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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忆——雪满长安 寒水泫然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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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流梦
寒水泫然潺潺,暖暧的晨风,顽劣的拗起几许溺水浮萍。溪畔漪澜微晕,熠熠朝晖宛如金瓶乍破,瞬间湮落于微颤水面,漾起空蒙光转,错愕一派粲然金光。
苇花浅荡。
却是不辨,流水逐他乡。
鸥鹭,翠鸟,亭亭于侧——似静栖觅食,又如惬望轻憩。
“娘,你看,那条鱼是银色的。”略显稚嫩的童声,乘着隔夜尚未消尽的沆瀣流岚,蓦然回响于黛色山峦。
倏忽之间,只见漾然水泽,栖鸟提翅凌空,独留得零星落羽,嗟自飘零。
显然不料晨曦的静谧幽然,竟被自己的突兀刺破。
少年微怔,偷偷回眸,奈何正撞上一双微愠的眉眼。少年淡淡颦蹙,左眸下的泪痣,也失了往日凌傲的神采,似乎那织簇锦团的素色华服,恍惚间也染上了一丝局促的狭光。
“娘,我......”
“你爹要你练刀,你可是百般推脱。嚷着族里聒噪,没法专心。这里饶是清幽,如今你爹入京,你又要强辩什么?”温润的声线,在这旷野中静静弥散,如同山间宣泄的一湾清泉。
“娘,你最漂亮了。我,我最听娘的话了。......娘,你千万不要告诉爹,我有偷懒哦。”黑曜眸间,滑过些许惧色。
却见那女子浅笑出声,轻抚少年的面颊,把他裹挟入怀。“你这个精灵鬼,我怎么舍得让你爹罚你呢?”
女子笑靥粲然,头上的暗蝶银簪,灵秀华美,牵拌着几道索然留絮,流连着那如墨的黑发。精琢之颜,掩不住心下一份挚诚娇憨。妃色锦衣,于衣袂巧绣啼莺,裙摆随风微荡。
娘,你真的好漂亮......
我是真心的......
少年含笑,想回抱那团写满幸福的温柔。
怎奈,却只拢得一片寒雾、一缕清烟......
“娘......”
岑寂。
午夜梦醒,一切皆烟消云散。
想脱、想逃。
然,却终是挥之不去这惑人梦魇......
二葬
八重将军殁。
以为护驾首功,循国礼厚葬。
召其遗孤、遗孀,即日入京,礼丧。
皇诏。
不容辩驳的皇诏。
八重将军,亦是这苗乡的族长。
族长殁,本要全族共祭。
然却被这执拗美人生生阻挡。
“苗邦最是重礼,你身为苗人可是不明?”
“万请容情。孩子还小,怎么能让他知道他爹......”
女子依旧綝纚盛装,绣沓葳蕤的红裙,随着骤习的微风轻扬——艳然妃色于此,别是一番刺目。
“族规不可改。”
“......如此,只有......”女子手持族令,于祭台断喝,“上祭日月,下拜玄黄。今日,我以此令,命族中众人不得着丧。此违祖训,吾以血祭之。”
语声绝。但见女子取出随佩短刀,划破手臂,任那鲜血,汩汩而下,直至墀呈殷红......
“......遵族令。”
族人默然,纷纷落泪。
而女子只是颔首浅笑,不着一言。
“娘,你的手臂怎么划伤了?”少年拉着女子衣袂,对变故浑然不知,“爹,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娘,不小心。呐,你爹不在这里。”绝丽的女子如旧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夹杂着空荡的虚伪。
“那,我们要去哪里才能见到爹?”少年并没有注意到,女子僵滞的神情,只是一味询问,颇是不依不饶。
“......长安。”
“长安......长安在哪里?”
“......是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乘辇离了苗乡,族人对她,尽是唾弃嘲讽。
夫死着红,不泪不丧。
枉得族长对她千般娇纵。
当真无义绝情。
怎是无义绝情?
奈何怀中有子,眼中温泪便只能在心中流淌......
“娘......”
“怎么了?”哼唱着醉人眠歌,望着怀中少年,女子又是一番伤神。
“......我梦见了,白色的东西......漫天散落......嗯,好漂亮......好漂亮......”少年低浅的梦呓响起。
半晌,没得回应。
少年已然昏昏睡去。
幽静的夜,只余女子淡淡呢喃。
“白色的......”
