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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Chapter 210 落幕(上) ...


  •   Chapter 210

      临近复活节,帕萨莉发现自己已经相当虚弱了——简单的无杖魔法都能让她气喘好一阵,复杂的则得缓将近几小时。与此同时,她昏迷的次数越发频繁,持续时间延长到了两天以上。

      汤姆的灵魂将研究台搬到了她的床边,一如当初她守着妈妈。

      如此一来,她便能看到它的研究过程——首先,令人安心的是,它在这方面毫无进展。

      当然,由于常年跟她待在一起,涉及探索复杂高端的非危险类魔法时,它比她印象中的思路开阔和熟练了很多,但“偏科”的情况依然十分严重,一如他曾嘲笑邓布利多教授对诅咒知之甚少,它对于使用正统魔法破解高级契约也不甚了解——至少在这方面,它依然无法超过她。她猜测,恐怕之前的闲暇时光都被它用于偷窥和学习他本人对危险魔法的研究和探索。

      不论哪个他,对危险魔法的热衷始终没有改变。

      她相信,假如能获得一具真正的身体,身为灵魂的它也一定具备跟本人同样强大、甚至超越本人的能力,毕竟它一直以来都保留了完整的理智和判断力。

      可另一方面,它始终不肯放弃也让人十分难过,令人不由想到当初她试图挽留妈妈的情景。那时,她几乎也总睡不安稳,时常惊醒,忧心地查看妈妈的情况——哪怕为对方制作了魔法画像,也还是忍不住日夜恐惧她们会随时阴阳两隔。现在,汤姆的灵魂几乎也是如此,甚至更甚——因为目前没有躯体,所以失去睡眠带来的影响没有那么严重,它便几乎完全放弃了休息——有时,她半夜被噩梦惊醒,下床去盥洗室,会发现床幔被施展了屏蔽咒,它则正在床边的桌前举着她的魔杖建立试验模型。

      她没法忽视这种行为背后体现出的感情,原本坚定的内心开始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她该与它分享之前的研究思路,给它一些方向。只是转念一想,即便给予指导,甚至同它一道研究,他们也得花上至少几年才或许能找到两全的办法。而按照目前她的状态看,显然撑不到那时。

      况且,新方法也可能带来一些难以预料的副作用或变故,导致她的最初目标无法实现——假如届时汤姆无法重新复活,她又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她开始有意远离研究,减少对汤姆灵魂的关注,转而做一些无聊事让自己分心,比如为复活节的到来画彩蛋。

      但汤姆的灵魂反而因为这些举动变得更加阴郁烦躁——帕萨莉察觉,它的情绪与日俱增却又不得不压抑,迟早又会像那天一样爆发。只不过届时它是否又会放一番狠话或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终于,复活节来临的前一天,她的预想成真,他们爆发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二次剧烈争吵——起因是她指挥一个家政人偶将彩蛋藏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准备第二天起床把它们一一找出来。这是普通人的复活节传统,她曾跟妈妈玩过这个游戏,因此想借机回味以前的快乐。

      “我不认为一个随时可能晕倒的人在房子里到处乱走是什么好主意。”在忍耐地看着人偶接过部分彩蛋并把它们带出房门后,汤姆的灵魂终于放下手里的魔杖和桌上的研究,冷冷地打破了连日来的冷战。

      “可我不能总躺着,汤姆。我需要活动。”

      “然后忽然晕倒,摔在某个地方,把脑袋磕得头破血流,对吧?!”它的气息陡然急促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将近一个月的不眠不休让它也到了极限,不论是情绪,还是疲惫感。

      “我可以让另一个家政人偶陪着我,你不用担心……”她耐心地解释,却被它厉声打断——

      “如果你不想让我操/心,就该跟我一起找到解决办法,而不是袖手旁观,在这里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看着它怒气冲天又满是倦意的脸,她一阵难过和无力,“汤姆,我不能改变这个计划。我已经实现了目前为止人生的所有理想——妈妈,家,朋友,事业。只除了你。如果你继续陷入这种自毁式的恶性循环,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而且,你该有一个重来的机会,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鉴于我们都已经目睹了迷信预言和吹捧强权的结局,我……”

