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霓虹》栗子秋

9、沈蔓君 美好星辰

　　冬日的清晨，其实天光并没有大亮，只因天地间有白雪的点缀，才弱化了那片混淆视线的灰暗。
　　江泽野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米色作底，上边印了憨态可掬的小熊，记得没错的话，是上回粉丝见面会的上一个小姑娘送的。
　　房间的窗户大开，白光印进屋内，亮堂堂一片。
　　冬日的风带着些许苦涩，把窗帘吹起，又铺天盖地把整个人倾翻，驱走了刚钻出被窝还未清醒的困意。
　　想起自己的微博似乎大半个月没有营业了，江泽野进了浴室洗漱一番，身上仍是这套睡衣，背过身子照了张自拍。
　　很随意的角度，只露了小半张脸。男人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明晃晃的光，嘴角勾起的笑意漫不经心，身后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雪。
　　他低头思索一番，随意敲下了一排字，摘录自席慕蓉先生的《溶雪的时刻》。
　　“@江泽野Zaya：
　　当她沉睡时/他正走在溶雪的小镇上
　　渴念着旧日的/星群
　　并且在/冰块互相撞击的河流前
　　轻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没过十分钟，微博热搜从＃今年你见过的最美的雪景＃变成了——
　　＃江泽野雪＃
　　＃江泽野呼唤着她的名字＃
　　＃江泽野雪天营业＃
　　＃江泽野狙击就位＃
　　没管还在不断上升跳动的红点未读消息，他锁了屏直接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继而阔步走出房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沈蔓君用小号@zayas发了一条新微博，配图是一张雪景照，取景角度刁钻，没有文案。
　　有好奇的网友问她是不是也在江源市，也有眼尖的姐妹直接点名了小区名。
　　沈蔓君一条评论也没有回复，收好手机就钻进人堆里，融入这样过于取悦人的氛围当中。
　　而广大江泽野女友粉们仍在孜孜不倦猜疑着，这位女粉富翁到底想要呼唤谁的名字。
　　不过这样全城人民欢呼雀跃跟过年没什么两样的氛围到了下午明显被削弱了不少。
　　因为雪已经停了。
　　雪后初霁，天空朗澄，云层逐渐变得稀薄，透出一片湛蓝。
　　沈蔓君堆了一个小腿高的雪人，煞有介事地捡了两根枯木枝做“手”，不知名的靛蓝色小果实是眼睛，嘴巴是她用从口袋里摸出来了口红画的。
　　大功告成，她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拍照发给江泽野：“我的技术还可以吧？”
　　那边老半天没回复，沈蔓君也不以为然，只当他是没看见，又跟着几个小朋友打起了雪仗来。
　　看到江泽野回复的消息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
　　他同样回了一张自己的“杰作”，字里行间透露着有些幼稚的比较意味。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大师手笔。”
　　照片里，男人脸上的笑容冒着傻气，他半蹲在自己堆的雪人边上，两手揣在兜里，表情倨傲俏皮。
　　不过说的也是实话。
　　那个雪人确实比沈蔓君这个粗制滥造品精致上许多，甚至还特讲究地戴上了小红帽和御寒的围巾。
　　沈蔓君保存了照片，问他是谁拍的。
　　回答：“做什么事都非常专业认真的小宋同志。”
　　“你把他叫醒，就不会有一丁点的负罪感吗？”
　　“不会啊，我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后边跟着一个龇牙咧嘴笑的表情。
　　还挺骄傲。
　　沈蔓君因为方才的热身运动，出了一身薄汗，两颊红扑扑的，一双眸子清亮有神，像是聚集了好多清露的洼塘。
　　章丽语女士在得到了想要的一手情报后心满意足地回去睡回笼觉，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实，只能隐隐瞧见被窝拱起的一块。
　　她手轻脚地帮她把被子压好，把充好电的pad捞起来，出去的时候非常细心地关好了房门。
　　随手点开某个视频网站，首页推送的内容全是关于男团Sniper和江泽野的。莹白的指尖划拉着页面，选了一个访谈视频。
　　是他们前段时间单曲回归时期做的节目访谈。
　　主持人提到关于他们写《履历》这首歌的初衷，作为主要歌词的写作者，江泽野是这么说的——
　　“其实作为Sniper出道至今不过才三年，期间走过不少的弯路。虽然现在再去回望，也仍然觉得那是一段艰苦无比的时光。但是好在那一段路，我们撑过去了，所以才练就了现在的我们。”
　　“苦难和磨炼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刻下的痕迹，我们都有好好记得，它们成为了我们人生旅程的一部分，并且不可分割。所以有了《履历》这首歌。”
　　“想要表达的想法只有这么多而已，不要去期待新的一天能带走前日的阴霾，是好是坏，永远只有自己能体会。真正能走出来的，永远只能是更好的自己。”
