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为将》白羽夜阑珊

51、结局（一） 朕能做的只

　　眼看大梁与潘屿李氏军队即将兵临城下，陈氏彻底急了，数路勤王大军赶往潘屿王都，号称有十万之众，实际只有不足六七万，而此时单单李氏的军队都已超过这个数，若不是还需要分兵固守已经拿下的城镇，这个数字只会更多。
　　承平十一年初夏，潘屿内乱迎来转折点，陈氏大败，联军顺利收复王都。但真正的麻烦只是刚开始，陈氏余孽化整为零，在此后的几年内不断制造事端，令原本就元气大伤的李氏王朝头大如斗，好几次还派人请求宗主国大梁再次出兵帮忙平乱。但那时的大梁正在与南边最大的敌人离国周旋，北边原已经称臣的后燕又开始蠢蠢欲动，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
　　且不说以后的事，眼前就摆着一个难题。陈氏会狗急跳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居然能作出丧权辱国、自废武功这种注定遗臭万年的事出来。
　　离国孤悬海外，四面环海，他们对陆地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离国国内战乱不断，直到最近几年才勉强统一，野心勃勃的离国君主目光开始转向北面的邻国。大梁地广物博，当然综合实力也不容小觑，潘屿紧紧依附于大梁，也不能轻易去碰。离国君主只能等，终于等到了潘屿的内乱。
　　潘屿南面有一座面积不小的岛屿叫做渔岛，离陆地大概有六十余里，离国的船队要去往大梁的东南沿海，这片海域是必经之地。早在潘屿向大梁称臣朝贡时，为表诚意，潘屿曾提出与大梁军队一起驻守渔岛。大梁当时刚立国不久，国内百废待兴，前朝旧属还时不时兴风作浪，对这个提议太、祖皇帝拒绝了，此后潘屿也没有再提。
　　渔岛与广平岛不同，本身就面积广，资源丰富，还易守难攻，只要修筑好沿岸堡垒，渔岛便能自成一体。离国对这座岛垂涎已久，只是这个地方过于敏感，潘屿也一直都在苦心经营，离国一时之间找不到地方下手，直到这次潘屿陈氏为了能让离国出兵，不惜将渔岛拱手相让。陈氏已经倒台了，李氏王朝可以完全不认这笔账，只是渔岛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在离国手上，到了嘴里的肉哪里还有吐出来的道理，除了战争，别无他法。
　　送走离国的使者后所有人都义愤填膺，秦云湛也难得地沉默了。离国想要渔岛是意料中的事，对此他们也有防备，只是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陈氏大笔一挥。渔岛离陆地太远，要夺回渔岛只能靠水军，只是大梁的水军还无法正面对抗离国的水军，何况是要强攻渔岛这种占据天时地利的海上岛屿。
　　其他人都退下，将李申单独留下。李氏国主年幼，大权都掌握在李申手上，不过李申倒还算忠诚，为了李氏复辟可谓是兢兢业业。
　　“李大人，算算时间我们大梁出兵前后将近两年了，士兵在异国他乡时间久了容易生事，现下内乱已经平定地差不多了，我们过段时间就要准备回国。”
　　听秦云湛这么说，虽然这事是迟早的，但李申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可是离国那边怎么办？”
　　“渔岛暂时没办法抢回来，但潘屿对渔岛的所有权你们不可松口，假以时日定然会想办法收复。”
　　大梁都束手无策，潘屿更不用说了，李申叹了口气，也不再提，转而道：“此次大梁帮我潘屿平定内乱，我潘屿上下感激万分，待国内局势稳定，我定会当面向皇帝陛下道谢。”
　　说罢，李申朝北面的方向拜了三拜。行礼完毕，李申道：“大军准备何日启程，需要我们做什么，大人尽管开口，我潘屿上下定然全力以赴。”
　　秦云湛笑了笑，“大人客气了。”
　　秦云湛看向对窗而立的萧建珲，他已经看着窗外沉默许久。就在两天前京城传来圣旨，宣景帝命宁王萧建珲与监军秦云湛即刻回国，只是那时候战斗正到激烈时，他们都抽不开身，如今大局已定，却是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承平十一年夏，大梁军队助潘屿李氏夺回王位，离国与大梁的角力也从幕后转到台前。