      回答她的是一声巨大的爆炸——整个研究台向后飞了出去,落地窗玻璃在它的冲击下骤然向外炸裂,碎玻璃四散飞扬,随着砰的一声响,桌子跌下了三楼,发出沉闷的撞击,想必砸在了楼下的花圃里。

      帕萨莉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从这场巨大的动静中恢复镇定,为它担忧起来。

      只见它阴仄仄地站在一些玻璃碎屑、羽毛笔、羊皮纸和杂物中间,表情被愤怒扭曲,周身散发的狂暴气息好像即将形成一场席卷整栋房子的风暴,不由让人想起多年前他们一同去里德尔宅时的场景。

      “……我说过,如果我失败了,会在我们一起完蛋前毁掉一切。”它浑身僵硬,边颤抖地低声说,边死死盯着她。

      她的心跳彻底平复下来,耐心地试图安抚,“你不该如此固执,汤姆。你尽可以毁掉我的东西,研究,甚至名誉——哪怕你真伤害了妈妈的画像和米莉安还有阿尔,我也无能为力,毕竟到那时我已经不在了,无法阻止你,也无法保护他们。当然,我不希望你那样做——事实上,我原本还指望你帮我照顾他们呢。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陷入无法自救的绝境。”

      汤姆的灵魂尖利地冷笑了一声,面目扭曲,一瞬间好像要吐出更恶毒的话,却不知为何忽然又冷静下来,一丝不漏地收回了愤怒,接着面无表情地转身挥手,用无杖魔法将研究台重新搬上来、同落地窗一道重新复原,最后一言不发地坐回到了桌边,再没有理她。

      不过,她注意到,它握着羽毛笔的手依然在发抖,清楚这事远没结束,她并未真正获得这场争执的胜利。或许它又想到了其他制约或说服她的办法。

      次日,答案揭晓——汤姆本人带着纳吉尼突然现身,让她原本忧虑的心更加七上八下。她提防着,却也知道现在自己已经失去了自保能力,如果他真要做什么,她毫无办法。

      “我听说你很无聊,”然而,汤姆本人和颜悦色且有些心不在焉,用瘦长苍白的手指拈起一枚彩蛋,端详了一下后又放回原处后,用随意的口吻说:“我把纳吉尼留下给你解闷,食物也已经放在食品间了,足够你们在这里度过半年。”

      帕萨莉看着他,心渐渐落回原位,随后察觉他的漫不经心十分刻意,显然在掩盖一些什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阵后,她发现他身上的黑袍似乎不那么光亮顺滑了,本人也有些心事重重,不禁有些担心地问:“事情不顺利吗?”

      当然,话刚出口,她就觉得十分荒谬——他是目前一切动乱的源头,她更该担心其他大部分普通人。

      “不用你操心,一切都很好。”他条件反射般敏感又戒备地回答,接着又放松下来,伸出手指高高在上地扫了一下她的脸颊,又对纳吉尼嘱咐了几句话,给自己无言立在一旁的灵魂一个眼神,便立刻离开了。

      这匆忙的样子让她更忍不住疑心目前在与邓布利多教授的较量中,他落了下风。可惜汤姆的灵魂拒绝向她透露一切,因此猜测注定无法得到印证了。

      “……帕萨莉,我……能吃这个吗?”就在她思考有没有其他办法获得外界消息时,身边响起了纳吉尼的声音,只见她边伸出舌头触碰五颜六色的复活节彩蛋边问。

      “当然。如果你喜欢,这些蛋都是你的了。要知道,我本来就准备把它们藏起来,然后找出来吃掉。”帕萨莉微微一笑说,同时不禁揣测他本人是否已经将纳吉尼变为了魂器。

      看着对一切漠然无视、再次坐回到研究台的汤姆灵魂,她悄悄叹了口气——最近它总待在她体外,跟她就魔法石契约较劲,怨恨她不肯一道努力,因此她无法指望从它那里获得答案了。

