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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板被附身了 叔叔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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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入土那一刻,季庚明偏过头去看眼眶红红的沈音,安抚般拍拍她瘦削的肩。他自幼情感淡漠,没有悲痛的体悟,况且老头子活了八十多年,不算虚度。油尽灯灭,再正常不过,但小孩子可能接受不了,尤其是过世的还是抚养她长大的老人。
“小音,想哭就哭吧。”
沈音眨眨被山间晨风吹得干涩的眼,疑惑地看向他,说道:“我不想哭啊?”
太懂事了,季庚明将少女眼中的晶亮看在眼里,在心里叹息,以后就我们叔侄俩相依为命了。放心,外公,他会把沈音当亲侄女一样照顾的。
沈老爷子扶着树干站在海棠树下,冷冷看着自己的外孙和徒弟,对海棠树骂骂咧咧:“养了八年的乖崽崽就要喂给臭小子了!”
一阵风掠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老爷子哼了一声:“谁说我开心!”
“两个小没良心的,老子都死了,一滴泪都没流!白眼狼!”
沈音悄悄靠近海棠树,站在沈老爷旁边,低声道:“师父,你不是说鬼差要把你带走了吗?”
沈老爷瞪她:“回去!不许跟我说话!”
沈音听话地挪远了些,声音大了一点点,但依旧小声:“没事的,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因为师父过世,我受不了打击在自言自语。”
沈老爷哼哼,不看她,“老头子看你个小丫头一点没受到打击。”
沈音把头靠过去,盯着季庚明的背影,生怕他突然转头:“师父不是说,人死便是另一个轮回,灵魂不灭人即不死,不需要伤心吗?”
沈老爷牙疼,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自家外孙,男人站在墓碑前,自成一世界。
他眼中浮现出担忧:“小音啊。”
沈音压着嗓子:“怎么啦?”
沈老爷摸摸海棠树褐色龟裂的树皮,眼中的情绪复杂深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归于平静,道了句无事:“师父走了,好好跟臭小子相处。”
沈音点头:“会的,师父放心吧,叔叔是个特别和蔼的人。”
嗯?!沈老爷转头看她,每一条皱纹都充满了疑惑,随后惊讶、震惊、气愤轮番上演。叔叔?和蔼?
!!!
“小音,过来作个揖,我们下山。”季庚明朝她招手,十八岁了也还是个小姑娘,面对不了冷酷的死亡,悄悄躲在一边抹泪。
唉,他的小侄女啊。
“欸!”沈音边应声边跑向季庚明,小手朝后摆着给沈老爷道别。
沈老爷在原地使劲踩土,恨不得地上是不肖子孙季庚明:“气死老子了。”老爷子咬牙切齿,对海棠树说:“不行,我要再入一次臭小子的梦,反了天了!”
红发圆眼的鬼差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猛地从树荫里现身,手持铁叉:“得了吧老头,你入一次就被锁这了,再入一次还不得灰飞烟灭。”他自以为俏皮地做了个吹气的动作。
“走吧,棺木入土,黄泉路开,再不走我就要被问责了。说起来你外孙不知是哪路贵人,周身金光泛紫,不得了不得了。”鬼差摇头晃脑,还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沈老爷焦急道:“庙门前埋了敬神财,大人再通融会儿,我跟我徒弟交待几句。”
这种情况鬼差见多了,他收对方贿赂延迟入冥界时间,双方得利,但总有人不甘心。
当即抓住沈老爷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走!”
鬼差来时沈音有所察觉,回头看海棠树下,又空无一物。她暗自想,该是鬼差来带师父走了,转身向海棠树那边伏身作揖。
季庚明奇怪:“怎么了?”
沈音惆怅道:“海棠树是师父亲手种的,以后没人来看它了。”
季庚明一瞬间被击中心脏柔软处,他侄女太招人疼了,也不晓得老头子运气怎么这么好,出门散心捡个小可爱。
他宽慰道:“哪里没人看,林间的风,天上的雨都会来看它,还有山间的动物都会陪着,它不孤独。”
助理唐炎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老板变性了吗?从今天早上见他开始就不正常,可怕。
季庚明安慰完人,接过柴管家手中的花束,就迎上他诡异的目光,以为唐炎误会了他和沈音的关系,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冰碴子:“聂远西那边处理好转学的事没有?”
唐炎心中一凛,老板还是那个熟悉的老板,尽职回答道:“办妥了,只是不知道沈小姐喜欢哪种风格的房间?”
