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溪》Herd

1、暴雨 永安十年的

　　永安十年的九月，长安已经连续四月未曾下雨，这几日虽是连天阴云，却不见滴雨落下。
　　坊间已有天降祸灾的传言，钦天监的秦裕大人，每天上朝都怕自己会被随时拉出去祭天。
　　这已经是皇帝大赦天下的第三天，秦裕擦擦额角的汗，天气愈來愈闷热，燕子低飞，水缸积水，所有的征兆都是降雨。
　　“但怎么就是不下呢？”

　　然而就在九月十一那日，随着深宫中的一声啼哭，雷声轰隆，倾盆大雨随之降下，秋雨绵绵下了三日，不旱不涝，解了连续四月的旱情。
　　淑妃满头大汗的躺在床上，额头的红布已全部濡湿，外间的嘈杂声让她头晕。她缓缓抬起手，自小就照顾她的周嬷嬷赶紧过来，伸手接过她口中的参片，参片早已没有了完整的形状，甚至还掺有丝丝的血迹。
　　周嬷嬷心疼地看着虚弱的淑妃，“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淑妃闻言，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又是……又是……这真是……命啊。”
　　“主子，”周嬷嬷低声快语，“一定要保重好身子啊！”
　　淑妃闭眼顿首。
　　周嬷嬷拿帕子擦掉她鬓角的泪水，声音压得很低，“万幸皇上大喜，外头都在准备庆祝，“天降贵女”的名号也传了出去。”
　　淑妃点点头，周嬷嬷坐起身子，抬手示意旁边的贴身宫女喜月将热水端来，继续说道，“我帮娘娘梳洗一下，已经着人去请皇上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皇帝来的并不算晚，但淑妃还是在梳洗完毕之后等了一小会儿，孩子也被清洗送到了她的怀里。
　　未足月的孩子显得尤为虚弱，淑妃抬手在她的脸上摸索，不经意间指甲带起了一片的泛红，孩子眼看就要哭出声来，可却没有一人敢出声。
　　门外突然想起来尖利的一声“皇上驾到！”
　　淑妃仿佛突然被惊醒，在皇帝进入的那一刻，将笑容堆积在脸上，低声柔柔道，“皇上……”
　　“这个孩子真是太及时了！”皇帝附身坐在了淑妃的床边，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冷气，不禁让淑妃微微一颤。随即他朗声大笑，“朕要赏！朕要重重地赏！”
　　淑妃抬起脸虚弱的笑着，“臣妾不图赏赐，只求您给孩子赐个字吧。”
　　“爱妃这么辛苦，朕怎么能不赏？”皇帝轻抚着她的额头，他的手掌是温热的，但是指尖还存有凉意，淑妃心中一激。
　　“这场大旱真是让朕头疼啊……”他低头略微一思，“不若就叫她‘宥’吧，毕竟是‘天降贵女’宽恕众生，总该没错的。”
　　淑妃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神色也迅速消失，她拉着皇帝的袖口，想说些什么，未语一行清泪先落下。
　　但皇帝显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左臂环着她清瘦的身躯，右手食指抵在她的唇间，笑得一脸温和，“爱妃不必多言，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好好休息吧。”说完便起身大步离开。
　　淑妃看着他不带一点留恋的步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甚至，没看过孩子一眼。
　　清泪已干，淑妃将孩子抱给奶娘，努力将身子坐直，她偏头向周嬷嬷，“嬷嬷，去把补汤端过来吧。”
　　周嬷嬷背过身抹了眼角，赶紧去端汤。
　　冬月比喜月小三岁，她惯会看人眼色，此时却垂首低低的抽噎着。
　　“要哭就出去哭。”淑妃闭眼道，细眉轻蹙，“吵得我头疼。”
　　冬月赶紧噤了声，胡乱抹了把脸，跪在床边，“冬月不哭了，冬月心疼主子。”
　　淑妃垂眸扫了她一眼，抬起她的下巴，“原来哭的这样难看啊……”
　　冬月一时顿住，喜月拉了拉她，示意她下去梳洗一下。
　　周嬷嬷端了补药回来，一勺一勺喂给她，淑妃倚着靠背摩挲着被子上的鸳鸯，“去跟父亲通个气吧，‘贵女’的名头不要打的太响，过犹不及。”周嬷嬷哎了一声，将碗递给喜月。
　　喜月接过碗向外走去，淑妃缓缓躺下，“嬷嬷也下去歇着吧。”