      但或许接下来她能通过观察纳吉尼本身得出结论并试着从这条大蛇那里得到关于汤姆本人和眼下局面的消息。毕竟看样子她离开后,她一直都在马尔福庄园或跟在汤姆近前。

      面对她的许可,汤姆的灵魂眼睛都没抬一下,纳吉尼却很高兴,她的话音刚落,就立刻迫不及待地一连吞下了好几颗蛋并积极地游了出去,开始寻找房间里被藏起来的其他蛋。

      “谢谢你,汤姆。”等大蛇出了房间,她打破了沉默——不论此次汤姆本人是在它的劝说下才回来,还是突发奇想来查看她的近况,结果就是,纳吉尼如她所愿地来到了晨曦小屋。

      “用不着谢我。他最近被邓布利多和波特男孩绊住了,得找个安全地方妥善安置新魂器而已。”它抬起头,眯起眼,冷漠又残忍地说。

      又一个魂器。这消息来得如此轻而易举又措不及防,帕萨莉先是惊讶,接着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好在纳吉尼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不同,而且她的到来也让他们之间僵持已久的气氛有了松动的迹象——接下来的每一天,汤姆的灵魂默许她跟纳吉尼一起出门散步(只是不能去离房子太远的地方);很快又在她的不断要求下答应让她去看一眼店铺的状况,不过必须隐身。

      自在店里晕倒、被食死徒带走、又困在家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这还是她首次回到这里——对角巷几乎所有店铺都停止了线下营业,少部分窗门破碎,敞着大洞,大部分门窗钉着木板并在门口贴着告示,表明顾客可使用猫头鹰进行采购,不过不要使用真实地址,以免暴露住所,陷入危险。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片灰暗中,A&P虽然熄了灯,却依旧外表完好无损,好像店主刚刚打烊,明天就又会重新开张营业。

      但仔细检查了一下后,帕萨莉发现店里的人偶为抵御这段时间的攻击耗损严重,不少已经失去了反应。

      这让她想到了仍落在汤姆身边的替身人偶。不知道它怎么样了。他应该把它还给她。那是她的。

      【他不会把它还给你。他还需要它。而且你最好快点,如果他突袭,却发现你不在家……】她长久的沉默和打量让汤姆的灵魂紧张起来。

      “我很抱歉。你们辛苦了。”帕萨莉没理它,而是看着面部表情不再生动、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的人偶,忍不住红了眼眶,给了它们每个人一个拥抱,“也该轮到你们休息了。”说完,她给它们做了修复,让他们排着队前往仓库,进入休眠状态。

      等它们队伍中的最后一个消失在黑漆漆的仓库门里,她抬起魔杖,将店面从里到外都添加了一层又一层防护屏障并封上了好几堵厚厚的墙壁。

      看着墙壁逐渐升起,将阴森幽暗的夜色彻底挡在外面,昔日明亮热闹的大厅陷入更深的黑暗和沉寂,她热泪盈眶——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里了。

      当然,她也没机会见到未来和平的世界里,阿尔法德和米莉安热热闹闹地带着各自的亲人、人偶和行李重新走进店里,挥动魔杖去除墙壁,清理灰尘,擦亮展品,唤醒仓库里的人偶们,重新开门营业;也见不到勒梅姐弟、阿基姆以及其他朋友和赛尔温夫人等朋友、合作伙伴和熟客了。

      一直以来被严格执行计划所压制的不舍和眷恋此时汹涌而出,让人难以招架。

      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此时却也为再无法从事喜爱的研究、无法见到朋友并跟他们一起做生意而深感悲伤和不舍。

      “这只是特殊时期。你早晚还能回到这里,我保证。你没必要提前预支眼泪。”汤姆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现身,半是讥讽半是恼怒地说,“好了,做完这些就赶紧回去。”

      等终于平复了一些情绪,又留恋地看了一眼展柜、地面、柜台、楼梯后,她依言再度走上二楼自己温馨的工作室,借助那里的壁炉回家。

      此时,与刚才的忐忑不同,她不禁忆起曾在这里做过无数发明,跟汤姆吵过架,也接待过朋友、客户和老师。工作台上还摊着半年前的新产品图纸草稿,只不过旁边插着羽毛笔的墨水瓶已经干了。