　　大军行动迟缓，萧建珲与秦云湛带了两千近卫营的骑兵先行回京，剩下的军队在许常年的调度下依次回国。
　　一路昼夜不休，终于在第九天赶到京城，早有人在城门等候，看到萧建珲一行人忙迎上前，竟然是宣景帝身边的太监李明进。
　　“殿下，秦大人，你们总算回来了，陛下吩咐让你们即刻进宫。”
　　两人都是一惊，宣景帝已经虚弱至此了？
　　两人来不及回府一趟，跟着李明进几个内侍进了宫，在偏殿大概收拾了一样仪容，又由李明进引他们到了息龙殿。在外殿他们看到了许久不见的萧建琪，他正背对着大门站着，听到声响，转过头，看到来人后笑了笑。
　　萧建珲二人迎上前。
　　“大哥。”
　　“安王殿下。”
　　萧建琪道：“建珲，你先进去，父皇一直在等你。”
　　萧建珲点了点头，看了眼秦云湛便跟着李明进进了寝殿。
　　寝殿内除了龙床上躺着的宣景帝，只有陈明德一人。萧建珲走上前，跪在脚踏前，离地近了才发现床上的人早已判若两人。宣景帝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不过四十五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垂垂老矣。
　　也许是父子天性，看到这样的父亲，萧建珲悲从心起，叫了一声“父皇”，声音却有些哽咽了。
　　听到声音，宣景帝缓缓转过头，半晌才伸出手，“是建珲啊，你回来了。”
　　萧建珲忙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对不起，父皇，儿臣来迟了，请父皇恕罪。”
　　宣景帝笑笑，“朕知道，朕也不怪你。”

　　目送萧建珲进去，萧建琪道：“云湛，一路赶路辛苦了，先坐吧。”
　　“谢殿下关心，我无妨。西南艰苦，想必殿下也吃了不少苦。”
　　近三年不见，萧建琪变了，以前的他是在自己身边筑了一道墙，主动将自己隔离于其他人之外，现在的他将这道墙筑在了心里，从此任何风刀霜剑都伤不了他分毫。
　　“西南虽苦，习惯了就好。”萧建琪淡淡道：“潘屿现在的情况如何？”
　　秦云湛将情况大概说了一下，萧建琪沉吟，“看来离国比后燕更难对付。”
　　“要对付离国最迫切还是要加强对水军的操练，只是大梁水军荒废已久，重建非一朝一夕之事。”
　　中原王朝最大的敌人一直都是北边的游牧民族，南面多小国，最大威胁的离国此前也一直处于内乱而无暇北顾，是以沿海水军渐渐式微，李荣勋这一支船队还是当初萧建珲力争之后才渐有起色，只是时日太短，还不能成气候。
　　两人沉思之际，李明进忽道：“秦大人，陛下召见您。”
　　萧建珲并没有出来，秦云湛意识到宣景帝这是要处理他们之间的事了，心里不由有些紧张，萧建琪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进去吧，不会有事的。”
　　秦云湛点了点头，起身跟着李明进进了寝殿。
　　看到秦云湛，宣景帝神色变得有些激动，嘴角动了动，秦云湛猜想宣景帝可能将自己错认为父亲，忙上前跪在萧建珲身后，叩拜道：“臣秦云湛叩见陛下。”
　　“是朕糊涂了。”宣景帝长叹，又朝秦云湛招招手，“你上前来。”
　　再近就要与萧建珲并肩了，秦云湛犹豫了一下，向前膝行了几步。宣景帝一直盯着他看，半晌朝一旁的陈明德道：“宣旨吧。”
　　陈明德回了声“是”，转身从一旁的案桌上拿来一封明黄的圣旨，“秦云湛听旨。”
　　秦云湛深吸一口气，伏下身。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秦云湛平定潘屿内乱有功，特封长平侯，兼领枢密副使一职，钦此。”
　　秦云湛震惊，他不过二十五岁，自大梁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如此年轻就封侯的人，但他知道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果然等秦云湛接旨后，陈明德又拿出第二封圣旨：皇四子建珲多行军在外，未能侍奉君父自感惭愧，愿在朕百年之后自请守陵一年，以尽人子之孝，朕心甚慰，特赐 以示奖赏。
