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心》织相

1、001 只是不知道

　　逐晴的记忆力不太好。
　　也不能说不太好，他这个情况用类比来说的话，就跟传说中鱼的记忆一样。鱼记得七秒，他记得七天。就比如，眼下这长达十几面的曲谱，他立刻就能记下来。只不过几天不练的话，一个音都不会记得。
　　逐晴刚应聘成为这个大学新的音乐老师。先前的音乐老师一人带遍全校五六十个班的学生，实在不堪重负。虽然每次都是带的几个班合一的大班，每个大班每周也就一节课，但依旧累成人模狗样。几番诉苦后校长终于理解了她的痛苦，招了逐晴做新的音乐教师。
　　正值新生入学的时期，学校安排了迎新晚会，逐晴也被安排在演员列表。欢迎新同学，顺带欢迎自己。
　　一开始逐晴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安排。他不喜欢做老师，也根本不会做老师。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跟这么多人接触。但是没有办法，这个难得的名额是他唯一的工作机会了。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介绍人——临风成，在充分考虑了逐晴的情况，深思熟虑后把他送来了这个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的地方。
　　所以现状难以更改的情况下，逐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迎新晚会开始前，演员在后台做着各种准备，逐晴一个人抱着那把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学校供应的老吉他缩在角落里。他是新来的老师，演出的学生大多不认识他。学生会主席见他与扎堆的大家格格不入又分外眼生，尽职地上来问候了两句。
　　“同学，你好眼生啊，是哪个系的？”
　　“……我是新的音乐老师。”逐晴呆了几秒，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生硬地回答了。
　　“老、老师？”学生会长明显地震惊了，“啊、抱歉。老师您长得也太年轻了。老师是刚毕业不久吗？”
　　逐晴嗯嗯几声敷衍了一下，看着学生会长一边道歉一边不好意思地离开。
　　他一点也不年轻了。
　　逐晴看了看自己抱着吉他修长的手，透露着些许营养不良的惨白色。很多人先前还羡慕他的肤色，纷纷来问他的保养秘诀。
　　根本没有什么秘诀。逐晴安静地垂着眼睑。这个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根本不是人。为了让他熟悉人类的生活方式，临风成算是绞尽了脑汁。
　　那些黑暗的，压抑的，让人烦躁愤怒发狂的场景又浅浅地浮现在逐晴的脑海里。但也就是那种模模糊糊的样子了。很久以前他也会因为很多事情愤怒到发狂，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常常事后后悔自己的做法。
　　但是现在的他完全不一样了。他变得不会表露各种情感，开心的，伤心的，愤怒的，都没有。仿佛他的世界已经清淡如水，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兴趣。
　　如果他还提得起讨厌的情绪，他一定会讨厌以前的自己，但更讨厌现在的自己。
　　但是即便变得什么都不再拥有，他还得活着，为着不知道什么，但是应该很重要的东西活着。哪怕没有任何的方向。
　　逐晴忘了很多东西，包括以前那个熟悉的自己。但是他没有忘记这件事。这一定是很重要的、很重要的，所以才一直萦绕不去吧。
　　时间发发呆很快就能过去，所以等逐晴回过神来的时候，主持人已经报完了自己的名字。
　　逐晴抱着他的吉他从幕后走到舞台中央，在弯着的话筒前坐下。椭圆形浅黄色的灯光在他拨动第一个音时打下来，洒在他软软的棕茶色头发上。
　　他和音乐的相性很好。特别是他还有一种清冷的，却带着些绵软温暖的嗓音。干净利落，像是被阳光照透的水珠。
　　就像是，雪山松林里，裹着暖金的朝霞从叶尖滚落的晨露。
　　但是以上的评价都是出自临风成口中。他自己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声音有多好听。当然他也完全不知道临风成在用什么做比喻。他不喜欢外出，世界太过庞大，对逐晴来说不可能一步一步走完。他也没有兴趣去了解那些纷繁复杂的东西。
　　因此他安静地唱完最后一个字，吉他的音色渐弱时，他被全场爆发出的欢呼和掌声吓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男声女声混合着喊“学长好帅”“学长再唱一首吧”的狂热。
　　他好像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场面，虽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主持人终于走上台跟大家介绍这位新来的老师。逐晴瞥了主持人一脸，看见了他脸上同样的震惊。他默默地收回了眼神，在主持人开口的同时站了起来，配合着工作人员把道具撤了下去，象征性地在台上又站了会，合着主持人的互动偶尔点点头。
　　“……对，是我们学校新招的音乐老师，大家以后都会见到的。”
　　“我们也被震惊到了，完全没有想到老师这么厉害。是很温柔的声音呢。”
　　“自我介绍留给老师在课堂上说吧，留点悬念。”主持人看出了逐晴有些不在状态，只想是他不太舒服，或者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于是快速地转换了话题，“好了，那么下一个表演……”
　　逐晴最后在后台学生们的包围下颇有些狼狈地离开了。他本想跟临风成抱怨一下，但打开手机以后犹豫了一会又放了回去。
　　不能总是麻烦别人啊。有一个立足之地已经很好了。
　　逐晴翘掉了最后的谢幕的场景，抱着有些臃肿的吉他一步步远离些，也是在一步步深入些什么。他僵硬地转着头看着这个他也许会呆很久很久的地方。
　　逐晴叹了口气，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