      “够了,我向你保证,你还能回到这里,好吗?”汤姆的灵魂咬牙切齿地说,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帕萨莉这才转身踏入了飞路粉燃起的绿色火焰中。

      此行让她陷入了好一阵失落,一度变得十分消沉,哪怕汤姆的灵魂重新把魔杖还给了她,也没能让她高兴起来——毕竟频繁昏厥已经让持续制作产品和进行研究都成为了不可能。

      周围的世界正在逐渐变暗、一扇又一扇门对她关上,而直到这时,那些以往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一个个从生命里退场,她才惊觉自己竟然还如此热烈地爱着他们,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已准备好迎接离别。

      “如果你还留恋这些,就该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汤姆的灵魂看着她安静地说,眼里燃起更多怒火的同时,也闪过希望。

      她再次动摇了,久久凝视它愤懑、阴沉、疲惫但不甘的脸——是啊,至少在最后一刻,她想见到它轻松的模样,即便他本人也好,灵魂也罢,都不算喜欢笑的性格。何况,留给她的时间在迅速减少,它也不太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逆转一切。好吧,她可以做一些让步——

      “……但我帮不上太多忙了,汤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一切的……”

      然而,不知是否这次清醒时消耗太多,没等说完全部研究过程,她突然又失去了意识。

      这回,她于一周后才苏醒,一睁眼,就看到汤姆灵魂拉着的脸。

      “你赢了。”见她从迷茫中回过神,它就立即说,“我可以按照你说的去做,说服他融合,重新塑造肉/身。”

      帕萨莉抬起眉毛,等着它的“但是”。

      “但你要想办法留下来。”

      “我不能……”她说,同时惊讶地发现这回自己的胳膊上竟然连着那时妈妈经常用的营养补充剂。

      “你得努力活着。”它理所当然地昂起下巴说,呼吸急促了起来,黑眼睛闪动着一种不顾一切、势在必得的光,“否则……”

      “你会在我死后毁了我在意的所有东西,晨曦小屋,妈妈的画像,阿尔法德和米莉安,以及他们的亲人,我的研究、名誉,合作伙伴,甚至霍格沃茨。”她有气无力地接话,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苦笑。

      “……你不会为此后悔吗?你说过,‘还没有同我幸福地生活过’,你还想做生意,放不下你妈妈的画像还有朋友——他们总有一天会因为周围人的只言片语而心生疑惑,继而想起一切。届时,他们会有什么感受?他们会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后悔没能及时想起一切,阻止你犯傻。你这样难道就不是剥夺了他们的快乐吗?他们不会认为你在替他们着想,帕萨莉。想想这些活着的人。”出乎意料,它顿了一下,声音骤然变得平稳,只零星透出几分颤抖,“然后,你指望我去安抚他们?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不能把这些烂摊子丢给我。”

      帕萨莉的心口一阵酸软,喉咙开始堵得发慌,眼眶也不自觉又热又痛——哪怕怀疑这是它的计谋,她也没法无视自己的感情——她确实很放不下它所说的一切。

      “我……我做不到,也不会、不会改变决……”

      “你都没有尝试,凭什么这么说!”它的平静立刻又消失了,火冒三丈地从她床边站起身、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提高了声音,气得五官扭曲:“你的创新精神呢,帕萨莉?这不是一个有才华巫师该有的样子!”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能毁了一直以来的计划和目标。何况,眼下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剥夺了我作为高强的巫师的能力,现在我只是一个连普通巫师都不如的病人,汤姆,我甚至没机会给你一些具体建议和方向,没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哽咽——不论有多难受,她都不允许自己再回头,这是必须的。

      “这都是借口。说到底,你就是想放弃生命。你甚至不愿意努力活到我找出解决方案的那天。你这么做真是为了我和我们吗?如果你想让我重新尝试另一种你期望的生活方式,你不在场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不在,我不会想尝试那种愚蠢的、可笑的……”她长久的沉默让它无法忍受,它便大声说,但忽然又强行住了嘴,好像意识到不该提高嗓门冲一个身体虚弱之人大吼大叫,于是重新上前,坐在她床前,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没说话,目光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内心又动摇起来。