　　萧建珲平静地接旨，“谢父皇成全。”
　　秦云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退一进，免了多少猜疑与忌讳，牺牲了萧建珲的前程，成全了秦云湛的名誉，以后还有谁能理直气壮地指责秦云湛只是靠宁王才出人头地？一年之后，又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降西北、征后燕、平潘屿，百战百胜的宁王？
　　秦云湛眼圈泛红，他很清楚萧建珲的性情，也正因此更清楚他对自己用情有多深。
　　“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前路艰辛，望你们好自为之。”宣景帝挥挥手，“叫你大哥进来吧。”
　　萧建琪进来了，宣景帝示意陈明德退下，偌大的寝殿只剩下父子二人。
　　“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朕吗？”
　　萧建琪道：“父皇文韬武略，儿臣自当您为楷模。”
　　楷模？宣景帝苦笑，在萧建琪眼里他并不是好皇帝，这话说的更像是在讽刺。
　　“朕已无多少时日，你本可以不必这般，为了不原谅朕，你连一些体面话也不愿意跟朕说。”
　　萧建琪沉默，宣景帝倍感哀伤，“朕死后你会如何对付谢家？”
　　“只要萧建瑛老老实实不生事端，我可以放过他。”
　　“那如玉呢？”
　　“父皇大可放心，对于深宫的妇人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萧建琪语气平淡，被积压了几十年的仇恨在他心里已经激不起一丝波澜。
　　宣景帝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回想过去，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或为权或为富贵，但他知道有几个人是真心爱他。夏家的夏沁，谢家的谢如玉，她们都对自己有情，却都是因为政治的原因才成为自己的妻子，那丽妃呢？
　　每年冬至皇家都要办家宴，年幼的孩子按捺不住想去看看，却不小心迷了路，茫然四顾，只听得到不远处笙歌鼎沸，却不得门而入，害怕被发现而遭责罚，孩子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个刚入宫的少女发现了他，温声细语将孩子领出了迷宫，还将自己的斗篷紧紧裹在孩子的身上。这一切都看在了宣景帝的眼里。不久之后宣景帝看上了皇后身边一个叫冯嫣的宫女，当场封她为美人，从此原本家道中落的冯家一跃成为继谢家之后最炙手可热的外戚。
　　原来自己竟辜负了那么多人，宣景帝低声道：“是朕错了，朕原也只想做一个好父亲，结果却家破人亡，朕想做一个好皇帝，结果却众叛亲离，世间事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之说。”
　　萧建琪怔住了，想起定王曾经说过的话，这也是他以后要走的路。
　　宣景帝似乎不愿再多说，示意萧建琪退下。萧建琪失魂落魄地走出寝殿。丽妃也来了，正拉着萧建珲的手低声说话，看到萧建琪，三人都愣了。
　　萧建琪没有理会，只是自己一个人缓缓走出大殿，萧建珲性子比较急，正想追上去，丽妃拉住了他，“我去看看。”
　　萧建琪就坐在殿外的石阶上，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看着丽妃道：“母亲，您恨他吗？”
　　丽妃摇了摇头，“怨过，但不恨。”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人。”
　　直到丽妃将他揽入怀中，萧建琪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就像幼时那样，迷了路的孩子靠在母亲温暖的怀中无声地哭泣。
　　这是萧建琪最后一次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