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霓虹》栗子秋

6、江泽野 月亮

　　沈蔓君站在公园门口，进去也不是，掉头走掉也不是。低头盯着边上两个头发花白的爷爷下棋，心里却在想当初收的那一百八十块大洋定金是不是应该还回去。
　　但显然江泽野和她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一点也不清楚她还没建树完毕就已经开始崩塌的内心。
　　他瞧见人了，并且看到沈蔓君似乎看老头子下棋看上瘾了，直接一个语音通话炸过去。
　　“姐姐，老头子下棋还能比我好看个一星半点不成吗？”
　　沈蔓君当时就想，这男人一定是对当时自己说是他粉丝然后头也不回跑掉的行为耿耿于怀。
　　虽然他说的倒也是事实。
　　她有些被动地抬步走到江泽野面前，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没抬头看人，只是盯着自己局促的脚尖发呆。
　　其实比起惊讶，沈蔓君感受到更多的，是江泽野可能也是她的粉丝这件事。尽管极大可能是出于对Manjour的欣赏，那她也是欢欣的。
　　就好像，灰白色的冬天突然照进了一簇光，明晃晃地，坠落在她心上。
　　让她迫切地期待春日的到来。
　　“你干嘛不说话，这样我会很尴尬诶。”江泽野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往前两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没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
　　“……”
　　其实沈蔓君想说想问的话有很多，就像是好奇他为什么要找自己而不是用更为专业的团队来拍照。同样的，她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江泽野，也是和自己一样，期待两人的下一次见面。
　　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要不我先把定金退给你吧…？”
　　但她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是钱。
　　沈蔓君，你没救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迟缓了一秒，随后笑得更开了：“干嘛要退，反正都收了，不如就帮我拍几张吧，我到时候把剩下的钱转给你。”
　　“不用不用，不用给。”她摆手，摇头跟摇拨浪鼓似的，“我免费帮你拍。”
　　原以为江泽野还会拒绝，不想这男人直接点个头，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行，一会儿我请你吃饭。”
　　“就这么说定了。”
　　根本容不得人考虑和拒绝。
　　沈蔓君只能点头，然后小心翼翼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
　　进入到状态后她就不会再去想其他的事，而且江泽野确实长得过于标致，就像是天生为镜头为舞台生的一样。
　　那种不由自主的吸引力，着实令人着迷。
　　不过鉴于江泽野的爆棚人气，两个人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估摸着也拍得差不多了，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江泽野重新戴好帽子口罩，并肩和沈蔓君一起走在人行道上。因为是冬天，树枝上的树叶落了许多，加之温度低冷的天气，整个江源市像是被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罩住一样。
　　沈蔓君双手插在兜里，思绪却已经游离到千里之外。她的大脑一片混沌，跟掺了浆糊似的，连运作的十分困难。即便她想方设法说服自己是因为天气太冷，但身边的这个自带光芒的男人的存在感不可忽视。
　　它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沈蔓君，现在走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江泽野。
　　好像连怎么组织语言也不会了。
　　“啊，那是我读过的小学。”身边的男人突然停了脚步，抬手指着马路对面的学校，“都好久没来过了。”
　　沈蔓君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面砌得整洁，却也能看见每一块砖上，关于年岁的痕迹。校门口的LED屏幕放着庆祝四年级某个同学拿了书法大赛的特等奖的好消息。偶尔能听到一片欢声笑语，来自操场那边。
　　她抬头看江泽野，盯着他精雕细琢的侧颜：“要进去看看吗？”
　　我也想，参与到那一段我尚未了解到的，过于你的生活。
　　男人低头跟她对视，在她澄澈温柔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你陪我吗？”
　　他下意识出口，并且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其他含义。
　　沈蔓君被他看得脸颊一热，心脏也跟着猛缩了一下，她眼神忽闪忽闪的，避开了：“嗯，走吧。”
　　两人在门卫那里登记了访客信息，说是自己的母校，回来看看。
　　门卫大爷还戴着副老花镜，里头的小电视咿咿呀呀唱着戏，自然不认识江泽野。