      “你至少不该在精神上放弃……如果我们都尝试了,最终结果还是失败,我想……我可以试着学习接受。”看出了她的犹豫,它马上说,眼睛紧盯着她。

      “……我不想出现变故,汤姆——我当然也想活下去,可只有这样你才能拥有完整的改过自新和重生机会,我不想带着遗憾……”

      “不会有变故。我保证。”它坚决地说:“我能找到两全的办法,只要你不放弃,等到那一天——我保证那天会很快来到。”

      她久久地凝望它,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是内心清楚这不过是它一厢情愿——或许她如它所愿展现出积极的态度,终有一天它也能接受现实。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跟妈妈在生命后期时的状态几乎一模一样,帕萨莉发现自己的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则越来越短,而且出现了皮肤干燥、怕冷等症状。这些似乎都在昭示她的生命在加速流逝。

      与此同时,汤姆的灵魂愈发有了真人的模样,周身的光晕几乎凝实,只在极为昏暗或者光线刺眼的情况下苍白的皮肤才会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研究怎么样了?”即便如此,每次自长久的黑暗中醒来,她都会问——不是真关心或期待它能找到所谓两全方案或取得进展,而是为了让它安心,感觉到她在关心这件事、并没完全放弃希望。她不想在突如其来的最后时刻仍见到它焦虑愤怒的表情。

      “我已经弄清了你研究的逻辑——但我不得不说,正常魔法见效太慢了。”它压抑地边说边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去脸上刚冒出来的冷汗,“不过,我会找到改善方法的,保证不使用危险魔法,行了吧?可你得相信我。”

      “当然。我当然相信你,汤姆。”她笑了一下,伸手想摸摸它的脸颊,手却绵软无力——它撇了下嘴,放下毛巾,垂下眼帘,微微凑近,小心地把脸贴到了她抬起的手掌里,无言地摩挲着,顿了一下,拘谨地用嘴唇碰了碰,然后脸红了。

      “好吧,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去研究吧。”她被它的难为情逗笑了,感到非常温暖的同时,也越发怜爱伤感——她很快就再也没法见到它了,还有他本人。

      但它没动,抓着她的手变紧,很久之后才轻声反驳:“你说谎。”

      然后,它抬眼凝视她,脸上的粉意还没完全褪去,黑眼睛就闪起了愤怒和怀疑的亮光,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你说谎。你根本不相信我。你压根没指望我找到破解的办法。”

      “我当然相信你,汤姆。”她娴熟地安抚,就像这段时间里很多次做过的那样,用手指描摹它的眉毛和脸颊,接着以闲聊的方式岔开话题,“你只是太累了,所以才会质疑自己……我有跟你说过吗?我很喜欢你的雀斑,汤姆。它真可爱。”

      “……我没有雀斑。”它阴沉地看了她良久,判断她是否说了实话,在得出满意的答案后,才撇撇嘴说,任由她的手指在脸上抚过。

      “你有。喏,就在这里,我以前就注意到了——还记得我们在学校吵架那次吗,你刚练成摄魂取念,就混蛋地对我使用,那次可把我气得不轻。你来找我道歉后,我们又从变形教室出来,去另一间教室呆着,在那里,你睡着了好一会……”

      “那不是‘另一间教室’,而是二楼靠左最里面的一间。”它不自在地纠正,很快又理所当然地争辩:“如果当时你能直接承认你迷恋我,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帕萨莉以稍微用力捏了一下它的脸颊作为回应——困意和冷意再度袭来,她感觉眼皮又开始打起架来。

      “……你还没说完。”它察觉到了她的倦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抓紧了她的手,稍微用力握了一下,似乎想让她保持清醒,但帕萨莉无论如何都没法抵抗汹涌的困意,很快还是陷入了黑沉的梦里。

      再次醒来时,汤姆的灵魂趴在她手边,露出一侧的脸颊,已经睡着了。她不禁又想到多年前在学校,她也曾注视过他的睡颜,因此注意到了他脸颊上孤单可爱的雀斑。

      不过,与那时不同,此时的它睡得并不踏实,嘴唇紧闭,很快警觉地苏醒,迷茫一秒内就从脸上消失了。

      “要喝水吗?”它问,帕萨莉摇摇头,抬了下胳膊,示意自己身上的营养剂。

      它简短地点了下头,不太自然地别过视线,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后,伸手把营养液停了,“我去给你准备一些水和吃的东西。”说着,它站了起来。