　　拿话筒的男人穿着很有Burberry风格的格子外套，像是人生导师一般说着道理大多相同的俗套鸡汤。但不知为何，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一个一个文字突然间就被赋予了生命，带着滚烫的，热烈跳动的脉搏，突突刺着沈蔓君的心房。
　　她当时就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比江泽野更好的人了。
　　他是舞台上闪耀的星辰，也是平凡人间里属实难得唯独一份的美好。
　　而这样的不可多得，鲜活到要人热泪盈眶。
　　他会一直一直存活在她的心尖，记忆，人来人往，她仍旧记得。
　　而遇见这样的温柔，生命里所有必经的波澜壮阔都有了答案。
　　是的，偶像不仅应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一位，还应该是每一个为之臣服者的引路人。
　　他会告诉你，坎坷和挫折同样是际遇，你要成为自己人生电影的主人公。
　　粉丝和偶像之间的爱意是相通的，你想象着有一天，你的心意会将他送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他也会笑着回答，“你们每一个，都是让我骄傲自豪的支持者”。
　　节目的最后，兴许是主持人太过洞悉了粉丝们的心思，他带着朋友间亲昵的口吻问了Sniper每一个人的择偶标准。
　　沈蔓君直接快进到江泽野的回答顺序，那个男人一脸涩意，胡乱摸着自己的耳垂，沉吟了许久，才平视正在拍摄的相机。
　　“嗯……性格温柔大方一点，头发长短都没关系，随她喜欢……眼睛最好大一点。还有就是，在追求梦想和坚持喜好这条路上，能有怀有一个赤子之心。”
　　在某一刻，那双乌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镜片和互联网，直直落在了沈蔓君身上。
　　南方城市的雪总是化得很快，不出两日，江源市沿街的雪堆尽数化开蒸干。
　　然后便是年关了。
　　沈蔓君处理好手头所有的工作事项，简单收拾了行李，然后开车回了父母家。
　　房子是近郊区的独栋小洋楼，在青宁巷里，是沈爸沈妈在沈蔓君初中的时候因原住户着急转让，低价买下来的。红顶白墙，门前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庭院，里头中满了沈于山同志的宝贝花草。而在其中，那株三角梅总是很给面子地开成瀑布。
　　现在粗略估计，这里的房价应该是要翻两翻还不止的。城市在不断发展，地块总是越来越少，那房价只能跟着船高水涨。
　　沈于山同志在体制内工作，恪尽职守二十年，如今也在xx局的一把手位置上坐得安稳。他的老婆吕霜云女士，站三尺讲台孕育桃李，是位深受学生朋友爱戴的英语老师。
　　沈蔓君停个车的功夫，沈于山同志已经双手揣袖子里乐呵呵地站门口等着了，开着的大门传出吕霜云女士染着辣子味的念叨。
　　“老沈你快瞅瞅咱家闺女回来了没，我这鸡丁马上就炒好了啊。小君要是饿了就先给她吃点水果，茶几上那箱车厘子是我办公室另一个老师送的。他家里亲戚开果园，那果子长得一个比一个讨喜诶，下回我买点其他的东西送回去……”
　　“晓得啦晓得啦，这不是回来了嘛。”沈爸穿着大棉拖朝车库走去，帮自家闺女拎行李，笑得脸上多了好几道褶子，“小君，还有东西不，爸一块儿给你拿了。”
　　“不用不用，剩下的我自己拿。”从后备箱拎出几个礼盒装的保健品，沈蔓君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老沈的肩膀，“沈于山同志，您的头发又少咯。”
　　沈爸爸挠了挠有些秃的脑顶，一点儿也不介意：“这不是年纪大了嘛。啊对了，你妈说马上就开饭了，要等不及了先吃点水果垫垫。”
　　“我在路口就闻到炒鸡丁的味道了，太香了。”
　　“那可不，你吕老师的炒菜水平，有质量保障！”
　　沈蔓君顺着辣椒味钻进了厨房，从背后把吕女士搂个正着，歪着头从她的腰肢一侧探出去：“吕老师，好想你呀……”
　　不管是14岁24岁，在家长眼里儿女始终是儿女，应要永远开朗欢欣，没有烦恼，亦无忧虑。
　　“现在知道想了呀，平日里叫你回家一趟你老是给我推，今天有这个事明天有那个事的，怎么着，当妈的想要看看女儿比进宫见皇帝还难啊。”吕霜云佯装不满的模样瞥了这位腰部挂件一眼，偷偷翘起的唇角和拿筷子夹菜喂食的动作却将她愉悦的心情出卖个干净，“尝尝味道，淡了还是咸了。”
　　“好吃！”沈蔓君把夹着辣椒碎的肉粒卷进口腔，热辣酥麻的的口感让味蕾不断爆炸，伸出大拇指开始吹彩虹屁，“米其林餐厅的大厨都没您手艺好。”
　　“行了行了，洗手去，把你爸叫过来帮我端菜。”吕霜云把火一关，利落装盘，然后开始赶人，“记得把妆卸了啊，你看看你这口红涂的，跟吃小孩似的。”
　　“这是今年冬季最流行的颜色！吕老师你有点lay back了哦。”
　　“边儿去，还跟我秀英语呢。”
　　沈蔓君咻的一下钻进了浴室，抽了卸妆湿巾仔细卸妆，还不忘完成吕老师布置的作业：“沈于山同志，我妈喊您去帮忙端菜呢——”
　　“收到收到。”
　　即便自己做饭的手艺也不差，但回家的味道永远是食物入口消化后还要久久回味的炙热甘甜，沈蔓君扒着碗里的米饭，望着这样暖黄色温馨的画面，鼻头一酸，险些要落泪。
　　从窗口望出去，不远处的万户灯火隐隐灼烧着，似群星环绕成路，燃亮了半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