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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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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凤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不擅长做选择。更何况人世当中的纷争,往往是一个选择便足以走向另一个命运,将人之初所既定的命局崩盘,引发更多灾难。
凤凰降世,必有大难……难道他又要应验这句可笑的箴言?
衣袖被轻轻拉动,身后传来少女笙冷静的声音:“你能杀掉他们吗?”
“谁?”翎凤问。
“所有人。”笙回答。
那眼神当中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惶与脆弱,黑暗中涌动的杀气呼之欲出。翎凤蹙起了眉头,自笙手中抽回了羽袖,沉下声音说:“我不会帮你杀人。”
笙望着他,就像雨夜中抓住他的脚踝时一样,喃喃地说:“你答应要救我的……”
“我没有义务这样救你。”翎凤凝住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当真就如恶鬼,所过之处无一生还,“是我一时心软帮了你,现在就当我白救你一场吧。”
笙凄凉的目光里氤氲着水雾,她摇了摇头,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翎凤已经不想再被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所欺骗,越是这样的女子心肠越是狠辣,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不会再重蹈覆辙。
“好……”良久,笙垂下头轻轻地说,“但是……不会白救的。”
再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丝令人发毛的笑容,对翎凤说道:“你救了我,便意味着今后还会有更多人死在我手里,他们全是……你害死的。”
震惊让翎凤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口想要出言辩驳,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笙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推开了他,带着笑意自他身后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身,指着周围手持利器保持警戒的白衣童子说道:“你可以随便杀了他们其中一人。放心,都是无人在乎的贱命。”她将翎凤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皆是嘲讽的笑容,“惹眼的外表虽然漂亮,但很危险。你是只妖魔,别告诉我你下不了手。”
扔下这句话,她便面无表情地朝白衣男子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夜色寂寥,月华黯淡,直到马车轱辘的声都已消失在夜里,翎凤才从恍惚中找回了神。
凤凰降世,必有大难……他,又做错了?
精美的绣工描绘着一只浴火的神鸟于天空回首大地,无数鸟兽争相仰望,众生朝拜的盛景。透过绣画的屏风隐约能看到蒸腾的水汽袅袅如烟,如雾似锦。水流划过肌肤,顺着身体轮廓淌下,重归喧哗水浪。
国师白夜站在帷帘外,目光凝在屏风座下,缓缓开口:“我知你心中有怨,笙。待到时机你便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南国。”
浴中的少女抱着身体,一句也未答。
白夜维持着礼节,缓声问道:“今日与你在一起的那名少年是何人,你可识得?他出手不同凡响,怕非尘世中人。如此邪物入侵南国,只怕今后……”
他未说完,忽问侍女惊叫:“灵女大人不可……”
哗啦的水声激荡而起,帷帘被一把拉开,笙抄过一旁的烛台拔掉白烛,对着白夜的胸膛就刺了下去。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沸腾着她自身的血液。
这一段过程并不算迅捷,但白夜没有躲。他望着面前咬牙痛斥的少女,面上并无一丝痛楚。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笙低吼着斥问,“你把我当什么?妓。女,还是根本就不算是人?”
在她的怒吼中,烛台不断磨进他的肌肤,大量的血涌了出来,滴落在地。白夜眉间终于露出了些许痛苦,他抬起手指着烛台下寸许的位置,慢慢地吐出一句:“若如此能让你消气,你大可以对着这里再来一下。”
笙怒不可遏:“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不敢。”白夜凝住她说道,“在这南国只有我可以庇护你。我若死了,你马上也会被撕成碎片,你明白的。”
笙咬着牙,猛地推开他将烛台拔了出来。白夜顿时趔趄了一步,捂住胸膛发出一声闷哼。
“原来你也会痛。”笙讽刺地笑着,转身便将烛台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大音灵女这个位置是你给的,你当然可以收回。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不信……”
“那你便试试。”白夜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血弄脏了他的衣袍,令他感到厌恶,“你大可以对着自己刺那一下,看看是你自己死,还是在场另一个人承担你的死亡。”
众侍女闻言花容失色,纷纷跪下来乞求道:“灵女大人饶命,饶命啊……”
一片求饶声让笙的眼里涌出绝望,在这天枢阁中,她就连死也是死不掉的。这便是白夜保护她的方式,也是白夜掌控她的方式。
滴血的烛台无力地自她手中滑落,在铺面毛毯的地上晕出了一片血色。白夜平复着呼吸,对侍女说道:“为灵女更衣。”
侍女这才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收拾残局。在离开的时候,白夜扶住门框,对麻木的笙说道:“我会令朱葵来照料你的起居,今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她提。”
迈出门槛,长廊中的阴影中立刻出现了一名黑衣束身的少年,向白夜递上素白的锦帛。白夜接过手按在伤口上,问:“如何?”