      帕萨莉想制止它,却被伸出去的手分了神——她的外貌伪装魔法已经失效了,现在她恢复了年轻的样子。

      汤姆的灵魂拉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就幻影移形离开了。

      帕萨莉看了一会自己手,有些失望地放下它,目光又落在旁边汤姆灵魂的研究台上,注意到那上面铺着厚厚的资料,叠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的是护理、治疗和养护类书籍,看上去被翻动得很频繁。

      看来她昏迷期间,它将一部分精力转移到了这方面。

      她费力地从床上下来,慢慢挪到桌边,发现医护类资料下面压着炼金和精神类魔法,所有东西都被标记覆盖——有些部分被画了圈,标记“或许有用”,有些地方则被狠狠划去,另外一些用线标注的则添加了补充说明。她越看越心酸。

      “我没有放弃研究,只是你昏睡期间必须得有一些护理,不然醒来会出现皮肤溃破或太过虚弱的问题。”它已经回来了,不太自在地把盛着食物的托盘放到一边,解释道,似乎想把她从桌前拉开,可抬了抬手,最终还是站着不动了。

      “这次我睡了多久?”她停下了查看资料的手问。

      “十六天。”它克制地说,“进食前,你需要先喝点水。”说着,挥动魔杖,将小桌子架在床上,将食物托盘摆上去。

      帕萨莉的视线落在了简单、清淡的食物上,胸口已经彻底融化成了一滩酸涩、嗤嗤冒着泡的水,最后溢出了眼眶。

      她抹了抹眼泪,忽然又有了主意——对了,她还能为他们以及他们的感情再做最后一件事——或许这能安抚它、让它在既定结局来临时不那么难受。

      就这样,一边盘算着这事的可行性,她一边在汤姆灵魂的注视下慢慢吃完了托盘里的东西,又等了一会,才状似随意地表示:“我想洗澡,汤姆。”

      它耸了下肩,收拾餐盘,将魔杖放回到她衣服口袋,下一刻回到了她身体里。

      好吧,事情有点超出意料之外了——她以为它会守在旁边,就像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那样。

      不过,算了,也不是没办法。

      当热水流过身体时,她忽然靠在墙上,开始抱住自己,用力吸气——果然,几乎是立刻,汤姆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伸手拖住了她。

      “怎么……”它厉声问,“你才刚醒过来,不该这么快又……”

      “……我冷,汤姆。”尽管尴尬、感动、抱歉又十分难为情,她还是强迫自己打断了它。

      汤姆的灵魂闭上了嘴,板着脸收敛了怒气,转而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升高了室内温度。

      行吧。或许这个法子不太管用。毕竟这个榆木脑袋现在只想着她会死这件事,她暗想,一时间既心酸抱歉,又感到甜蜜,脸热了起来,但还是忍住害臊,低头又轻声说了一遍:“我很冷,汤姆。”

      “那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选择洗澡。”它立即阴沉地说,“现在,出来。”说着,它用无杖魔法烘干了她的身体,然后将浴室门口的衣服拿进来,把她裹住。

      到了这个时候,帕萨莉几乎想翻白眼。歉意和对分离的不舍已经被丢到了脑后,只剩下恼火和害臊,还分不清哪个更占上风。

      让委婉见鬼去吧。她最终叹了口气说,“我要你抱住我,汤姆。”

      说完,不等它有所反应,她就赶忙伸出手搂住了它,把脸贴在它胸口,成功掩盖住了发烧的脸颊,也让它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它在原地僵了很长时间,才按她说的做并小心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颤抖地、深深地吸气。

      帕萨莉开始觉得很晕——不是疲惫通常会带来的那种感觉,而是另一种醉人的眩晕,好像他们一起被扔到了一个充满热乎乎糖浆、不停搅拌的桶里,在无序的抛上倒下中慌乱又无助地紧紧相拥,分不清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分别属于谁。她毫无章法地亲吻它,尽可能用自己的嘴唇挨近、触碰它露在外面的皮肤,而它也狂乱地回吻、抚摸着她并甩掉自己的上衣——那些衣服一离开它的身体,就化为银光消散在水汽中。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它突然一顿,放开了她,两只手钳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靠近,自己则往后退了好几步,衣服也回到了身上。

