背后的空门急射而来。绯雪已躲闪不及，便只见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红光，她只觉身子一轻，似有人揽住她的腰飞速地转了一圈，稳稳地躲过了箭矢。

　　然而砰的一声，那支箭便径直射在了国君的耳边，吓得王后当场晕了过去。

　　绯雪厉声喊道：“王上！”推开那人便前去救驾，以肉身挡住了数支利箭。

　　奔驰而去的将士终于堪堪赶来奋勇杀敌，一齐将颜氏余党尽数消灭。一场风波才平息下来，国君心心念念王后的安危，不顾众人反对亲自护着王后返回骊宫。绯雪这才松下一口气，忽然回想起命悬一线时谁人的相助，急忙转目去找。然而众人已经散去，即便是有，也无从寻起。

　　她只记得自己撞入一片结实的胸膛里，颊边拂过的柔软就像是羽毛……狩猎场上有什么人会是如此装扮？

　　她的副将左律急奔而来，见她身中数箭却无人问津，悲痛道：“公主殿下，快随我去见御医。”

　　绯雪却挥了挥手，勉强站起身体：“王上狩猎这等要事，我自然有所准备，因此穿了软甲，不碍事的。”

　　左律仍然为她感到心痛，他想要说什么，被绯雪严厉制止了：“不该说的话别说。”

　　他们没有发现在观赏台后仍有两个人还未离开，白夜望着眼前的残局，语声里有一丝责备：“你知道他们不是为你而来，为何不知会我？”

　　“难道国师大人舍不得对我有一丝丝的担心？”笙凉凉地说，唇边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还是说，国师大人是怕回到朝中，无法对王上交待？”

　　白夜深吸了一口气，阴沉的气息围绕着他，良久他才转过身说道：“随我回去，我自会处理。”

　　笙也不再生事，带着浓浓的醋意跟随白夜前往骊宫。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还是出现了。明明在救了她以后，却要她以命相还，但在救绯雪时就毫无条件。

　　这世间啊，即便是好看的男人，也还是更喜欢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