少年垂下头,面上平静无波,唯有话语中略有为难:“那只妖魔披着人类的皮,未见其真身,暂时还未寻到他的底细。”
黑夜下白夜的脸色冰沉如水,他取下沾满鲜血的锦帛,眉心蹙起喃喃说道:“那只怕……并非是人类的皮。”
翎凤越想越觉得委屈,他本想一怒之下就此离开南国,再也不踏入这片倒霉的土地。可当他望向那座高塔的时候,埋葬在心底的悲哀宛如昨日涌现。
他到底回来做什么,仅仅是感伤,还是……寻一个能让他释怀的答案。
他说不清楚。本来就不聪明,遇到这么难解的题,更是犹如噩梦难以挣脱。
为什么她会在那座塔上,为什么偏偏要从那座塔上跳下,为什么会在他目之所及的时机下发生这种事——冥冥之中似乎仍旧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要让他陷入这个漩涡。
不会白救的……那些人的死,都将是你害的。
这句话就像一个诅咒令人坐立难安,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挽救他的失误,他愿意去冒这个险。
人类只是饵食,死了算不得什么。对一只妖魔而言,死的人太多引起天上城的干预,这才是最麻烦的。
想通这一节后翎凤便不再迟疑,他施展术法,向着茫茫夜色追踪那个少女留下的气息,不容失手。
线索的尽头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府中,它坐落在远离闹市的地段,却离王城格外的接近。翎凤落在一旁茂密的树枝上,只见眼前的空气流动着不同寻常的规律,这种景象他很熟悉,是一个防止入侵的结界。
尽管如此,到达一定的高度后,从外部还是能够一览无余地看清府内的景象。一个身着锦服的女子急匆匆地走在长廊上,满身都散发着不满的情绪:“我堂堂天枢阁掌事女官,竟然要低声下气去伺候一个小丫头,简直过分!”
紧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朱葵大人,这一切……都是国师大人的安排。”
朱葵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怒斥道:“知道了,不必你一遍遍提醒。”
侍女再也不敢言语,捧着手中一叠衣物紧紧跟随朱葵的脚步。两人很快便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整个府中都漂浮着令人压抑的暗流。
她所去的难道不应该是囚牢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翎凤满腹的疑惑,他抬起头望向更高的地方,发现天空已经被某种东西所遮蔽。他试着跃上去触碰那样东西,却立刻被其力道弹了回来。
这种感觉如此熟悉,简直就像他曾经遇到过的一样,只不过经过了进一步的加强。
这里……有着与当年祭天塔一样的结界。
简朴的室内用着最舒适的家当,身上披着暗色素锦,脚下踩着羊毛绒毯。笙坐在铜镜前,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朱葵派了五个侍女前来侍奉,她们各自在屋内来来去去,让偌大的房间也显出几分拥挤。笙终于无法忍受,扬声说道:“都出去。”
屋呢顿时静了下来,侍女们立身原地,垂下头来不再有所动作。然而并没有人因此离开。
朱葵手持着鞭挞的戒尺,冷冷地笑道:“灵女大人若觉得这些丫头手脚不利索,职下立刻就为您换一批。”
笙没有回头,冷声说道:“你们吵死了……所有人都出去,在这个房间百步以内,我不想见到一个活人。”
朱葵闻言不耐地回答:“国师大人命职下保护灵女大人的安全,职下不敢怠慢。灵女大人尽管安心,我会命她们举止再轻一些,绝不会打扰到灵女大人休……”
笙转过身来面向朱葵,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就属你最吵了,难道你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朱葵愣了一愣,何时受过这等屈辱,顿时怒道:“你……”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屋内数名侍女静立,只得将怒火强压下来,咬着牙说道,“好……我们都出去。若有异动,还请灵女大人喊得大声一点,否则耽误了时机,我们可担不起这个后果。”
说罢她一拂袖,摔门而去。
总算是静了下来,笙绷紧的神经才得到了舒缓。无论侍女多么轻手轻脚,只消附近有人,那些嘈杂的声音便如潮水源源不断涌入她脑海,搅得她一刻都不得安宁。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向着床榻而去。忽觉身后吹来一阵清凉的风,她回过头,发现窗户开了一道小缝。
那些自称服侍周道的奴婢,竟连窗户都没有关上。她无力地跌坐在床沿,望着那扇微敞的窗棂,心想今夜怕是要受点苦了……
便是在她垂下头的一瞬,忽然有什么异象搅动了屋内的空气。笙抬起头,并未见异样,只是那扇窗开得更大,大到凉风能够轻轻吹拂起床边的帷帘,影子在月夜下舞动。
她颓然地望着,望着,望着……轻帘缓缓飘动,在一次次的吹拂中,一个如火般的影子自那帘幕后渐渐显出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