      她陷入了茫然,还没反应过来——身上裹着的衣服已经全掉在了脚下,被头顶不断洒水的喷头和脚下聚集的水洼完全浸湿,团成一团,困住了她的双脚。

      狭小的室内水汽氤氲,但刚才的甜蜜又湿热的风暴已然迅速平息,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我们可以以后再做这件事。

      等你恢复健康。我们……有的是机会。”等呼吸渐渐平稳一些,它才垂着眼睛僵硬地说,然后迅速补了一句“你最好快点出来,以免感冒”后,就迅速离开了。

      她愣在了原地。

      以后。

      它还在寄希望于以后。

      可他们没有以后了。它这是想欺骗它自己,还是她呢?

      甜蜜、恼火和害羞被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悲痛冲走了,她靠在墙上,脸和身体被温热的水流抚过,发现此时却没有一滴眼泪。

      浴室里只有喷头洒水的沙沙声和水流流入地漏的嗤嗤声。

      这次,帕萨莉的清醒时间维持了一周,而汤姆的灵魂彻底变换了策略,会在研究之余跟她畅想未来生活——这通常来说更像是她而非他会做的事情,因此难免有时会被逗笑——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它拉下脸说,“是你说目前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跟我一起生活——事实上,我得纠正你,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只是我没能以‘完整的形式’陪在你身边。但这很快就能实现。”

      “好吧,对不起。我只是觉得眼下你的说话方式跟以前的我很像。”

      “我不这样认为。以往你总说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但我从不那样,”接着,它明显意识到了这话里的漏洞,又赶紧补充:“现在也不。我不会对没把握的事做出承诺——你会没事的,我也是。我们会过上你想要的那种生活。”

      帕萨莉不再争辩——虽然这么说,可它的研究毫无进展,而她的计划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除了没能跟它体验一次身体上也向彼此交付是什么感觉外,她唯一挂念的也只有他本人了:哪怕最终能迎来重生,他也得再经历一次剥皮抽筋的折磨,何况还有后期的融合灵魂之痛——他得在漫长的时光里学着反省,领悟到自己给别人造成的伤害,并在深深的后悔中逐渐重塑肉/身。

      她很抱歉无法再陪伴他走完后面的人生旅程,但想到他至少也跟所有人一样,有了改过自新的机会,就由衷安心。

      因此,当又一次昏迷将近一个月后再次醒来、汤姆的灵魂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时,她表示想再见他本人一面。

      “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不论是哪一个你,我都想再看一眼……”

      “你以后也能看到我们——见到完整的我。不用急于一时。”

      她叹了口气。

      “……好吧,情况并不如你所想——邓布利多已死,波特小鬼头出逃,现在藏在霍格沃茨。他已经亲自带人去了。我不觉得你愿意亲眼见到他跟波特小子对决,见证他或那个小鬼的完蛋。如果这次他没把自己折腾死,你的计划一时半时也……”见状,它沉默良久后,还是冷着脸一股脑地说,但接着眼中掠过几分算计,话锋一转,耸耸肩表示:“算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不过,鉴于你现在随时会失去意识……”

      说着,它回到了她身体里,下一秒,帕萨莉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地坐了起来,穿好外衣,从床上下来。

      【这样方便多了吧?我最近才发现】它在她耳边解释,声音听上去轻快了不少,【这样能更好地让你的身体活动和进食,当然还有如厕和洗澡……顺便一提,你的屎跟我的一样臭】

      “我很高兴你发现了这一点。”她笑了一下,恢复了不少精神——眼下她好像躺在它的怀里、由它架着行动,十分新奇。

      不过,汤姆的灵魂在用她的身体幻影移形时,她还是有点不舒服。

      但让她心和内脏进一步跌落谷底的是,降落地离学校不远,但如果她没看错,原处那些疯狂破坏、砸砍一切的是……巨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Chapter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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