季庚明思考了一会儿,没问沈音,想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差不多:“少女风,粉嫩一点就行了。”
唐炎马上掏出手机给聂远西发消息,季庚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严肃地对他说:“沈音是我侄女。”
唐炎不明所以地点头,不明白老板什么意思,炫耀?猜不出来。老板心,海底针。
一行人回到沈家祖宅,季庚明安排好大宅日常事宜,交由柴管家维护,带着沈音准备回晋城。
谁知沈音一出蜀都便上吐下泻,季庚明看着她煞白的脸色,让司机将车停靠在山路上,把她牵下车。
沈音闭上眼,不去看山道边漂着的游灵,她想起几个月前这条路发生一起惨烈的交通事故,死了一家五口人。不知发生何事,魂魄不见,余下无意识的灵在此处徘徊。她此刻因为有其他人在,不能出手驱赶,幸好它也没有攻击性。
季庚明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唐炎拿着瓶水也在看她。
“小音,晕车吗?”
沈音虚弱地摇头,游灵飘过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秽气。因故被缚在死地的鬼魂只会一日复一日地消磨神智,最终成为一团气消散。像这类没有遮挡物躲藏的灵,在阳光曝晒下更惨,她以前从未遇见过,可出蜀都的路上每隔一百多米就是这种东西。
“叔叔,上车吧。”她一时没适应浓重的气味,胃难受。
季庚明扶着她,不赞同地说:“不急,车上气味不好受,你先待一会儿。”
沈音看着不住飘过来的游灵使劲儿摇头,那东西麻木空洞满是血迹的脸实在难以直视,她往季庚明那边缩了缩。一靠过去,明显胃里的翻涌平息下来。
游魂伸出手,噗呲,化作一缕细烟。沈音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里,没了?
“小音?”季庚明低下头面带忧色。
沈音像是看见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样用奇怪的眼神在他脸上逡巡。
她咽了口口水,欲言又止。
“叔叔,我没事了。”
“真没事了?”少女嘴唇苍白,脸也青白,吐出的几个字,气若游丝。
季庚明眼中的担忧几乎溢出来,一点儿不像没事的样子,他侄女还是过于懂事了。
沈音固执地要上车,季庚明只好让司机继续开车去最近的诊所买几粒晕车药和薄荷糖。唐炎握着一瓶水,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板,差点被老板忘在车外。
上车后,他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暗暗观察老板和沈音的相处,将老板所有的怪异行为记下来,简直不可思议。就算沈音是老板的侄女,可也是刚认的侄女吧,怎么搞得像他们认识好久一样?
旁观者清,他注意好久了,沈音小姐十分习惯老板的照顾,也听老板的话。老板则跟变了个人似的,在沈音小姐面前是既温柔又体贴,以前的冷漠人设完全崩塌。
这是亲情的神奇?可才两天啊,而且他们又不是亲叔侄。
等等!不是亲叔侄!
唐炎一下坐正,老板该不会想泡沈音小姐吧?他回忆起老板的行事作风,再偷偷偏头瞥了眼沈音的美貌,少女闭着双眼,即便虚弱到脸色难看,也是别有一番脆弱的美感,然后他遭到了老板的眼刀。
唐炎痛心疾首,他老板从吸血鬼、刽子手荣获另一成就——衣冠禽兽。沈音小姐还叫他叔叔呢,啧啧啧。
唐炎还在胡乱猜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下,他划开手机微信,一则消息明晃晃挂在那里:
老板:管好眼睛。
唐炎一个冲动,回他:老板,沈音小姐是您侄女。
季庚明侧着手机单手打字,一手拿着沈音的水杯,准备随时递水。
老板:知道你还看?
唐炎心里发颤,道德底线怂恿他:您不觉得您的行为有点异常吗?
季庚明想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又看见一条消息:您是想追沈音小姐吗?
当头一棒槌,兜头浇冷水。季庚明将水杯塞进沈音怀里,沈音睁开眼看他,他扭头看窗外。
沈音歪了下头,不理解,猜测叔叔应该是被子拿累了。沈音懊恼,她真是太弱了,叔叔会不会嫌弃她?可是外面的空气太难闻了,她一点都不习惯,除了叔叔身边好一些。
但是叔叔不会习惯她这个陌生人的靠近吧……
沈音心里骂自己:娇气!骂完她坐得离季庚明远了些,紧贴着车内壁。
季庚明感受到少女的排斥,一阵心塞,侄女讨厌他了,嫌他阴阳怪气了,嫌他一点不会照顾小辈了……没办法,季庚明一副冷脸,面无表情。不能让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跟了他多年的助理都不信任他,能产生那样的想法,他不能对沈音太亲密。连自己的侄女都不能表现出亲近,做个年轻多金的长辈太难了。
素来才智过人的季总丝毫没想到,他不是因为对沈音的照顾而被人怀疑,而是由于态度的转变之快被猜疑。
前一天还是犹如机器人的冰冷上司,外公逝世马上就缓过来了,后一天就对才认的侄女嘘寒问暖,跟被附身一样,哪个下属受得住?哪个下属不会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