　　这个点还是上课的时间，教学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我们家的后园有半亩空地……”，沈蔓君和江泽野默契地对视笑着，异口同声说着“《落花生》！”
　　“原来过了这么久了，有些课文还是没变。”
　　他们又绕去操场，看到有几个班在上课，大抵是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大家零散成一片，又聚集到篮球场跑道和小草坪。
　　江泽野看着他们，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记得小学时的夏天，大家吃了午饭趁门卫不注意偷摸着溜出门去小卖部买零食吃。那时候一块钱就能买好多东西呢，哪像现在，一百块也变得不值钱了。
　　小时候感受到的快乐，那就是真的快乐，每一个人，每一个笑容，每一颗纯净的心。
　　可是现在，真心太可贵了，所以哪怕只是一丁点儿，都得分外珍藏着。
　　“走吧。”江泽野抬头，恍惚间瞧见了云层后的阳光，眼下一酸，“说好的请你吃饭，可不能赖掉。”
　　沈蔓君看出来了他的情绪变换，没出声，安静着点头，默默跟着江泽野走。
　　过了马路左转，再走一段路有一家超市，沈蔓君还在想着该怎么安慰江泽野才好，刚才她分明看见了的，他的眼里闪烁了一下，起了潮。
　　直到她闻到了超市熟悉的味道，才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来超市了啊？”
　　江泽野回头，懒洋洋地勾唇笑着：“请你吃饭呀。”
　　所以他的意思是，亲手做吗？
　　等沈蔓君把这个有些庞大的信息消化掉后，江泽野已经熟练地推着推车，站在一排蔬菜前问她有没有什么不吃的东西。
　　沈蔓君卡顿了一下，又摇着头说没关系，她不怎么挑食。
　　但江泽野似乎看出来了什么，努了努嘴，拿起拿起番茄和土豆让她选择。
　　“番茄。”
　　“西蓝花还是花菜？”
　　“西蓝花。”
　　“花鲢黑鱼龙利鱼？”
　　“龙利鱼。”
　　“吃辣吗？”
　　“可以接受。”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结束了今天的买菜环节。
　　沈蔓君看着结账台上的东西，大概猜到了今天江泽野要做的菜。
　　清炒西蓝花，水煮鱼和番茄牛腩。
　　好在都是她会做的菜，她想着到时候自己也可以帮忙打下手。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是江泽野的家。
　　小区看起来有些旧，不过地段很好，应该是学区房。楼层不高，所以没有电梯。
　　江泽野住顶层，六楼。
　　男人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开门，从鞋柜里拿了两双拖鞋出来，一黑一粉。
　　“我不经常来这边，虽然会有阿姨定期打扫，但是东西不多，所以你只能先穿我妈妈的拖鞋了。”
　　沈蔓君还在蒙圈中，怎么就来江泽野家里了，她机械地换上拖鞋，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然后开始偷偷打量屋里的格局。
　　整体色调偏暖，窗帘是米黄色的，沙发是棕色的，厨房设计成了开放式的模样，中岛台上放了几只玻璃酒杯，后边的橱柜里败了很多精致漂亮的酒瓶。
　　江泽野换好衣服出来见沈蔓君一直盯着橱柜看，倒了两杯水坐到她边上：“我妈喜欢喝那种漂漂亮亮的甜口起泡酒，这些都是她的收藏。”
　　“很特别的爱好。”
　　“没错。”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沈蔓君才知道江泽野的父母早些时候移民去了澳洲，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一趟。
　　于是她问：“那你怎么没有和他们一起？”
　　男人拿着杯子，有些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国外的月亮哪有家里的圆啊。我初中是在那边读的，但是我不太习惯那边的教学方式，就又回国了。”
　　“我也这么觉得。”
　　“嗯？”
　　“家里的月亮更圆更好看。”
　　“这是当然。”
　　原本沈蔓君还想说可以帮忙做饭，江泽野怎么都不肯，说来者是客，洗了一大碗草莓给她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平板出来。
　　“密码334455，想看电影玩游戏都行，或者你也可以去书房看看，直走最左边那间。”
　　“谢谢。”
　　沈蔓君捧着pad去了书房，书柜是直接做在墙上的那种，另一面墙贴了很多奖状，全是江泽野上学时拿的。
　　她在排列整齐的书里摸出了一本相册，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看入了迷，相册里记录了江泽野刚出生到成人的每一个模样，哭闹的，欢笑的，可爱的，帅气的。
　　相册里还有他的父母。
　　江泽野很像他的母亲，如出一辙的眉眼，安静时像沉寂深夜里的清风朗月，热闹时是雪后初晴的暖冬。
　　这一刻，沈蔓君突然有些迫切，迫切地想要坐上时光机，穿梭到江泽野还是个小男生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这样埋怨，自己为什么早出生了两年。
　　为什么，时光过得这样快。
　　快到尚未长大的自己，没机会遇见同样年纪还小的江泽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