三血衣嫁
长安已临冬日。
朔风轻拂,却也是寥似刀割。
“娘,好冷......”少年显然对着这一路骤变的气候,颇感不适。
“......还冷么......”女子拉着少年的手,轻轻呵气,继而抚上那微露不满的面颊,“怎么,路上不是嚷着要早些来吗?”女子虽是揶揄之语,也带着三分的微颤、感喟。
“娘......”一时语塞,少年索性离了女子身侧,跑到街角。忍得寒风时而停歇,时而流连。
当真倔强。
只是不知,你若是听得你爹亡故,又会如何呢?
“......夫人,请披上这狐裘吧,差可御寒。请夫人入辇,陛下召见。”宫人微微欠身,奉上那一袭银装。
“多谢......”女子额发散落,遮住眉眼,别是一般无力。遐思已乱,看着少年被另一个宫人哄得入辇,女子不禁悲从中来。
街市熙攘,京都繁华,也是聊对木讷世人。
但若是,已然魂走他乡呢?
却也不过......棺椁茔葬。纵是美景良辰,娇人如醉,怎不嗟悼形同虚设?
“......夫人......请夫人上辇。”
“嗯......”
面圣。
初初觌面,朗然抬眸间,便是一瞥惊鸿。
女子离去,国礼成葬。
然陛下心绪却是波澜暗涌,扰扰不宁。
好个,依附苗邦。
自国葬成,陛下把玩茶盏已然半晌,眸光亦随着那釉色暗纹,缓缓加深。蓦然的棋兴,也随着持子者心绪不宁,径自零落。
“......奴才曾闻一讹传轶事,陛下可有雅兴一听?”高力士思量今日种种,自是解了几分王意,不禁委婉相询。
“哦?说来听听。”陛下知其中必有缘由,便容得他,接下后话。
“某朝某地,曾有一煊赫显贵,门客罗罗。然福祸旦夕至,其一门客身染恶疾,溘然而逝。及葬时,显贵方知,门客也是一方圣贤,颇有威望。现今时局不定,显贵忖度那势力几分,不免忧心——与之盟,即为臂膀;反之,定是阻碍。正惴惴不安,一门客,略提一计,显贵当即了悟心安......”
高力士戛然不语,兀自抬了那双似懵的深邃黑眸,静静凝视着,这于乱世中坎坷崛起的傲世君王。
恰是四目相对时。
无论是施施间的风光尽现,亦或是临面人心难揣的幽壑险渊,王的眸间隐色,总会在另一双眼眸里,悄然洇散。
“......门客深谙,觊觎者‘近水楼台’,‘地利’占尽。若要事成,必要力喝声势,抢占先机。可巧得那浮云遮眼,楼阁障目。......陛下以为,棋局至此,当是子落何处?”
高力士蓦然落子。
除去那寥寥的暮鸟啼鸣,回荡在这昏然空殿的一道轻响,却也足以让人......微惊。
“古有训,君者一统天下。妇人之仁,自是留不得。拓疆保土,现正是良机。”
“自古称霸者,皆畏葸出师无名......陛下以为,八重将军的遗孀,可是美人?‘美人也,倾国之物。’岂非推波助澜?”
高力士一语淡然。
屏却了浮劣的辞藻雕琢,显露得分外肺腑坦诚。
此语既出,便已然不论君臣。
李唐江山,保者众,怎可概论皆为愚忠?
半晌,终听得陛下倏忽子落——此局骤明。
月余。
诏曰:
八重族部叛唐!
吾朝圣明,今已肃清叛贼。即日,苗土亦为唐疆。
虽道世事难料,却是怎竟成了,钦册新妃?
既是推诿说辞,又怎不堂皇?
族中之人,皆愚讹难当,断是不敢造次。
何时起,竟亦昏昏然自踏入这巧设瓦瓮?
血流,族殁。
难奈何天命气数。
然吾儿尚幼,天岂不怜哉?
祈愿吾儿......
屏退左右宫婢。
字迹越发潦草,着实难掩恸然。
木讷间,已然身着喜服。
云鬓轻琯,镜影朦胧。为何熟稔之颜,得今朝铅华粉饰,便如此陌生?撩拨镂雕珠钗,终是难抵漾漾情愫。
苍寥点墨。
待到珠帘半卷时,扰扰墨发只素饰一方银簪。
是夜,移驾晔瑶宫。
流光滴露,牖畔梧桐影影绰绰。
凉夜风起。
“娘......”
猛然忆起娘的体质偏寒,不适寒风。少年辗转反侧,蓦地升起几番隐忧。悄然离了床榻,溜至回廊,不觉已然彤云漫天......
“娘......”轻唤,却未见回应。
娘,不在么......
已经,这么晚了......
眉间微蹙,少年的目光四处流连。
忽见少年黑曜的双眸,似飘落几片碎曳尘杂,倏忽闪过一弯涟漪。
那案上的双刀是......
枫桥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