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见》一禾兔子

3、第三章

　　苏杨现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的小窗，看着病房里的女人。

　　她现在窗前，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肚子却圆润地像个吹了气的气球。看起来有些想像一个抱着球的怪物。

　　苏杨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窗边的女人，听到了开门声，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挪动脚步。

　　“哥哥？”苏虞的声音充满着虚弱无力。苏杨迈步上前抱住了苏虞。

　　“怎么一个人站在窗边，着凉了怎么办？”苏杨语气里带着些许责怪。他看向苏虞的眼睛，果然，一片沉寂。入院的五个多月来，苏虞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家里的所有人都反对她继续妊娠。但是她却执着得很，甚至说出，如果孩子没了，她也不活了的话，让母亲抹了好几天眼泪，甚至于父亲，也再不停地叹气。

　　看着反对无效，苏父苏母只好满世界的寻找名医，企图保住自己女儿的性命，又一方面，尽量让女儿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情。

　　“哥，宝宝，以后就拜托你和嫂子了。”几个月前就说好了，为了不被发现，这个孩子会被当作他和南思芮的孩子。南思芮是苏虞的大学室友，两个人关系好得连苏杨都嫉妒。南思芮一听苏虞怀着孕离婚，没听到前因后果，差点冲到蔺家把蔺湛打一顿。

　　南思芮不会拒绝苏虞的要求。但是若是要牺牲苏虞，她是不会同意的。她也在竭尽全力地劝说苏虞好好治病，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只是苏虞，却始终坚持继续妊娠，直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别瞎说。”苏杨没有掩饰痛苦的表情，尽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他摸了摸苏虞的脑袋，眼前湿润了起来。

　　苏虞在这五个月的日子不好过，每次剧烈的疼痛都让她恨不得一死了之，看着苏虞被病痛折磨，却为了她和蔺湛的孩子，不肯用一些会伤害到孩子的止痛药。南思芮就更加恨蔺湛一分。但凡是蔺湛对苏虞，多一分用心，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的痛苦。

　　时光推移，苏虞眼前突然一下恢复了清明，肚子却隐隐作痛起来。

　　苏虞低头一看，裤子居然已经湿透了。

　　她颤抖的拉着苏杨的手，“哥，我羊水好像破了。”

　　以苏虞的情况，根本没有力气生下孩子，剖腹产迫在眉睫，但是这场手术，她可能下不来，她的身体情况，真的太差了。

　　蔺湛看着自己的手机，苏虞的名字静静地躺在他的列表里。他不敢找人去查苏虞的近况，生怕得到的答案是她与她喜欢的人的甜蜜日常。蔺湛自嘲地笑笑，直到苏虞有了，他才意识到，苏虞已经悄无声息地搬进了他的心里，慢慢扎根发芽。

　　如今，要一手将参天大树连根拔起，太难了。

　　“蔺总，夫人的事有眉目了。”电话那头蔺湛的特别助理宋锐的语气有些古怪,“蔺总，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蔺湛敏锐地察觉到了宋锐的变化，一颗心被狠狠揪起。

　　“今天下午一点。苏杨在市八院办理了。”宋锐深吸了一口气，“办理了，夫人的死亡证明。”

　　蔺湛挂了电话，手机上，快速传来几张照片。他有些浑浑噩噩的看着照片。

　　宋锐随后一段的话，让他彻底坠入深渊。

　　“夫人在和您签字离婚的那天，已经在医院确诊了颅内肿瘤，以及宫内早孕两个月。

　　夫人没有接受医生的建议终止妊娠，放任自己的病情失去控制。

　　在昨天，死在了手术台上。很可惜，您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自从和蔺湛离婚，苏家把苏虞的下落瞒得密不透风，蔺湛通过各种手段，也没有一点回复。如今，苏虞死了，也没必要再瞒了。

　　蔺湛几乎是夺门而出，他不相信，可是当赶到了医院，却只在太平间门口，看到了苏杨，和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要断气的苏母。

　　苏杨看到了气喘吁吁的蔺湛，他扶着怀里伤心欲绝的母亲，一步一步从蔺湛身边走过。

　　“苏虞呢？”蔺湛一把拉住苏杨的手臂，苏杨没动。母亲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父亲晕倒进了病房。而他的妹妹，躺进了太平间。一个家，分崩离析。

　　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可是接下来，这个家还要靠他扛起来。

　　苏杨深深看了蔺湛一眼，眼光中包含了很多，失望，厌弃，以及最深的恨意。

　　妹妹捧着一腔热血嫁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无数次责怪自己，怎么会任由妹妹爱上了这样一个薄情的男人，放任她走到了今天这样一步？

　　他恨不得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是他现在还不能垮，就只能分一部分恨，加注在蔺湛的身上。

　　蔺湛以为，事到如今的他，还有资格过问任何关于苏虞的事儿吗？

　　苏杨推开了蔺湛的手，继续带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向了电梯。

　　脸颊划过两行清泪，渗进嘴角，一口咸涩。

　　伊人已去，说什么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蔺湛呆呆现在太平间门口，迟迟无法动弹，脚下仿佛坠了千斤铁，沉得无法迈出一步。

　　蔺湛，走进太平间。管理员刚刚把苏虞的遗体推进冰柜。他扭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蔺湛。

　　“先生与哪位道别？”见多了失魂落魄，管理员淡然的询问道。

　　“苏虞。”蔺湛都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情感，说出这两个字。

　　管理员，仿佛像是知道了什么，点点头，又把苏虞的冰柜打开。

　　一张熟悉的，毫无生气的脸，突然撞进蔺湛的目光。

　　突然，苏虞的脸上，出现了两颗泪滴，蔺湛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所及，都是一片湿润。他，哭了？

　　苏虞的冰柜在低处，蔺湛半跪在地上，他将手轻轻搭上苏虞的秀发。

　　还是那样柔软，他死死咬住下唇。

　　白玲死的时候，他觉得羞愧，觉得抱歉。他以为这是爱。

　　这么多年，是他没有想过要走出那一片阴霾，苏虞柔柔阳光，一丝一毫地将他的愁云驱散，但是他，却固守自己的那一方土地。

　　这一次，看到了无生气的苏虞，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巨大的疼痛，几乎将他整个人覆盖。铺天盖地的后悔，这一刻，他恨死了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对不起，苏虞。”蔺湛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颤抖。

　　“我爱你，苏虞。”苏虞到死都没有等到他一句爱，只是这一声我爱你，却再也到不了苏虞的世界了。

　　蔺湛仿佛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他被管理员拉开，却无力反抗，他颓废的坐在一边。看着管理员拉上袋子，又把把苏虞推回冰柜。

　　“先生，我们这里是有时限的，您不能在这里久留。”管理员看着蔺湛，公式化地说道。他任职十几年，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只是人已经去了，就算在世的人，再怎么缅怀，也只能是念想。

　　蔺湛浑浑噩噩的站起来，太平间的门被打开，宋锐站在门外。

　　这是宋锐第一次看到这样失魂落魄的蔺湛。在他印象里，蔺湛永远是那么冷傲从容，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应付所有事。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蔺总……”宋锐上前，想要扶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蔺湛。

　　蔺湛却挥了挥手。

　　“让我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