　　长春宫里，皇后一边听着宫女莲生的禀报，一边拿着小剪刀给新种的金桔树修剪枝叶。这会子的雨势依然不弱，她听得不仔细，“皇上给那孩子起的什么名儿？”
　　“回娘娘，是宽恕的‘宥’呢。”莲生回道。
　　皇后应了一声，喃喃，“他还不算太笨么。”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皇后淡笑，向宫门口眺望，“阿珩怎么还没下学呢？这样大的雨，也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只见一团火红向她跑来，“母后！我回来啦！”
　　“诶呦，”莲生眼疾手快地赶紧拦住飞奔过来的李珩，“我的六殿下您可得慢点！”
　　李珩，字佩之，时年六岁，皇六子。他穿着一身枣红色的常服，胸口绣着祥云，原本长度正合适的袖口此时卷了两道。
　　皇后轻抚着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身子虽没有笨重起来，但总归不太方便。
　　莲生这才放开李珩，“我的小殿下，这要是撞着娘娘了，可怎么办啊？”
　　李珩轻哼了一声，又向前走进一步。
　　皇后用手掌抵着他的额头，不让他靠近，“又让先生罚了？”
　　李珩嘿嘿一笑，张开手指朝皇后伸去，撒娇道，“母后你看阿珩的手手。”只见那肉嘟嘟的指缝里满是墨迹。每次他一调皮，先生总会罚他抄书，手指袖口总免不了沾染墨痕。
　　“你呀！”皇后侧头轻瞪着他，“真是太调皮了！”说完就将小剪刀递给宫女，转身拎着李珩的袖口去给他洗手，“今天是怎么惹着先生了？”
　　“没有的事，”李珩软软地回应，又自知理亏，“我也没有很调皮啊。”

　　户部尚书乔盛的家中今天也迎来了一桩喜事，娶了三房才生出一个幺儿的他，今天要给幺子乔溪宁过周岁生辰。
　　虽是唯一的儿子，但毕竟是庶出，乔盛有心将三房提为平妻，奈何大夫人府上家大财大，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就连今天的生辰礼，也只是请了些往日走得亲近的亲戚，一个同僚都不敢请来。因着突然大雨，到家的宾客来的稀稀散散，客厅里一顿混乱。
　　一阵寒暄之后，眼看就到了抓周的吉时，红布打底的盘子里应有尽有，有诗书、毛笔、算盘、丹青……甚至还有两颗油纸包裹的糖和一个瓜子皮。
　　“这……”三夫人看向自家老爷。
　　乔盛寒下了脸，本就肤色略深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为着喜庆换上的深蓝衣袍也更显凝重。
　　三夫人抱着小儿子站在一边，望着盘子里的瓜子皮十分委屈。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的时候，大夫人姗姗来迟，“瞧我，这大喜的日子也来迟了。”只见她手拿一把折扇，明艳的五官带着爽利，她抬眼轻轻地扫了一眼四周，对着上位的乔老夫人行了个礼，“给母亲请安。”说完便抬起身子，像是十分不经意一般，从盘子里将糖和瓜子皮捡出来，扔到桌边的竹筐里。
　　她像是感受不到周遭的眼光一般，笑容灿烂地跟乔盛打招呼，拉着三夫人的手问抓周时想让孩子抓什么。
　　三夫人哪里敢多嘴，只抱紧孩子，嗫嚅着，“我听老爷的。”
　　大夫人微微一笑，“是孩子抓周又不是老爷，这事儿他可真不一定说了算啊。”语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吉时到了吗？现在要开始吗？”
　　乔盛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了心思，他一挥手，示意可以开始。
　　乔老夫人一起身，旁边的二夫人赶紧牵着她走下主位，向抓周的桌子走去。
　　三夫人把孩子抱过去放在铺了软垫的桌子上，乔溪宁被抱了好一会，早已经不舒服的扭来扭去，刚一被放下就开始四处乱爬，他还不会说话，只咿咿呀呀地留着口水看着众人。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桌上爬着的幼儿，有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也有纯好奇的，包括站在一边的的大夫人，大家都在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选了一本医书。

作者有话说

　　阿珩比小乔大五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